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寒冬悄然而去,氣溫回暖,春色將至。

葉離回到熟悉的S大校園,身心舒暢,假期在家裏盤旋於頭頂的陰霾,終於散去。

兩人坐高鐵回的京市,之後又陪程淮景去他家拿行李箱,剛好碰到程淮淩在家裏。

有些日子沒見,程淮淩見到葉離兩眼放光,快步過來抱了抱她:“想死我了小離。”

葉離早已習慣了她的熱情,回抱她一下,上下打量問道:“別人過個年都胖好多,你怎麽還瘦了呢?”

程淮淩苦笑一聲:“哎別提了,假期在英國,那去疤手術做得我難受得厲害,深二度燒傷嘛,需要植皮,各種註意事項忌嘴不說,還得再做兩次,你快看。”

說著她撩起袖子就要讓葉離看,卻被程淮景及時制止:“別看了姐,我學校有事,回來拿趟東西就走,你沒收拾完,就先不等你了。”

葉離偏頭看他,不知他是真的有事,還是為了不讓她看到程淮淩的燒傷疤痕而找的借口。

程淮淩錯愕,道:“那也不差這一兩分鐘吧。”

葉離朝程淮景微微搖頭,淺笑道:“沒事,看完再走吧。”

寬松毛衣袖子被撩起來,露出上臂包裹著的白色紗布,很大一塊面積,程淮淩沒完全把紗布弄開,只從邊上掀起一個小邊。

曾經增生起來凹凸不平的皮膚稍稍平覆了些,依然微微腫脹皺起,顏色淡紅,讓人不忍直視。

那次是在黑暗裏,她只是稍觸碰了下,就感受到了疤痕的嚴重,很難想象當時如果親眼看到會是個什麽樣子。

葉離的自責愧疚又有冒頭之勢,程淮景低頭看了眼時間,再次催促:“真該走了。”

出租車上,兩人坐在後座,一路無言,程淮景伸手握住葉離的手輕輕摩挲,什麽都沒說,安慰已達心底。

兩人是一同推著行李箱進學校的,對於有人在不遠處竊竊私語早已司空見慣,沒太當回事,徑直朝女生宿舍樓方向走。

程淮景把葉離送到就離開了,葉離剛要上臺階,不料卻碰到了從宿舍樓出來的宋環清,心裏膈應頓生,繞過她沒走兩步,竟被那卷發女孩出聲叫住:“葉離。”

葉離停下腳步,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幹什麽?”

宋環清語氣酸到掉牙:“跟程大校草在一起,是不是感覺特幸福啊?”

葉離臉上滿是不耐:“你想說什麽?”

宋環清雙臂環胸,笑得得意:“可惜,你開心不了多久了。”

葉離原本平靜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瞪向她:“你什麽意思?”

宋環清翻了個白眼:“你以為這學校裏,只有我一個人討厭你嗎?呵,討厭你的人多了去了。”

她兩步直逼葉離跟前,挑釁意味明顯:“你錯就錯在,不該動別人的蛋糕。”

葉離心頭一震,面上卻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實在不願同她多說,轉身就走。

眼瞅著葉離冷然離開,宋環清氣得不行,眼底憤恨之意愈發明顯,直到葉離的背影消失,她才掏出手機給齊雨薇發了條微信:“雨薇姐,葉離回來了。”

上個學期她在帖子裏發了一條言論被眾人攻擊導致暫時封號,沒幾天後解封,點進去發現有人聯系她,自那之後,她結交了一個叫齊雨薇的女孩。

相比於程淮淩,齊雨薇可完美多了,完全對她口味,畢竟,她倆有著同樣厭惡的敵人,葉離。

初春的夜晚,寒意未退,道路兩側路燈上懸掛的燈籠、樹枝上的彩燈連成一片,璀璨奪目,如夢似幻。

校門口三三兩兩相跟的同學徘徊進出,程淮景和葉離出去時,已不像白天那般引人註目。

學校對面的壽司店裏,點完餐等上餐時,葉離旁敲側擊地問:“淮景,那個齊雨薇,是不是又回來了啊?”

程淮景眉尾上挑,不答反問:“怎麽想起問她來了?”

