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關燈
第 7 章

下午兩點半,學校安排新生按照自己的身高體重令軍訓迷彩服。

葉離一米六五的身高不算低,奈何人太瘦,只能選擇女款迷彩服裏的最小號,回宿舍試裝時,腰部松得能直接掉下來。

葉離系上腰帶,由於腰部太細,她還得特地在最後打個適合她的新扣眼。

次日早晨六點,宿舍樓這邊軍訓鈴聲準時響起,葉離猛然起身,恍惚有種回到高中奮戰高考的錯覺。

她高一時軍訓過,這次大一軍訓其實整體上和之前差不多,無外乎熱和累,他們要做的,只有服從命令,聽指揮,堅持完一分鐘又一分鐘。

九月初的京市,陽光很大,在沒陰涼的地方軍訓,一夥新兵蛋子總感覺自己快被烤熟了,渾身是汗,裸露的皮膚泛紅發燙。

男生女生各兩排,葉離占身高優勢,在隊伍靠前第三個位置,班裏像林亦航那樣身高直逼一米九的男生,排在隊首第一個位置。

時間很快來到第三天,新生軍訓進入第一個疲勞期,早晨一起來站軍姿的時候,好幾個人臉上露出明顯的疲態。

葉離近幾個月來營養攝入不足,導致她本身就有低血糖又貧血的毛病,恰逢這一天又倒黴得趕上例假,一大早上廁所,心情直接掉到谷底。

她一向好強,面對困難不願退縮,更希望自己能像男生們一樣,不掉隊堅持到最後,從不願在這種集體參與的事上被特殊對待。

例假第一天最難熬,她吃了早飯直接喝了兩顆止痛藥,做好心理準備,有止痛藥的藥效,打算一整天不請假給它扛過去。

然而葉離還是對自己這段時間的身體素質太過自信,低估了軍訓越往後消耗越多的體力,高估了自己身體承受疼痛的程度。

上午藥效發揮還算穩定,痛感不強,她堅持吃完午飯回宿舍躺了會兒,醒來時本打算再喝兩顆,被一旁的謝蕓蕓及時制止,那藥一天規定一顆,兩顆已經超量了,她喝四顆簡直不要命了。

葉離還算聽勸,依然將下午的堅持寄希望於早晨那兩顆藥上,然而卻事與願違,她沒抗到最後。

下午三點,正值最熱的時候,正站軍姿的一班同學,汗流浹背,咬牙堅持著。

距離教官規定結束的時間還有五分鐘,葉離下腹痛感越來越強烈,直至疼痛難忍的地步,眼前一陣一陣發黑,她知道再不休息鐵定會暈倒,她一點都不想暈倒,不能掌控自己的身體和意識,只能被不熟悉的男生背去醫務室的感覺,太糟糕。

教官突然再次給出倒計時,還有四分半鐘,葉離終於不再強撐,向自己的身體妥協。

她舉手示意教官,可還沒等她開口說明情況時,腦袋一暈,眼前一黑,直接倒在地上。

失去意識前一秒,葉離固執保守的小腦瓜還在祈禱,給她安排個力氣大的女生背她吧,她不沈九十斤都不到,千萬別讓男生背她,如果再來個公主抱就更恐怖了,簡直大型社死現場。

有人喊了聲:“報告教官,葉離暈倒了。”

教官站在隊尾還沒跑過來,身形高大的寸頭男生已經回過頭跑到葉離跟前,俯下身體給女孩擋住毒辣的陽光,他擡頭對教官說:“教官,我送她去醫務室吧。”

教官示意他趕緊去,得到應允的林亦航雙臂從女孩後背和腿彎下一伸,輕松抱起葉離,朝醫務室小跑而去。

將葉離放到校醫室的病床上,劇烈的疼痛使得本就蒼白纖瘦的女孩面色如紙,大夏天冷汗布滿額頭,眉心緊緊蹙著,牙齒緊咬,幾乎咬出聲音來。

她在半路就已經恢覆了意識,微微睜眼瞅了瞅抱著自己的男生,羞恥感將她淹沒,可渾身像被抽了筋骨一樣軟,她也掙紮不得,只能裝死般任林亦航一直抱到醫務室。

高大男主沒有馬上離開,詢問葉離的狀況,校醫簡單檢查過後,給出的結論無外乎就是,低血糖、中度貧血,以及造成此次暈倒的最大原因,痛經,她體質屬於痛經很重的類型,每次尤其前一兩天必須休息不能勞累,得服藥或者輸液才能扛過去。

