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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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又是一個周末,葉離從小琪家上完課回到學校,已是下午六點多,不想去吃食堂,她直接買了桶泡面打算回宿舍當晚飯吃。

推門進宿舍,屋裏有些安靜,謝蕓蕓不在,程淮淩也不在,只有上鋪的宋環清正抱著一包薯片在“哢哧哢哧”地吃著,還像以往一樣,面前擺著小桌邊吃邊看電影。

葉離只瞅了她一眼,就安靜坐到自己椅子上,打開一本書來看。

那桶泡面就放在桌上比較顯眼的位置,上次因為吃泡面還被宋環清看不起說她窮,可葉離對窮不窮、會不會被鄙夷不屑這一點完全不在意,就算意識到這次可能又會聽到她刻薄的話,她也從沒想過,把能再次引發一場吵架的桶面藏起來,或者放到不起眼的位置。

她一沒偷二沒搶,生活費學費全靠自己賺,有什麽吃什麽,有多少花多少,坦蕩做人,沒什麽好丟人的。

然而,不知為何,進來十幾分鐘了,葉離也沒聽見宋環清除了吃薯片之外有什麽其他動靜。

一直到了快七點,宋環清的薯片吃完了,她用筆記本電腦刷劇一般都會戴耳機,這會兒宿舍裏安靜如雞,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程度。

胃裏傳來饑餓感,葉離端著打開的泡面去熱水房接了開水回來泡上,幾分鐘後開始安靜吃起來,教養使然,她吃面發出的聲音很低。

一直到吃完,上鋪的宋環清都沒說過一句話,葉離其實有些好奇她在想什麽,沒忍住朝她看了一眼,換來一記輕蔑態度明顯的白眼。

“你看我幹什麽?”宋環清摘掉一側耳機,刺兒道:“好奇我今兒怎麽沒說你窮?”

葉離:“......”

還不如不看她那一眼,葉離在心裏唾棄自己。

她不想回應,端著吃完的桶面盒子出去扔進大垃圾桶,又回到宿舍。

正擦桌子,憋了一兩個小時的宋環清總算懶得裝了,按掉暫停,說話語氣還是那副陰陽怪氣的調調:“哎呦,我哪敢說一句您的不是啊!”

葉離擦桌子的手一直沒停,耳朵倒是把宋環清的話全聽了進去。

“網上罵罵你,有程淮景和程淮淩給你撐腰,這還不夠,回宿舍又被數落一通。”

“我就納悶了程淮淩怎麽知道那個是我呢?是不是你告訴她的,啊?”

葉離右手動作頓住,目光定格在前方某一處。

原來,程淮淩還是看出來了啊。

她將紙巾扔進紙簍,側身對著宋環清,不再給她一個眼神,說:“你自己平時在宿舍裏的言行舉止,你以為她真的看不出來嗎?”

宋環清不屑地“呵”了一聲:“怎麽樣,有人給撐腰的感覺,爽飛了吧。”

聽著她尖酸刻薄的話,葉離不再回應,沒有任何意義。

她迅速收拾好去圖書館自習要用的東西,開門出去了,徒留憋了一肚子氣沒處撒的宋環清狠狠瞪著宿舍門的方向。

葉離剛出門還沒走出十米遠,褲兜裏傳來一陣手機振動聲,她掏出一看,居然是程淮景的語音電話,點了接聽,那邊傳來男生磁性好聽的嗓音。

“餵,葉離。”

葉離:“嗯,怎麽了?有事嗎?”

程淮景問:“你在宿舍嗎?”

葉離如實回答:“剛出門,還在樓道裏。”

男生語氣帶著一絲無辜:“我現在註冊賬號,要填身份證號,我,忘了號碼是多少了。”

葉離:“......”