葉離不想把今天碰到宋環清的事告訴他,只說:“哦,就是隨便問問。”

程淮景:“她家每年回國過年,現在......應該還在國內。”

葉離聽聞,眼睫垂下,沒再說什麽。

程淮景伸手抹了下她嘴角,說:“在我這裏,她對你造不成威脅。”

葉離擡眸,僅對視一瞬又移開了。

她自然相信程淮景,但齊雨薇那邊,就未必了,而且,不知為何,她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

開學後,葉離的校園生活,一切按部就班。

一周後的周末,程淮景去外地參加魔方比賽,葉離打算一個人前往圖書館,呆一整天。

上午九點多,宿舍裏三個人都在,葉離洗了床單被罩和衣服,回來晾曬的時候,見程淮淩接了個電話匆匆出去了。

她沒多想,幾分鐘後跟謝蕓蕓打了聲招呼,出門離開。

程淮淩接到小沫電話,臉上難掩激動,出了宿舍門一路邊走邊說:“餵,小沫,你到了?”

秦小沫:“到啦,我就在你們宿舍大門外,你右手邊第一棵大槐樹底下,你出來就能看到我。”

程淮淩小跑到外頭,一眼看見了向她招手的秦小沫,疾步過去,兩人來了個世紀大擁抱。

一個學期沒見了,她倆高中時關系一直不錯,她報考了S大,秦小沫去的是南方一所大學,正好這幾天來京市找她玩,約好在這兒見面。

暑假時在她家遇到火災,不論過程怎樣,最終都被救出,也算是患難與共了。

秦小沫松開程淮淩,上上下下捏了捏,問:“你燒傷好些了吧?是不是留疤了啊?”

程淮淩安慰說:“早不疼了,疤痕是有幾片,剛做手術不久,再做兩次,應該就不明顯了。”

秦小沫努嘴:“哎呀,你可快都好了吧,不然,我得自責死,去趟我家還出了那樣的事,被我媽罵了好久。”

程淮淩笑笑:“你又沒做錯什麽,幹嘛自責,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麽。”

秦小沫站著的方向,正對宿舍大門口,正熱絡寒暄著,這時一抹纖薄熟悉的身影從門口出來,目不斜視,徑直朝左邊圖書館方向而去。

“哎,那,那不是葉離嗎?”

說著,秦小沫直接出聲喊了一句:“葉離!”

然而葉離剛好掏出手機接了個電話,並未聽見秦小沫的叫聲。

程淮淩順著秦小沫所指的方向,扭頭望去,葉離正邊走邊接電話。

不過幾秒鐘,人已經走遠,只留下個小小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

“小沫你,認識葉離?”

秦小沫:“認識啊,就我們發生火災那小區,我們住一層,中間隔了兩家,算是鄰居的鄰居的鄰居。”

“你忘了?你還見過她。”

程淮淩思緒飛走,好看的眉心微蹙,突然想起了什麽,接下她的話茬:“從圖書館借書回來,戴了個口罩的女孩?”

秦小沫:“對,就她啊!在越城二中上學。”

程淮淩眼神發直,目光定格在前方某一處,要說的話,在嘴裏滾了半天才倒出來:“這麽說的話,她......她也經歷了那場火災?”

“隔了兩家,也就是爆炸發生的那家?那是葉離家?”

“對啊,她是葉叔叔的女兒啊。”

聽到秦小沫的回答,程淮淩臉上的表情溢滿了難以置信:“你說什麽?那位救我出來犧牲在裏頭的消防員叔叔,是葉離的爸爸?”

秦小沫有些納悶:“不是吧,都過去半年了,你才知道啊?”

程淮淩緊咬嘴唇,震驚不已,心裏像翻掀起了驚濤駭浪,怎也平靜不下來。

腦海中,葉離剛開學時對她的冷淡疏離全部得到了解釋。

但有一點她很不理解,像是在自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秦小沫:“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欠了她家一條命,她卻從來沒提過呢?”

秦小沫:“爆炸的煤氣罐可是她家的,消防員隊長家裏出了煤氣洩漏這事,怎麽著說出去也不好聽,雖然她父親救了你,但這爆炸的責任也有她家一部分,可能是因為這個吧。”

剛說完見程淮淩仍然面對葉離離開的方向楞神,跟丟了魂似的,問:“對了,你也認識葉離?”

