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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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葉離一整夜都沒怎麽睡好,夢裏全都是昨晚遇見程淮景時的一幕幕。

他變了,變了很多,少年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熟持重,眉眼間,是一切盡在掌握的淩厲。

黑暗中,那雙恨不得將她釘在墻上的眸子,震懾感直擊心臟。

她雙手環抱自己,被那人的大手用力扣過的雙肩,還隱隱作痛。

恨意源源不斷傳至她的皮膚,連帶身心全被侵蝕,渣都不剩。

忘記自己是怎麽推開那人落荒而逃,她只記得,自己滿身狼狽,再沒勇氣跟他對峙。

用依舊傷人至深的理由回擊程淮景,已經耗盡她全部力氣。

曾經連盼都不敢盼的重逢,在男人出現在舞臺上時,讓她有種失而覆得的歡喜,卻又盡數被現實澆滅。

綁在她腳踝無形的鎖鏈還在,多年來的習慣和壓制,已經讓葉離趨於麻木。

原本的期待,再次被退縮取代,一如當年。

葉離扭頭,對上梳妝臺前的鏡子,照出她小醜一般可笑的樣子。

鬧鐘鈴響,葉離從思緒中回神,按滅鈴聲,去小屋叫葉銘宇起床。

孩子今年五歲半,有自閉癥傾向,脾氣時而安靜,時而暴躁易怒。昨晚忘記給人家買愛吃的冰激淩,一直鬧到快十二點才睡,今早起床氣很大,葉離哄了半天才哄好。

把孩子送到袁老師班裏,看了眼時間,剛松弛下去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學校很重視這次紀錄片的拍攝,作為主要出境的老師,葉離一刻不敢怠慢,加快腳步朝拍攝地而去。

不同於一般影視劇的拍攝,紀錄片拍的就是一個真實,取景地就在本校,教室、食堂、操場等地。

葉離準時到達,她立於教室門口,緩和了下心中忐忑,擡腳進入。

場內人不算多,她所帶班級第一個出境的兒童沁沁,女孩的母親、助教小林老師、導演方子越和攝影組,以及其他零星幾個工作人員。

葉離跟方子越打了聲招呼,環視四周,沒見程淮景,暗自松了口氣。

上午的拍攝任務比較簡單,不用拍葉離的單采,出境的鏡頭也不多,大多都是側面和遠鏡頭居多,葉離早晨簡單化過妝,現在不用再化。

化妝師過來給葉離整理了一下劉海,準備拍攝之前,一個幹練的短發女人來到她面前,自我介紹道:“葉老師,我是編劇紀媛。”

葉離微笑:“您好。”

紀媛操著一口京腔:“您呢,任務不難,就跟沁沁做些日常的互動,但要體現出自閉癥兒童跟正常孩子之間不同的地方,我這麽說,您明白吧。”

葉離聽聞,心裏難免有些不舒服,看了眼一旁的沁沁媽媽,又看向紀媛,點頭道:“明白。”

一般自閉癥的孩子表現出來的癥狀,沁沁都有。比如不願跟人對視,沒有追視,通常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葉離叫了幾聲她的名字,沁沁也像聽不見一樣,呼名不應。

兩三年前沁沁是不說話的,語言發育遲緩,後來開始說話,也像是在說火星語,亂說一通,葉離嘗試幾次讓她開口說話,得到的結果,就是小姑娘自言自語,嘴巴不停,別人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但她是知道自己有需求的,周圍不論認不認識的人,都能被她當成工具人,二話不說拉來就用。

