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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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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峙

在極光距離她尚有十步左右的距離時,林暮就不斷地聽到祂混亂而破碎的想法。

她知道從現在開始,自己的想法也都會被極光聽到;不過祂連搞清自己的想法都費勁,更不要說去傾聽她的聲音了。

現在祂在離她僅有兩三步距離的前方站定,於是林暮的耳邊也響起著飄渺的呢喃聲——那是信仰著極光的人的祈禱聲——混雜著嘆息和哭求,間或夾雜著神靈破碎的思緒和情緒,種種聲響匯聚在腦內,海浪一般起伏著、尖嘯著。

林暮重重眨了一下眼睛,耳側不斷的聲響有些幹擾思緒,也讓她變得有些暴躁。

就如同極光一直以來的狀態一樣。

靈力在全身游走,勾動儲存在胸前珠子上的信仰之力,隨時準備噴薄而出。她全身的肌肉都緊繃著,身體微微弓了起來,是一個隨時準備進攻的姿態。

無聲的對峙持續了一段時間後,林暮率先開口了:“你過來做什麽?”

“異鄉遇故人,不能過來打個招呼嗎?”極光嗤笑了一聲,微微俯下身,盯著林暮的眼睛,語氣突然轉冷,“怎麽,這麽不歡迎我啊?”

“對。”林暮沒有耐心和祂打口水仗,幹脆應下。

極光臉上一下沒了笑容,教訓小孩似的斥責道:“沒禮貌。”

“哦,當然。”林暮說,“畢竟能管我、會管我的都死了。”

在這句話話音落下的時候,林暮甚至能感受到極光的想法空白了一瞬,而後充斥著痛苦、悲傷與憤怒的思緒不斷的彌漫上來,甚至蓋過了那持續不斷的祈禱聲。

林暮冷笑了一聲:“你也會難過啊。”

“林暮,別說了。”逐燕抓著她手臂的手緊了緊,她聽到逐燕說,“我們不是來吵架的。”

葉子有些被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嚇到了,他的聲音也有些緊張:“那個……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我記得他好像叫做‘樂靜元’……那個,哥哥,你還好嗎?”

逐燕輕輕拉了拉林暮的手臂——沒有拉動,她嘆了口氣,轉而對村正說道,“請先帶這個孩子離開吧。”

村正點了點頭,擔憂的目光在三人之間打轉:“好,好。但你們這……沒問題吧?”

“沒問題的,他也不是真的要動手——真要動手他早動手了。我們只不過有些……舊事沒有說清楚,說開了就好。”

村正別無他法,又緊張的囑托了三人幾句——逐燕一一應下——而後就只能帶著葉子離開了。

三人目送著他們遠去,一直到他們離開了視線,逐燕才長舒了一口氣:“好了,現在可以了。極光,我們來聊聊吧。”

極光哼笑了兩聲,戲謔地看向逐燕:“你憑什麽覺得我不會殺你?”

“憑你到現在還沒動手。”逐燕又開始嘆氣了,她今天好像總是嘆氣,“而且你現在殺我又有什麽意義呢?你應該能感受的到吧,西陵的神靈已經死了——祂和祂的信眾都不會再吵到你了。”

“是啊,祂已經解脫了。”

極光喃喃兩句,沈默了下來,收斂了臉上那種誇張而虛浮的笑容。

而林暮依然警惕的看著祂,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她厲聲質問極光:“那你還呆在這做什麽?這裏應該沒有你的信徒。”

這句話不知道哪裏觸動了這個徘徊在瘋狂與虛無之間的瘋子,祂咯咯笑起來,連帶著臉上那個傷疤也蠕動起來。那雙纏滿了繃帶的兩手朝著林暮展開來,像是要擁抱她。

祂像是高興極了,又像是在永無止息的癲狂中失去了關於林暮的所有記憶:“怎麽沒有?你不就是我的信徒嗎?我的神使?”

“我應該和你說過很多遍了。”林暮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手指攥緊又松開,她沈著臉拂開身前的那雙手,冷聲道,“我不是你的神使。”

極光笑了笑,像是面對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那你覺得你是什麽呢?如林家所說的那樣,竊取我的權柄的‘偽神’?林暮,你自己也不認可吧?”