程淮淩機械般點頭:“嗯,我倆住同一間宿舍。”

“那她還真是能憋得住。”

秦小沫不再聊這個,話題轉移到別的事情上,而程淮淩,卻全然不在狀態,滿腦子都是有關葉離、葉叔叔和火災爆炸的事。

猶記得那天半夜她做噩夢後拉著葉離哭訴,說她恨那場爆炸,是那場爆炸害得她差點喪命,得了創傷後應激障礙,以及皮膚燒傷,一輩子都要背負一條性命過活。

卻沒想到,那場爆炸居然源自葉離家煤氣罐洩露,不論具體洩露原因,她當時的話,明擺著就是在指責責任方。

甚至後來她還說門縫後的女孩可怕,會經常夢到她來跟自己索命,現在回想起來,作為當事人的葉離,在聽到她說的那些話後,心裏得有多難過,她簡直不敢想象。

明明自己的父親救了她還犧牲了,她還要埋怨上她家。

現在只覺自己太過荒唐,宿命真是跟她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兩人站著沒聊多久,決定一起去校園裏轉轉,離開後,距離她們剛才站的位置沒幾米遠的大樹後,一個長得像洋娃娃似的女孩側跨一步站了出來,望著她倆離開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不懷好意的笑。

那三個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程淮淩剛跑出來那一刻,打算來找宋環清的齊雨薇將這完完整整的一幕,全部看在眼裏,聽在耳裏,半個字都沒落下。

所謂得來全不費工夫,大概就是她這樣的,正愁找不到整葉離的法子,這下讓她抓住機會,可以大作一番文章了。

掏出手機,給宋環清發了條微信語音過去:“我在你們宿舍大門口,出來吧,有好消息告訴你。”

......

圖書館裏,葉離合上書,按了按酸脹的眼睛。

平時有程淮景在一旁,時間過得很快,而今天,才不過八點多,卻感覺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慢。

朝窗外看了一眼,外頭黑壓壓一片,什麽都看不清,莫名的,葉離有些心神不寧。

書是看不下去了,她收拾東西,打算早點回宿舍。

站在宿舍門前,正要推門,屋裏傳來熟悉的說話聲,她側耳傾聽,怎麽也想不起來,那聲音來自於誰。

像是忘記思考,被一股力量驅使著,放在門把上的右手“哢噠”一聲扳下,朝裏推開。

聽到門響,屋裏的幾人齊刷刷朝門口看來,各自眼裏透著她讀不懂的意味。

眼神落在秦小沫身上的一剎那,葉離神經似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住,大腦一片空白,她站在原地,腳步未動,甚至都不敢邁進去。

程淮淩突然起身,快步來到葉離跟前,沒有把她拉進宿舍,而是出去直接關上門,拉上她的手,朝走廊盡頭的陽臺走。

葉離身體麻木一般,跟在程淮淩後頭,感受到左手傳來溫暖緊實的力度,視線上移,是女孩飄逸的長發、上下聳動的肩膀和急切的背影。

時間不算太晚,走廊裏各宿舍偶有零星幾人進進出出,視線不斷射過來,唯有那個小陽臺,可以將一切秘密藏起。

思緒回籠,腦子亂成一團,總算可以勉強思考。

秦小沫,都跟程淮淩說了什麽,她到底了解到了什麽程度。

依舊是上次被程淮景叫來夜談的陽臺,還是同樣的星稀夜晚,同樣的寒風瑟瑟。

拐進去時,葉離來不及細想程淮淩會對她說什麽話,就已經被拽進一個柔軟堅定的懷抱。

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葉離,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呢?”

“要不是秦小沫來找我,我是不是這輩子都無緣真相了?”

葉離語塞,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回答她這個問題。

程淮淩松開她,兩手抓著葉離的小臂,眼角泛紅:“葉叔叔救了我,是我欠你家一條命,是我害得你失去了爸爸,可我自己根本就不知道你和葉叔叔的關系,為什麽你要隱瞞這麽久?”