兩分鐘後,她在宋環清疑惑的目光下爬到上鋪,掀開枕頭邊的床墊,翻過程淮景的舊身份證正面,對著給他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之後又將身份證翻過去,再次用床墊蓋住,重新整了整床單,全程背對著宋環清,沒讓她窺見一絲一毫。

下床整理了下衣服,葉離開門出去,完全沒註意到宋環清迫不及待摘下兩只耳機的動作。

晚上不到九點,葉離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窗外一陣電閃雷鳴,周圍同學紛紛起身收拾東西,嘴裏小聲詢問著對方有沒有帶傘。

葉離看了下天氣預報,顯示當前時間點有陣雨。

隨著人流跨出大門,外頭已經掉起了雨點,還有越來越大的趨勢,路面很快被打濕。

有傘的人陸續離開,周圍沒拿傘的還有不少,葉離思考著要怎麽跑回宿舍才不會被淋濕得太厲害。

穿過擋在前邊的人,葉離雙手將挎包置於頭頂,突然一個男生輕拍了下她肩膀,將一把黑色雨傘遞給她,小心翼翼地問:“葉離,你是沒帶傘嗎?我這把借給你用吧!”

葉離扭頭看他,眼底帶著一絲困惑,頓了下搖搖頭回絕:“不,不用了,謝謝。”

男生依舊不放棄,把傘柄轉向她,又道:“可你不是沒帶傘嗎,這麽大的雨,你就拿去用吧,明天我還來圖書館,到時候你再還我。”

就在葉離再次開口婉拒時,胳膊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拉了一下,來自某人好聞的清冽氣息將她包圍。

程淮景言簡意賅替葉離回絕:“她現在是有傘的人了。”

說著,便在眾目睽睽之下,從葉離手裏拿過挎包,打開傘,輕攬著她下了臺階,徒留背後一陣又一陣唏噓議論聲。

高大男生攬著她肩膀的手掌不同於那天假扮男朋友時的虛攬,今晚她實打實感受到了來自皮膚之間的壓迫。

隔著一層薄薄的雪紡布料,程淮景指腹處的脈搏跳動,仿佛都能被清晰感知,而右肩乃至整個右臂,甚至是右半個身子,都緊緊貼著程淮景的臂彎,不留一絲縫隙。

葉離僵硬著身體,像個被隨意擺布的木偶娃娃,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仿若靈魂都被抽離。

雨傘不算大,但他倆靠得近,傘還壓得很低,雨裏走了大概有一二百米的路,除了褲腿被帶濕,兩人的上半身楞是沒淋到半滴雨點。

外頭雨水如註,兩人被傘的外延圍在一個狹小的密閉空間裏,葉離從沒跟男生距離這麽近,還持續時間這麽長過,內心悸動難抑,情愫如雨後春筍般瘋長。

一路無言,唯有絲絲暧昧縈繞在一方空氣中。

走至一處地勢偏低的地方,路面由於雨勢過大,聚集了一片不知深淺的雨水。

葉離右腳無意間被隱匿於水底的淺臺階拌了一下,她身體重心不穩,朝程淮景方向歪了過去,被男生及時扶住。

程淮景湊近她耳邊,氣息溫熱,戲謔道:“還嫌咱倆離得不夠近嗎?”

葉離耳根子紅透了,語氣很重地叫他名字:“程淮景!”

“呵。”程淮景笑得肆意,“欲拒還迎。”

葉離恨不得推開他,一頭紮進雨裏:“......”

總算走到女生宿舍大門口,這一路,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程淮景一直扣著她左肩的手掌終於松開,沒了肩膀處的溫熱觸感,雨夜裏一陣涼意襲來,那片皮膚冷嗖嗖的,一如葉離失落的情緒。

她轉身面對程淮景,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十公分,擡眼望進男生的眸子,羞赧道謝:“謝謝你送我回來,程淮景。”

明明該轉身離開,但葉離就是挪不動腳步,定定立於原地,卻又不知還能再說些什麽。

“不用謝。”程淮景臉上擒著一抹淺笑,女孩黑曜石般的眼睛明亮如星,裏頭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引人深陷。

被男生深不見底的眼眸註視,葉離的小心臟砰砰撞擊著胸膛,良久之後,她才開口道別:“那,我先回宿舍了。”

緩慢轉身,卻被程淮景一把攬住後腰朝他的方向拉了一下,面對近在咫尺的俊逸面容,葉離驚到幾乎忘記呼吸。

男生的氣息將她環繞,低沈的聲音明明就在耳邊,又好像遠在千裏之外,有種餘音繞梁,遲遲不散的感覺,引得葉離渾身酥麻良久,直到站在宿舍門前,都還沒能緩過勁兒來,耳邊扔不斷回放著他最後說的話。