林暮搖了搖頭:“我什麽也不是——我只是個人,極光。如果你非要將我和神靈掛鉤,那麽:我認為我的‘身份’或者說‘職業’是神靈。”

極光的表情凝固了,祂沈默著,好像變成了一座泥塑的雕像,但是林暮的耳側卻更為喧囂了。

在吵鬧聲中,林暮漫無邊際的想著:之前葉裁煙不去看我寫的書簡原來是這個原因……看極光現在的狀態,如果祂完整的看完了整本書,葉裁煙肯定會被吵得要往我身邊湊,還要美其名曰是要和我同甘共苦……

耳邊嘈雜的聲響漸漸平息,這片由願景和情緒構建而成的海洋恢覆到了與之前相近的狀態。

極光從祂繁雜的思緒中抽身,祂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神情,祂幾乎是在質問林暮:“你是一個人類——那麽,那我是什麽呢?逐燕又是什麽呢?”

逐燕又在嘆氣了,她松開了抓著林暮的手臂,轉而拍了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過緊張,也不要繼續刺激極光了。

“我們……算是器靈,極光。”逐燕說。

逐燕有些無奈:林暮和極光的關系實在是太糟糕、也太覆雜了……雖說他們能互相聽到心聲,但他們一個因過去的經歷總時不時故意刺極光兩句,另一個本就不太好使的腦子就更為混沌了。

夾在這兩個家夥之間、調節他們的關系,簡直和調解小孩之間的矛盾一樣困難。

“哈,器靈……他們以靈力為根基,我們以信仰之力為根基嗎?在你身上確實說得通。”極光笑了笑,祂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麽我呢?我又算是什麽?哪有器靈失去了自己棲身的靈器還能存活?”

“不,你們都以‘信仰’為根基——或者說,都因人們的願景而誕生。”林暮稍微退後了一些,和逐燕並肩而立,雙手環胸,“甚至可以說所有的生靈都會受他人的看法影響,如果要這麽說,那麽我們人人皆為神靈。”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極光笑了起來,祂雙手捂住臉,笑得肩膀都在不停的聳動,祂忽然之間松了力道,就要向後倒去。

在林暮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之前,她已經沖上去扶住了樂靜元。

林暮自己都楞了一下,她將樂靜元放在了一邊,重新站了回來,和逐燕面面相覷。

“……這又是怎麽回事。”逐燕頭疼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雖然對她而言這並沒有作用。

林暮聳了聳肩,向著逐燕攤開雙手:“和我沒關系。”

不遠處傳來鞋子踩在地上發出的細微的聲響,林暮戒備的轉頭看過去:“什麽人?”

一個穿著當地服飾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和林暮一樣,他也有漆黑的澄澈雙眼和墨色的長發,不過他的黑發間參雜了些許白發,用繩子隨意的紮了起來,顯得有些淩亂。

他擔憂的看了樂靜元一眼,又有些尷尬的咳嗽了一聲,遲疑地問道:“咳,那個,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

“呃,你是……李淵湛?”逐燕顯然也覺得有些尷尬。

“是,奇了怪了,你們怎麽都認識我?”李淵湛撓了撓後腦勺,一邊嘟囔著一邊掃了眼她們右耳上掛著的耳墜,“哦……府院的人啊。不過你們又是怎麽知道我長什麽樣的?”

“所有的神靈都認識您。”回答他的不是逐燕,也不是林暮。

躺在一旁的樂靜元一只手撐在地上坐了起來,揉了揉自己的腦袋,重新帶上了兜帽。

那雙象征著極光的純白瞳孔已經變成了他原本的模樣——那是一雙血一樣紅的眼睛,他輕輕的笑起來:“您在祂們之間可出名了,‘賢者’先生。”

他說話的腔調和白村的人很不一樣,林暮聽到的通譯聲音也變成了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不是本地人?他也是從外地過來找樂靜元的?聽他的說法,像是被極光帶過來的。

“你怎麽也開始學西陵人這樣喊我了——我有什麽好了解的。”李淵湛笑著搖了搖頭。

逐燕笑了笑:“因為你雖然不被人們認為是‘神靈’,卻比我們這些家夥更為接近‘神靈’這個概念本身。”

李淵湛聽完她的話,皺著眉頭思索了一會,然後搖了搖頭:“唔,聽不懂。”

林暮抿了抿嘴,正打算開口再解釋,就看到李淵湛朝他擺了擺手:“哎,不用了,問題不大——我最擅長的就是放棄思考了。”

“不聊這個了,不聊這個了。”他笑瞇瞇的問道,“是葉裁煙讓你們過來的吧?他現在怎麽樣?”

林暮:“……”

逐燕:“……”

李淵湛:“?”

他有些疑惑,又覺得氣氛不太對勁,小心翼翼的問道:“那個……難道不是葉裁煙讓你們來的?”

林暮深吸了一口氣:“不是。是碧新秋讓我們過來的。葉裁煙他……他已經枯萎了。”

李淵湛楞了一下,恍然道:“哦,是啊,藤蔓的壽命……也差不多到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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