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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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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說罷他直接忽視葉離的反應,指指自己的褲子,說:“幫我換褲子。”

葉離汗顏,終究還是躲不過,誰讓她答應他了呢。

她按照程淮景指的方向從衣櫃裏找出他的褲子,來到他跟前,瞅著男生好整以暇的模樣,有些無從下手,沈默片刻,說:“你先站起來,自己脫掉褲子,這個能做到吧。”

程淮景懶散站起來,左手把著拉鏈右手捏住拉頭,拉了拉,眼神無助:“拉不下來。”

葉離無奈,把臉扭向別處,捏住拉頭,輕輕一用力,拉了下來,她擡眸看了眼程淮景,羞憤道:“好了,脫吧!”

這回程淮景卻沒動彈,什麽都不說,一副就等著葉離給脫的架勢。

葉離是真敗給了他,索性就這麽慣他一次,撇開臉扯下程淮景的褲子,眼睛絕不敢往某處瞟,把幹凈的褲子塞進他手裏:“穿褲子,這個總會吧!”

喝了酒的程淮景比清醒時的程淮景惡劣多了,如果是清醒的他,估計早意識到不能為難到這種程度就此收手,可現在,這人明顯想徹底擺爛下去,就想看她又羞又惱,還拿他沒辦法的樣子。

看在他今天難過的份上,不跟他計較,都依著他算了。

葉離二話不說,從他手裏扯出褲子,蹲下身開始套褲腿,兩只腳都穿進庫管後,沒等她指揮,程淮景自覺站起來,等著她往起穿。

葉離心一橫,視線看向別處,給他把褲子提了上來,好在她挑了條寬松的居家褲,好穿沒拉鏈,兩秒鐘完事兒。

她撿起他換下來的褲子,正準備往衛生間裏放,誰知程淮景又來一句:“葉離,我膝蓋疼,說好的,揉揉呢!”

葉離想找塊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

除了換褲子,怎麽揉揉這事兒也記得呢,說好的,醉酒時經歷的事兒,醒來都會忘記呢。那剛才......她回抱住他說的話,他還記得嗎?

轉念一想,那時他睡著了,應該不會,葉離心情有些忐忑,想試探問問他,最後還是不打算多此一舉。

葉離慶幸程淮景說疼的地方是膝蓋,葉離也不管他疼得厲不厲害,力度輕柔地給他打圈按揉了幾分鐘,程淮景全程盯著她看,眼神暧昧的不像話。

直起身時,葉離暗暗松口氣,心想總算結束了。

此時的屋裏安靜如雞,程淮景看著葉離的眼神發直,不知是在看她,還是通過她在看別的什麽。

葉離感覺到胃裏一陣灼燒感,她在程淮景眼前晃晃手,問:“你餓嗎?”

還處於醉酒狀態的程淮景瞳孔終於動了下,呆呆點頭:“餓。”

葉離:“行,那我去......煮點兒餃子吧,吃嗎?”

程淮景乖巧道:“吃。”

葉離:“那你乖乖等著,別我煮完,你又睡著了。”

程淮景:“嗯。”

太乖了這人,乖得葉離幾乎挪不開眼。

她在一樓煮完餃子裝盤,又拿了兩只碗兩雙筷子端上樓,程淮景正安靜坐在單人沙發上,姿態懶散,卻乖順得很。

將一大盤餃子置於小桌中間,把碗筷放他面前,葉離拍了拍不知在想什麽的程淮景:“趁熱吃吧,一會兒涼了。”

不同於剛才的惡劣,現在的程淮景因酒精作用,似乎完全處在自己的世界裏,時常發呆,一聲不吭,說啥做啥,像個不會思考的大傀儡娃娃。

但吃飯的習慣還和清醒時一樣,慢條斯理,不聲不響將餃子送進自己嘴裏,安靜咀嚼,不斷重覆這個動作,直至將自己那半邊餃子吃完。

葉離吃得慢,程淮景居然還曉得給她留幾個,學霸基因作祟,他竟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地只吃了盤子裏一半的數量。