這男校醫沒什麽女孩例假之類話題是否能在男生面前講出來的意識,他毫無顧忌全都當著林亦航的面說了出來,保守的葉離羞到恨不得原地去世。

打上點滴之後,痛感漸漸減輕,困意襲來,葉離很快睡著了。

林亦航看向墻上的掛表,估計快到休息結束的時間了,他最後看了眼葉離,默默轉身離開。

一出校醫室門,空曠的走廊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倚著窗臺站在那裏,即便一身迷彩裝,依然抹不掉那人身上與生俱來的矜貴氣質。

軍訓時,傳播學二班就在教育系一班不遠處,程淮景這幾天時不時會朝這邊看過來,葉離倒下一剎那,他吊了一天的心臟猛得揪緊。

林亦航抱起葉離這一幕被他從頭到尾看在眼裏,甚至今天上午葉離不同於之前的狀態,他就已經看出來了,然而女孩休息間隙還能同舍友聊天,又讓他懷疑自己的猜測,礙於女孩的面子,以及軍訓視角問題,他一直沒能插手。

在校醫室門口等了十分鐘,回想起開學典禮時女孩的排斥表現,程淮景忍住進去的沖動,安靜等在外面,見門打開,林亦航面色沈靜,他的心才落進肚子裏。

林亦航瞇眼,微微一笑:“怎麽在哪兒都能碰上你?別告訴我咱倆這是偶遇?”

程淮景嘴角微鉤,哂笑一聲:“我可沒那運氣跟你偶遇。”

他視線望向被關住的門,直接了當:“葉離,她怎麽樣?沒事吧?”

林亦航幾步來到他跟前,雙手插兜,一派悠閑自得的模樣:“你怎麽不進去親自看看,再問問校醫?”

程淮景沒有立即回答,深邃眼眸看不出情緒,片刻後,對上長寸男生探究的目光,說:“女孩臉皮薄,再打擾不好,問你也一樣。”

“呵......”林亦航仿佛發現新大陸,調笑道:“你這樣子,還真是少見?”

兩人並排靠著窗臺面對校醫室門站著,沒等程淮景用眼神剜他,他側頭微微湊近一些,一副欠揍語氣低聲道:“不過......我好像也沒有非得告訴你的理由。”

程淮景扭頭瞪他,像是要用眼神在林亦航臉上燒個洞出來,他很少與他在這種事上對峙,此刻第一次難掩怒意,良好的教養迫使他忍耐克己,可若不是在校園在校醫樓裏,他拳頭早上去了。

劍拔弩張之時,程淮景最先扭轉兩人幼稚對峙的局面,將目光移開,卻使出最打擊人的絕殺:“自己一屁股情債還理不清呢,惦記一個根本不可能屬於你的人,是嫌自己命太長?”

林亦航眼神變了變,沒反駁,又聽程淮景說:“你躲了整整一年的青梅竹馬都快追過來了,不介意我助她一臂之力吧。”

這回輪到林亦航眼神冒火,程淮景不再給他任何回懟的機會,面容冷峻,起身幾步走向校醫室,敲敲門,推門而入。

男生跟校醫詢問情況,大學校醫對此習以為常,毫無保留告知,允許他留下守著。只是對於幾分鐘後又換了一個人表示奇怪,然再看女孩的漂亮模樣,一切就好解釋了。

點滴流速緩慢,葉離安靜睡著,程淮景坐於床前,視線定格在她恬靜的睡顏上,似是看入了迷。

女孩狹長的睫毛如扇,在下眼皮處蓋下一片淡淡的陰影,鼻翼立體小巧,櫻唇淡粉,臉頰也有了少許血色,一切還是印象中的模樣。

葉離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夢裏有父親,有哥哥,有媽媽和奶奶,還有鄰居小沫和舍友謝蕓蕓,以及莫名出現的程淮景姐弟。

不同於以往每一次噩夢,這次的夢境無比和諧,他被親情友情包圍,幸福感從所未有。

夢境最後,似乎還有類似愛情的關系產生,給葉離驚出一身冷汗,她猛得睜開眼睛,發現是夢,才長出了一口氣。

窗外天色漸暗,校醫室辦工桌上的臺燈開著,病床這邊光線暗淡,葉離輕聲坐起,左手手背貼著醫用膠帶,點滴打完了。

環視四周,視線落在掛鐘上,她竟一覺睡到了下午六點多。

下腹已經不痛了,就是身體還有點軟,葉離轉身下床,穿鞋時視線突然被床頭處的東西吸引住,是一張紙,和一支筆。

那支筆她記得,是開學報道那天她借給程淮景的說不用還的藍色中性筆,再看紙上的幾個字,字體遒勁有力,不失潦草。

“有借無還不是我作風,謝謝你的筆,很好用。”