“哪有你謝得這麽隨意的,下次記得,有誠意一點。”

“比如,每天晚上去圖書館,教我背幾個英語四級單詞吧。”

“直到,四級考試那天。”

宿舍閉燈之後,葉離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麽琢磨怎麽覺得自己又被套路了。

就跟被借筆,弄丟身份證,假扮男朋友,以及給她找家教兼職一樣,讓他倆不斷產生絲絲縷縷永遠都解不開,反而越纏越緊的關系。

深知自己這輩子大概都躲不掉程淮景了,黑暗中,葉離深深長出了一口氣。

屋外依舊電閃雷鳴,大雨有越下越大的趨勢,窗戶玻璃被雨點打得劈啪作響,葉離本就失眠,這下更睡不著了。

過了十二點,幾個舍友都已睡去,綿長平穩的呼吸聲充斥著整個房間。

突然,一聲哀戚的叫聲打破深夜的寧靜,跟葉離頭對頭的上鋪,程淮淩在床上來回翻騰,像是被鬼壓床了一樣。

葉離迅速起身下床,爬置程淮淩上鋪,站在扶梯上輕輕晃她肩膀,壓著聲音小聲叫她:“淮淩,淮淩,醒醒。”

雨夜中微弱的月光下,程淮淩眉心微蹙,面容痛苦,嘴裏不停地念叨:“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葉離心下一驚,意識到了程淮淩說的是什麽,猜測她大概夢到了那場可怕的火災和爆炸。

“淮淩,淮淩,醒醒,沒事的,都過去了,淮淩,醒醒。”

程淮淩眼淚流了滿臉,渾身直冒虛汗,她的夢話還在繼續,帶著無盡的懺悔:“叔叔,叔叔,是我害了你,對不起......”

葉離呼吸一滯,心臟像被挖了一塊那般鈍痛。

她根本沒想過,原來父親的犧牲,會成為被救者永遠將自己綁縛在牢籠裏的枷鎖。

不是不知道程淮淩會痛苦,只是沒想到,她會痛苦成這樣。

葉離趕緊爬上床,輕輕撩開程淮淩被汗濕的劉海,將同樣偏瘦的她扶坐起來,攬進懷裏,小聲安慰:“淮淩,沒事的,都過去了,他不希望你這樣的,他希望你能快樂的活著。”

或許是聽清了葉離的話,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的程淮淩大口大口重重呼吸著,似要將內心的痛苦全部擠壓出去。

葉離順著她後背,想讓她盡快恢覆過來,寬慰道:“醒了就好,沒事了。”

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月光下,程淮淩的視線緊緊纏住葉離的雙眸,幾近崩潰的情緒總算爆發,眼淚如決堤的洪水,無聲哭了起來。

她緊緊摟住葉離細瘦的肩背,仿佛落水時抓住的一根浮木,眼淚很快打濕衣衫,葉離任她抱著,良久都沒動過分毫,直到程淮淩的哭聲漸小,才輕輕放開,擡手用指腹抹了抹她眼下的淚痕。

“別哭了,再哭,明天起床眼睛會腫得厲害。”

“嗯。”程淮淩乖巧點頭,抓著葉離的雙手不放,“我總算是,把你給捂熱乎了,只是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

葉離錯愕:“......”,黑暗中沈默以對。

斜對床的謝蕓蕓打著輕微的鼾聲,對床的宋環清“咯噌咯噌”磨著牙,看樣子,是都沒醒,葉離心想,還算萬幸。

困意消失無蹤,程淮淩拉住葉離,無所顧忌地吐露出心裏的話,那些她憋了好幾個月的話。

“你知道嗎?我總會做噩夢,跟現實發生的一樣,夢見自己被救出來,消防員叔叔卻再沒有出來。”

“這輩子,我身上都背負著一條性命,像被一座大山壓著。”

葉離心臟鈍痛,回憶一遍遍重現在腦海,她克制自己不再去細想。

總感覺程淮淩很多時候精神狀態不太好,葉離輕輕握住她的手,捏捏她柔軟的掌心,問:“是身體出什麽問題了嗎?”