吃完後胃裏被填滿,灼燒感減輕,葉離收拾碗筷下樓洗幹凈,再上樓時,卻見程淮景已經自己躺下了。

她想過去把他拉起來刷牙,可剛一走近,被男生眼角的淚水鎮住。

程淮景高大的身體側身蜷縮在床邊,懷裏緊緊抱著一本相冊,像是要把它嵌進身體裏。

他想說的很多,可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只會默默流淚,淚水浸濕枕頭,留下斑駁印跡。

悲傷無聲無息,向二人席卷而來,葉離看著程淮景,眼眶酸脹,心疼到無以覆加。

她默默靠近,伸手拭去男生眼角的淚水。

這時大概說什麽他都聽不進去,葉離就坐在床邊的地毯上,輕撫他的胳膊,安靜陪著他。

過了不知多久,程淮景似乎是哭累了,加上酒還沒醒,再次睡了過去,然而睡姿未變,抱著相冊的力道依舊很緊。

葉離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困意襲來,她到床的另一側躺下,給程淮景蓋上被子,沒找到其他被子,她蓋了自己的呢絨大衣,就這麽湊活一宿。

夜深人靜,程淮景呼吸綿長,葉離懷著覆雜心事,逐漸睡去。

半夜聽到一陣窸窣的動靜,葉離覺淺,就著昏暗的燈光看清了狀況,是程淮景在找鞋,葉離忙過去幫他找出來,問:“你幹什麽去?”

程淮景聲音低沈沙啞:“上廁所。”

葉離:“......”

程淮景大概是酒醒了不少,這會兒沒了逗弄她的心思,像是猜出葉離在想什麽,說:“你回床上躺著吧!”

“別擔心,不會再為難你了。”

葉離:“......”

這下,清醒的程淮景回來了,可也好像,帶回了依舊痛苦的那個他,一頓酒並未起到任何澆愁的作用。

小臺燈一直開著,讓此時的臥室看起來不會顯得太冷清,至少是有些暖意的。

葉離習慣性看時間,淩晨四點半。

幾分鐘後,程淮景從衛生間出來,走路也不再東搖西晃,繞了一圈到他剛才睡覺的位置躺下。

屋裏安靜下來,葉離扭頭看了眼程淮景,那人睜著眼睛,直視前方某一處虛空,陷進自己的思緒裏。

大概是傷心過度,今天的程淮景完全不同於平時,對於跟自己躺在一張床上的葉離,清醒後的反應,怎麽也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雙眼無神,萎靡不振,眉宇間的憂愁怎麽也化不開,失去了往日的熠熠光彩。

葉離組織了好幾次語言,想打破此刻的寧靜,卻不知如何開口,最後只問了一句:“你......好點了嗎?”

程淮景總算動了動,扭頭看了她一眼:“原本是很糟糕很糟糕的,不過,你來了,我就好點了。”

葉離心裏“咯噔”一下,對上他的視線,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

程淮景扭正了腦袋,拿起身側的相冊,遞給葉離,臉上滿是傷感,但眼底的幸福藏不住:“你看,這是我媽,很漂亮吧!”

葉離接過,在昏暗的燈光下,看清了照片裏程淮景母親的樣子。

那時她大概三十歲左右,年輕有氣質,一副大家閨秀的樣子,漂亮大方。

而程淮景姐弟倆,顏值上像極了他們的母親。

一頁一頁翻看著相冊,葉離說:“很漂亮。”

程淮景又開口了,語氣是說不上來的壓抑,泛著濃濃的苦澀:“我媽,是因為我去世的。”

僅僅一句話,幾乎耗盡他全部力氣。

空氣再次陷入安靜,葉離聽他把當年的事說出來,看他把自己徹底剖開,將傷口殘忍地展示給她看。

“其實仔細想起來,真的挺可笑的,你跟本想象不到,我是怎麽害得我媽沒命的。”

屋外夜風呼呼地吹,宛如守在暗處肆意咆哮的野獸。程淮景“啪”的一聲關掉臺燈,室內瞬間暗下來。

葉離不知他為何關燈,但卻沒說什麽。

程淮景喜歡黑暗,通常一個人呆著的時候,會選擇光線暗淡的地方,尤其是當想起母親,他一直覺得,無盡的黑暗最適合他。

“那年,我八歲,跟大多數同齡小孩一樣,淘氣,喜歡貓狗,家裏不讓養,我就經常在回家的路上,去追野貓野狗。”