“從小沫口中得知的時候,你知道我有多難受多自責嗎?要換做我是你,肯定一見面就挑明了。”

她情緒激動了些,想表達的東西太多,吐露出的話都有些語無倫次:“而現在,我就像個傻子一樣,什麽都不知道,你怎麽就不早告訴我呢?你可是我救命恩人的女兒啊。”

葉離被她一股腦的話弄得有些懵,語言零零碎碎在嘴裏組織了半天,也沒拼湊出完整的一句。

剛要出口安撫下程淮淩的情緒,卻聽她說:“難道就是因為,爆炸的煤氣罐是你家的?”

葉離驀地大腦宕機,心臟像被什麽東西緊緊捏住,血液幾乎停止流動。

程淮淩和她大概是有著相同心性的人,仿佛她什麽都不用說,程淮淩就能將她的心思猜了個透。

相比於被程淮景知道真相時的擔心,此時被程淮淩知道,才是真的讓她緊張。

兩人不愧是孿生姐弟,對這件事有著同樣的看法:“那有什麽的啊!煤氣罐洩露,那是意外啊葉離,要不是遇到明火,它也爆炸不了!最終,我還是被葉叔叔救下一條命啊。”

葉離目光閃爍,眼瞼微紅,好似得到救贖一般,緊繃的雙肩瞬時松弛下來。

然而她清楚地知道,程淮淩並不知曉爆炸的真正起因,這事被她藏在心底許久,煎熬難耐。

她垂下腦袋用力搖頭,臉上盡是懺悔之意,緊咬嘴唇:“不,不是的。”

正要說出口,那晚程淮景的話卻突然在耳邊回響,如同不斷敲擊她神經的警鐘:“無論事實是什麽,責任到底在誰,都過去了,之前沒說,現在別說,以後也不要說出來。”

想到這兒,她呼吸急促,硬生生把滾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隔墻有耳這種事,她還是知道的,就讓她,再當一次縮頭烏龜吧。

她不想給程淮景添麻煩,更不想失去他,和程淮淩這個朋友,一點都不想。

程淮淩抓住話頭,問:“不是什麽?”

葉離擡眸,恍惚地說:“沒,沒什麽。”

程淮淩也沒當回事,洶湧的歉意將她內心填滿,緊握葉離的雙手:“那天半夜我竟然還跟你說了那麽多難聽的話,葉離,我不是有意的。”

葉離小幅度但很用力地搖頭,她無言應對,哽著嗓子一個勁兒地說:“沒事,沒事。”

程淮淩吸吸鼻子,像是懇求一般:“你別往心裏去,真的,把我說的那些話,都忘了吧!”

葉離註視著對面女孩的眼睛,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的:“真沒事,好,我忘了,都忘了。”

話是那麽說,她明顯聽得出程淮淩話裏的安慰,但傻子都知道,那晚她說的,都是真心話,爆炸對她的傷害是實打實的。

程淮淩被困擾了一天的心結解開,欣慰地笑了一下,然而深切的愧意洶湧而來,她又上前抱住葉離,不住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葉離,都是因為我,害得你失去了父親,對不起。”

葉離被她如此強烈的歉意驚了一瞬,有種能承受住又不敢承受的錯覺。

提及爆炸,她愧疚、自責、悔恨,而提及父親,又立馬勾出她曾經對程淮淩的一絲恨意,各種覆雜的情緒將她纏繞裹挾,一時都不知該做出怎樣的回應,只能麻木地喃喃低語:“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淮淩。”

可程淮淩的情緒受半年來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影響,高漲起來就沒那麽容易平覆下去,她極力想得到葉離看起來不那麽敷衍的回答。

“葉離,你為什麽這麽淡定呢,你該罵我的啊,你打我一頓都可以,可你,為什麽連點兒反應都沒有呢?”

說著她抄起葉離的手,就往自己身上砸:“你打啊,你打我,這樣我心裏還能好受些。”

葉離兩手按住有些失控的程淮淩,對上她凝聚痛苦的雙眸,認認真真地說:“程淮淩,你冷靜點,我說過了,沒事了,真沒事,你不用自責,都過去了。”

程淮淩目光滯了一瞬,眼底還有那麽點兒懷疑,小心翼翼地問:“真,真的?”

葉離點頭:“真的。”

見程淮淩的情緒總算穩定下來,她牽起她的手,走出陽臺:“走吧,回宿舍。”

兩人走後,樓梯間拐角處,一個卷發女孩探出頭朝她倆的背影瞅了一眼,關掉手機錄音,悄然上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