工作人員找來很多玩具,擺在面前,但沁沁興趣狹隘,玩的玩具很單一。

葉離和小林老師想和她一起搭積木,奈何小姑娘根本不會配合,反而各種搗亂,剛搭起來的積木,被她一推,全部倒地,沁沁直接沒事人一樣跑開。

作為班主任,葉離了解沁沁的具體情況,一上午拍攝看似簡單,卻也足夠心累。

這裏沒人比家長和老師更心疼孩子,既然接下,也只能硬著頭皮拍完。

臨近中午,拍攝告一段落,葉離剛才全部註意力都在沁沁身上,這會兒閑下來,孩子交由媽媽照看,她的心思又被困擾自己一天一夜的顧慮填滿。

程淮景,那個她始終放不下又不敢拿起的男人,她到底該怎麽面對他。

走在回辦公室的路上,手機鈴聲響起,葉離接通:“餵,袁老師。”

“葉老師,小宇今天一個勁兒鬧騰,就是不吃飯,什麽都不吃,餵嘴裏也全給吐出來,你快來一下食堂吧。”

葉離眉心緊鎖:“好,我馬上過去。”

帶著孩子坐在校外的必勝客店裏時,已經是半個小時之後了。

最近葉銘宇開始變得極其挑食,飲食喜好單一,愛吃什麽就老吃什麽,其他的食物一口不碰,相比於一般挑食的孩子,屬於比較極端的了,也算是自閉癥兒童的癥狀表現之一。

葉銘宇吃飯磨蹭,食量卻不小,快要比她都吃得多了。

葉離擔心遲到,催促幾次也不管用,只能耐心等著不敢硬拉他走,不然這孩子又得發一頓脾氣,哭鬧起來她更弄不住。

好不容易拉著東看看西摸摸的葉銘宇出來,送到袁老師那裏,葉離立馬朝拍攝教室趕去。

緊趕慢趕,她還是晚了幾分鐘。

以為可以像上午一樣沒有太多心理負擔,卻在對上男人嚴肅的眼神時,連身體帶神經都被凍住。

程淮景像是不認識她,斜睨一眼,臉上沒有半點情緒波動,說:“葉老師,你遲到了。”

葉離對上他的目光,緩了下情緒:“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男人笑了聲,完全不顧周圍人的訝異目光,語出驚人:“希望你,說到做到。”

程淮景的話似乎意有所指,葉離臉頰熱熱的,跟他對視幾秒鐘,沒再說什麽,徑直走到沁沁跟前,順了順女孩細軟的頭發。

葉離跟程淮景之間的氣氛很微妙,完全不像陌生人,周圍人不禁納罕,作為制片人兼公司老板的程淮景,怎麽會對剛見面不過一兩次的女老師關註度這麽高,而且那話,也太不客氣了。

聽說帥過男明星的制片人來了,扒在門外的幾個助教老師看到這一幕,交頭接耳起來。

“天吶,那個程霸總,怎麽都不像是會抓遲到的那種人誒。”

“他倆怕不是之前就認識吧,你瞅那眼神,電流刺啦刺啦地。”

“我覺得也是,話說,咱們學校,也就葉老師那顏值,能配得上程大帥哥了!”

“簡直太配了,羨慕死人!”

葉離斂眸,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襲上全身,回憶起六年前大一新生入學那天,她和程淮景也是如此,眾目睽睽之下產生交流,再被議論紛紛,最後,總逃不過他倆很配這個結論。

擡眼忍不住又朝那人看去,意料之外的,程淮景面無表情,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姿態閑適不失風度,視線定格在溝通拍攝情況的導演和編劇身上,像極了視察工作的領導。

明明他離那幾個助教更近,必然也聽見了那幾句話,卻對此沒有了半點反應,好像她們聊的不是他一樣。

方子越拍了下攝像師,喊了句開拍,下午的工作正式開始,葉離摒除雜念,迫使自己迅速進入狀態。

拍攝內容基本上同上午一樣,葉離配合工作人員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可沁沁畢竟不是普通孩子,做不到有效溝通,在這裏憋了多半天已經耗盡她全部耐心,她跟葉銘宇一樣,最近這段時間,脾氣陰晴不定,暴躁易怒。