“嗯。”程淮淩說:“創傷後應激障礙,失眠多夢,焦慮抑郁。”

葉離神經有些緊繃,安靜聽程淮景娓娓道來的傾訴。

“火災那天,我被困在室內,其實也能忍得了,沒暈過去,被救時,是有意識的。”

“後來那位消防員叔叔沖進來救我,我知道我得救了,可我沒想到,那卻是我最後一次見他,想好好謝謝他的,卻再也沒有機會。”

黑暗中,葉離眼眶酸澀,她用力眨眼,即便程淮淩發現不了什麽,她也不願眼淚流出來一滴。

程淮淩的聲音還在繼續:“直到現在,我都忘不了爆炸發生那一瞬間,他用盡全力把我扔出窗外那一幕,他,把我,一個陌生女孩的生命放在了第一位。”

溫熱的淚水滴在葉離手背上,程淮淩吸吸鼻子,小聲抽噎著:“我何德何能,被那樣一位英雄救了呢。”

“聽說,他也是個高三畢業生的父親,他女兒他家人,該多痛苦,都是因為我。”

葉離被她感染幾乎快要繃不住,她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將眼淚憋回去。

“別想那麽多了,既然被救,活下來,就該朝前看的。”

剛要再想些安慰的話,只聽程淮淩又說:“你知道嗎,造成我得應激障礙的,不是火災,而是那突如其來的爆炸,那場把消防員叔叔的性命帶走的爆炸,太恐怖了,他本不該犧牲的。”

葉離聽聞,如被審判的肇事者,後背發涼,腦海中似有一根弦,幾欲崩斷。

她甚至有種,不再敢聽下去,想逃離的沖動,可自虐般的心理,又將她牢牢鎖在程淮淩旁邊,聽一個受害者最客觀的指責。

而她,又再一次地,縮進自己的殼子裏,連腦袋都不敢冒出來。

程淮淩說到了激動處,抓住葉離的手撫上自己的胳膊,又轉移到自己的大腿右側,急切道:“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拜那場爆炸所賜。”

葉離渾身緊繃,冷汗直冒,好在有黑暗掩飾,才沒將她的慌亂痛苦顯現出來。

指尖所碰之處,一片又一片凹凸不平的傷疤,面積摸上去還不小,燙得葉離立馬縮回了手。不用看也知道那疤痕有多醜陋,對於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漂亮女孩,精神上的打擊是巨大的。

怪不得,程淮淩住進來半個多月了,就沒見過她穿短袖衣服,因為那場爆炸,女孩最起碼現階段,跟漂亮衣服無緣。

葉離愧疚不已,心頭似被沈重的石頭壓得喘不過氣,連寬慰程淮淩的話,都忘了說。

程淮淩似乎又想起了什麽,拉住葉離掌心濡濕的手,恍惚道:“你知道剛才我還夢見什麽了嗎?”

沒等葉離做出猜測,焦慮的女孩急切道:“我夢見那天追悼會上那個女孩了,她肯定恨死我了,之後我們去她家慰問,她在門縫後一直盯著,好可怕,我夢見,夢見她要殺了我,替她父親償命。”

“她肯定恨死我了吧,恨我害得她沒了父親,我活該被恨。”

葉離迷離恍惚的視線定格在程淮淩驚慌失措的臉上,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內心五味雜陳,她從沒想過,程淮淩會這樣想,自己那兩次沒露出正面的的身影,會給她如此可怕的印象。

怎麽可能呢,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真應了母親的話,替父親去死,就算對程淮淩有恨,也全然不至於到殺她償命的地步,頂多躲著他們姐弟。

畢竟,她葉離,才是爆炸事故真正的根源所在。

安撫程淮淩睡下,已經是淩晨三點多,葉離回到自己床上,困意全無,內心覆雜,煎熬難耐。

看了眼程淮淩,似乎已經睡著,葉離翻身爬起,下床披了件衣服,輕輕開門出去了。

安靜的樓梯口,一處拐角陽臺上,身型纖瘦的女孩獨自靠墻蹲坐在那裏,她雙臂緊緊環繞自己,將臉深深埋進雙膝之間,雙肩顫抖,低聲嗚咽。

一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葉離才起身,拍了拍酸麻的雙腿,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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