“我還記得那天,天氣陰沈沈的,我媽接我放學回家,路上看見一只很漂亮的小野貓,我追它跑,一直跑到了每天路過的橋上,小貓跑到圍欄外沿躲起來,我著急追上怕它掉下去想把它捉上來,可那小貓不依我,我媽跟在我後邊也追過來了,我把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想抓住它,那姿勢把我媽嚇壞了,拉住我雙腳往後拽,可我死倔,我媽沒辦法,答應讓我先上去,她幫我去夠小貓。”

葉離安靜聽著,心也跟著揪得緊緊的,她已經能猜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了。

程淮景繼續:“我被她拉上去,我安全了,換我媽去夠那只貓,或許換成其他孩子家長,遇到這種情況,早就一頓打罵直接拽回家了,可我媽不是,她太溫柔太心軟,也見不得小動物身處危險之中。”

“當時,那小貓所踩的位置很小一塊,根本挪不開腿腳,我媽也只能翻身過去夠它,幾乎上半個身子都探出去的那種程度,本來都已經夠到了,可小貓受了驚嚇,躲她的手,她繼續夠,我很害怕,剛想喊她上來,卻為時已晚。”

“她身體朝橋下栽過去時,我試圖去抓住她的腳,可也只碰到了鞋尖,其他的什麽都抓不住,八歲的小屁孩,抓住了又能怎樣,拽不回來的。”

程淮景自嘲地“呵”了一聲,語氣裏帶著無盡的懺悔:“歸根結底,是因為我,是我逗貓把它追到那裏,是我非要救它,我媽沒辦法只能順從我。”

“那天晚上特別特別冷,我哆哆嗦嗦守在那兒,等待救援隊從江裏把媽媽打撈上來,我永遠也忘不了媽媽被江水凍透冰冷再無生氣的樣子,那一晚,我失去了最愛我的人,我自己也跟死了一次沒什麽兩樣。”

黑暗中的葉離,不知是被程淮景的慘痛經歷影響,還是聯想到了自己,一直呆呆地聽著,沈默著沒說一句話。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都曾害得父母失去生命,往後餘生要一直背負沈重的罪孽而活,喉間宛若有根繩索,勒得喘不過氣,他們永遠不會放過自己,永遠活在黑暗裏。

也正是這一點,她完全能做到感同身受。因兒女的過失導致父母身亡,沒有什麽比這個更令人痛苦了。

過多安慰開導的話,似乎都是徒勞,這麽多年,程淮景該聽的也聽夠了,可什麽時候能完全走出來,依然是個未知數,全靠他自己放過自己,像她一樣。

葉離伸手朝程淮景方向探過去,摸到了他骨節分明的右手,輕輕勾住,越來越緊。

她沒說過多,只道:“謝謝你,願意跟我說這些。”

“阿姨在天之靈不會怪你的,她希望你能快樂,一切會過去的。”

這是她能給他的最大的安慰,同時也是說給自己聽的話。

即便知道心結難解,但經歷了悲痛過往的他們,還是要向前看的。

程淮景感受到來自右手的暖意,安心了很多,葉離總是這樣,像是擁有某種神奇的魔力,化解掉心中隱秘的疼痛。

他反手回握住葉離,摩挲著她細嫩的手指,黑暗中扭頭看向她的方向:“你那天問,我到底喜歡你什麽?”

葉離視線落在月光下男生優越的側顏輪廓上,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我媽去世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過得渾渾噩噩的,你想象不到初二之前我,是個什麽樣子,上課睡覺,逃課打架,天天混日子,家裏人也都管不住我,那會兒根本沒想過什麽前途不前途的。”

“直到......遇見了你。”

“一切都不一樣了。”

“印象最深的一次,還是跟小動物有關,被打斷腿的小狗陷進泥土裏出不來,周圍同學都嘻嘻哈哈不過去幫它,還朝小狗扔石子,只有你,過去把它抱出來,還送到寵物醫院去了。”