編劇讓小林老師引導沁沁看繪本,沁沁脾氣上來,一把扯掉繪本,甚至還把桌上其他幾本也都統統扔到地上。

小林老師撿起繪本打算哄著她繼續看,然而女孩憤憤盯著繪本,眼眶通紅,她的行為古板怪異,甚至出現了摳自己手背的行為。

沁沁的媽媽急切地叫了聲女孩的名字,想上前卻被一旁的工作人員攔下。

沁沁整個爆發的過程攝影師一直緊緊跟拍,此時又急著上前兩步,對準女孩的手部動作來了個近距離特寫。

葉離強忍著心裏的不適,心疼地立馬過去抱住孩子,溫柔掰開她意圖自/傷的雙手,將女孩腦袋按進自己懷裏,甚至擋住攝影師的鏡頭,大聲制止道:“停下,孩子都成這樣了,你們別拍了!”

“哎我說葉老師。”沒等方子越說話,編劇紀媛搶先開口,“正因為孩子這樣,才要拍的,本來都快完成了,你過來做什麽?知道你於心不忍,再忍兩分鐘,這一幕就結束了,你這不是耽誤事嗎?”

葉離松開沁沁,用平時安撫她的方法揉搓女孩的雙手,沒看紀媛,直接說:“我做不到你們那麽冷血,別說兩分鐘,就是二十秒,沁沁都有可能摳破皮膚甚至是血管,她手勁兒大的很,此刻孰輕孰重,我相信你們能分得清。”

紀媛也著實沒想到這一點,撇了撇嘴,閉口不言。

待女孩手臂肌肉不再緊繃,情緒也緩和下來,葉離起身面對紀媛,同時看了眼後方毫無情緒波動的程淮景,沒什麽好態度。

“我不清楚你們的初衷,如果只為賺錢,不顧及孩子的安全,那這紀錄片,不拍也罷。”

“你……”紀媛擡手指著葉離,氣性也不小,“誰說我們……”

她話還沒說完,和事佬方子越往後拉了拉紀媛:“行啦行啦,葉老師說的有道理,你就甭犟嘴了。”

紀媛自然不知道程老大和葉離的關系,可他方子越再清楚不過,一旦發生沖突,向著葉離,準沒錯。

可身後突然響起的低沈嗓音,卻讓方子越完全摸不著頭腦。

程淮景單手插兜,來到葉離面前,右手食指曲起,敲擊兩下桌面,說話的態度,不好不壞,帶著明顯的疏離。

“葉老師,你說的,我完全認可,但你還是做錯了一點。”

葉離扭頭看她,有種他在故意找茬的錯覺:“什麽?”

程淮景:“你不該故意擋住鏡頭阻止拍攝。”

葉離眼睫微閃,還沒想好反駁的話,只聽那人又說:“你可以阻止孩子傷害自己並且安撫她,這都沒問題,但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本意,其實還包括,不想暴躁自傷的沁沁,被拍進紀錄片,展現在大眾面前。”

葉離呼吸一滯,心思被說中,面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被掩去,對上程淮景探究的目光:“我承認,我有私心,我是她的老師,自閉癥的孩子是有可能恢覆成正常孩子的,我不想將來有一天,她從記錄片裏,看到那樣的自己。”

程淮景輕笑一聲,像是在笑她天真。

“既然同意出鏡拍攝,展現最真實的癥狀表現是對觀眾最起碼的尊重,能夠引起自閉癥家庭的重視和認可,畢竟孩子每一種表現都是重要的判斷因素,不能忽略。”

“所以,哪個鏡頭能被拍進去,由不得葉老師來決定,跟我們簽署合同的,是沁沁的母親,姚女士。”

葉離身體緊繃,被程淮景當眾指出錯誤,這種感覺,實在不怎麽樣。

她扭頭看向姚女士,從苦著臉的女人無奈妥協的眼神裏,讀出了答案。

是啊,出品方是給了錢的,就得按照合同履行,沒的商量。

可葉離也是有底線的,再拍一次,在她這裏絕對沒可能,她不會允許沁沁發怒自/殘第二次。

但因她損失的拍攝部分不少,從擋住鏡頭到她喊了那一句,以及之後跟編劇的爭執部分都不能用了,影響確實不小。

時間一分一秒在過,全場的人都在等待他們最終的解決方案,有程淮景站在那兒,沒人敢出聲。

葉離低頭看了眼安靜下來玩積木的沁沁,緊咬下唇,扭頭看向耐心等她下文的男人,嘴裏的話,不給自己任何後悔的機會,脫口而出。

“我知道,剛才是我不對,但沁沁爆發一次,傷身又傷神,對她很不好,我作為她的班主任老師,恕我做不到,再讓她就這部分拍攝第二次。”

她完全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理去跟他對視,思緒亂的很,僅有一秒鐘,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劈啪炸響。

如果,如果對面的男人還念舊情,會不會就此作罷,不再糾結於這一部分,放過沁沁,也,放過她。

程淮景眼神微瞇,漆黑的瞳孔,似有穿透人心的魔力,僅僅對視幾秒鐘,葉離已經敗下陣來,潰不成軍。

她脊背僵直,像等待審判的罪者,再不敢看他,將視線移向別處。

還以為男人會死抓住不放,可如炬的目光遠離,她聽見他說:“你大概對我有什麽誤會,我,不冷血,不用再拍。”

今天的拍攝告一段落,周圍的人隨著程淮景的離開,紛紛像從靜止狀態恢覆動態,開始各幹各的,葉離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把沁沁交給她媽媽,寒暄幾句也轉身往出走。

路過年級主任門口,辦公室門吱呀一聲打開,身型高大,西裝挺括的男人推門而出,見葉離走來,有意無意望向她。

葉離不願多做停留,腳步只頓了一下,便打算走掉,卻在繞過男人身側時被叫住。

“你怎麽還和以前一樣,見了我就躲?”

葉離:“我,還有事。”

程淮景轉身,說話語氣像是朋友間正常的談笑聊天:“剛才,你不會以為,我把工作上的事摻和進感情裏來,故意針對你吧?”

葉離手指捏進掌心,看他一眼,又斂了眸子。

當時,她確實有那麽一瞬間,懷疑過。

不知該怎麽回答,葉離沈默應對,餘光中卻見男人往後退了兩步,倚著窗臺,語氣淡然:“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我還是分得清的。”

然而不等葉離再找借口逃走,程淮景卻不客氣地給了她當頭一棒。

男人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揭開她裏裏外外都掩飾不住的遮羞布。

“倒是你,剛才那樣子,就有點公私不分了。”

葉離喉間哽了下,心道還是被他看出來了。

空氣仿佛凝滯,連簡單的呼吸都讓人覺得難受。

她只想逃離,雙腳卻像被定住一般,怎麽都擡不起來。

世道輪回,當年是她不要他了,現在卻還奢望能從殘破不堪的舊情裏透支出點兒什麽,屬實可笑又可悲。

重逢那天僅有的一點點希望被澆滅,她自虐一般,想從男人的嘴裏,聽到更傷人的話。

結果如她所願,程淮景開口,字字都是刺。

男人站直走近,微微俯身湊過去,說:“當時,我確實心軟了,原因在於那個叫沁沁的孩子,而不是……你。”

葉離閉了閉眼,再擡眸,聲線冷冷的:“好,我替沁沁謝謝你。”

眉眼精致的女人臉上疲態收起,立時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程總,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樓道裏響起跟鞋清脆的“咯噔”聲,一聲聲敲擊在男人的心上,程淮景望著走掉的葉離,視線黏在她身上直至背影徹底消失。

他轉身,面對窗外,就那麽站著,直到天色暗淡下來,煙癮犯了,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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