葉離聽聞,回憶閃現在腦海,初二時她確實救過一條小狗。

“其實在發生我媽墜河的事後,我一度很排斥那些貓貓狗狗,再也不敢去逗它們更不敢去追它們。我甚至自我懷疑,冒著生命危險去解救小動物,到底值不值得。”

“可那還用說麽,答案顯而易見,那件事錯在我們用錯了方法。”

“我再也不敢接觸小動物,不敢做任何解救小動物的事,而你,卻總是在做,好多次了。在我看來,你像是在替我做那些我已經開始害怕的事。”

“所以我經常跟著你,你每天套著松松垮垮的校服,遠遠看著你成了我每天最快樂的時光,好像只有看到你的時候,我才感覺到自己是活著的。放學路上有你在前方不遠處,好像自己暗淡無光的生活,照進了一束光來。”

葉離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震驚之餘滿腦子都在用力回憶,每次接觸野貓野狗時,那個遠遠跟在她身後的程淮景,到底在以一種什麽心情默默望著她。

她甚至很失落,更覺得可惜,為什麽當初沒註意到他,一次也沒有。

暗黑中的程淮景將曾經的暗戀毫無保留地說給她聽:“我不敢去打擾你,我害怕你排斥我,那段時間,我太不像樣子,你是學霸校花,我就是個害死了母親的混混。”

“後來,我才想通,不能再渾渾噩噩下去。我開始拼命地學,想追趕上你,這樣,才值得被你看見。”

“結果,還是沒能如願和你上同一所高中,高中學業繁忙,你住校了,我見你的次數少了很多,但依然會跟二中的朋友打聽你的情況。”

“直到考上同一所大學,才是真正的如願。”

聽著程淮景娓娓道來的暗戀,葉離心臟一抽一抽地疼。

兩個多月前,得知和程淮景考上同一所大學,她心生排斥被迫接受,卻是程淮景盼了多年總算實現的願望。

程淮景捏了捏葉離濕軟的手心:“怎麽說呢,你於我而言,是救贖,是一味藥,無人能替代。”

......

葉離不知道最後自己是什麽時候又睡過去的,只知道,兩人相握的手,直到天光大亮,都未曾分開過。

醒來時,程淮景眼眶有些腫,發型亂得厲害,胡渣子也冒出了頭,但依舊不影響五官的優越,獨特的矜貴氣質與生俱來。

葉離想抽出手,奈何程淮景不松,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開玩笑道:“都睡一張床上了,還害羞?”

葉離目光躲閃:“此睡非彼睡。”

見男生依舊不松,她右手指指衛生間:“我去趟衛生間。”

程淮景不再逗她,松開了手,在葉離起身之際,說:“葉離,謝謝你能來,我今天......心情好多了。”

葉離欣然一笑,去了衛生間,解決完後站到洗漱臺跟前,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犯了難。

她昨天下午來得匆忙,沒買洗漱用品,衣服也只有這一身,頭發亂得不行,也沒梳子梳。

於她而言,臉可以暫時不洗不護膚,等回學校再說,但牙必須刷,頭發必須梳,不然沒法開口,沒法出去見人。

葉離推開門,腦袋探出門外,問程淮景:“你家有新牙刷,紙杯和梳子沒?”

程淮景進來從洗漱臺下邊的櫃子裏找出了新牙刷和新牙杯,遞給她:“抱歉,這兒沒有梳子,但有個卡子,我姐的,你一會兒可以去她房間找梳子。”

葉離“哦”了一聲,接過卡子隨意把長發紮起,開始刷牙,衛生間面積不算大,程淮景站在門口,斜靠著門框,就那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此時的葉離身穿黑色高領薄毛衣,下身搭配深藍色的褲子,原本就偏瘦的女孩更顯單薄,她頭發略顯淩亂,給人一種不修邊幅的感覺。

程淮景眼睛微瞇,一個孤冷的、生人勿近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他腦海,和眼前的葉離穩穩重合。

他頓感心頭一震,盯著葉離背影的目光,仿佛要透過她看清一切,眼神從未如此認真過。

太像了,這個角度、這身衣服,這個隨意紮起的發型,太像了。

太像他在烈士追悼會上,見到的那個一身黑衣的女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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