葉離回想下午暈倒那會兒,不是林亦航送他來的嗎?怎麽又變成程淮景了。

她來到校醫辦公桌前,付了錢,臉皮薄得不知該怎麽開口問出兩個男生的事。

醫生看她那樣子和手裏的筆,就猜到她要問什麽,笑了聲直接告訴她:“第一個男生把你送過來幾分鐘就走了,過了十來分鐘吧,第二個男生來的,坐了挺長時間,剛走不大一會兒,還托我提醒你把筆拿上。”

走在校園裏,葉離的思緒飄出了很遠很遠。

她說不上來此時內心是種什麽心情,對夢境照進現實的惶恐,對不敢想象的感情沒來由的小小雀躍,又趕緊被她扼殺在搖籃裏,對彼此關系的隱瞞和忌憚。

總之,就是想爆發又不敢爆發,心裏莫名憋得慌,整個人身心都被各種事情纏繞,雙腳沈得厲害,連通往未來的路都快要走不動。

睡前,她才想起來,得跟林亦航道聲謝。她想起那天男生給她的那張紙條,好在沒扔,還在某本新書裏夾著,葉離翻身下床找出來,輸入號碼發送添加申請,不過兩秒鐘,申請通過。

葉離編輯文字發送過去:今天下午,謝謝你。

林亦航回:客氣,舉手之勞。

沒等葉離回覆,那邊又發來一條:不過你也太輕了,抱著都輕飄飄的,很多時候,身體不好別強撐。

葉離打字的手指頓住,突然不知該發些什麽,只覺心中五味雜陳。

未從最親的母親和奶奶那裏得到過親情和關愛,此刻卻被同學簡單的一句話,戳到痛處,又頓覺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她最後又回覆道:“好,謝謝。”便結束對話。

四天之後,校內訓練結束,本屆新生軍訓最後一天,以三十公裏長途拉練給本屆軍訓畫上圓滿句號。

過了生理期,葉離其他時間,身體素質還是不算差的,對於這次充滿挑戰性的拉練任務,她滿懷期待。

學生軍訓拉練沒有部隊負重拉練那麽嚴格,他們這一天的任務,只有一個,徒步走到目的地,時間大概是中午,用自己帶的食物和水果腹,兩點開始再徒步回來,偶爾聽命令再跑上一段。

晨起時間依舊是六點,吃過早飯到操場集合,學生們有的怨聲載道,有的興奮精神抖擻。

八點鐘,動員大會結束,拉練正式開始。

和所有拉練過來的師哥師姐說的一樣,最開始真的蠻輕松的,只是隨著走的距離越來越長,天氣也越來越熱,途中很多同學無法堅持停下來去坐隨行部隊車。

時間臨近中午,葉離雙腿走路走得快失去知覺了,只是在麻木地朝前行進。

隊伍依舊緩慢前行,時而還會聽到教官一聲喝令,大家拖著沈重的身體小跑起來,前方的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唯有到達目的地之後的午飯是他們此刻唯一的動力。

太陽正當空,葉離看了眼時間已經中午十二點了,正巧這時教官說:“距離目的地,還有最後一公裏,同學們挺住。”

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一群霜打的茄子似的新兵蛋子,重新打起精神來,幹完最後的路程。

目的地是本屆教官們所在的軍營,亦是京市重要的軍/事基地之一。新生們參觀過後,找空曠的地方自行解決午餐,體驗一把部隊露營的真實感。

距離下午返程開始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教官指著不遠處一座可爬的高山,示意想爬的去爬,不想爬的就在原地休息。

謝蕓蕓早已累癱,發誓不想移動身體分毫,葉離將食品包裝袋收進背包,交給她保管,拿上手機起身出發了,身體的疲倦被她刻意掩藏。

累了一上午還在此刻選擇去爬山的人不多,男生稍微多一些,女生每個班也就兩三個。

葉離這種氣質美女不管何時,都是焦點人物,她不喜歡搞特殊,更不喜歡強出頭,因此大部分時候還是可以隱沒在人群中的。可是這次爬山,山上的景色對她有著莫名的吸引力,她就算被人圍觀,也要去爬。

雙目直盯山腳下隱約可見的山路起點,並未發現不遠處的後方,一個高瘦的人影默默跟在她身後。

縱使不去在意身體的疲累,可人的意志不是時時刻刻都能抗住體力的下滑,尤其在身體快要透支的瞬間,根本來不及反應,危險便已來臨。

山路陡峭,土幹易滑,葉離雙手去抓坡上的雜草,奈何汗濕的手心沒能抓緊,身上力氣也快耗盡,腿軟得厲害,慣性使然一個沒站穩身體朝後載下去。

葉離心臟猛烈撞擊胸腔,那一刻,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在這兒丟掉半條命,可預料之中的狼狽滾下山並未發生,她的後腰竟被一個堅實有力的臂彎及時攬住。

葉離扭頭,視線被男生高挺秀氣的鼻梁,微蹙的眉心和緊抿的薄唇填滿,不同於其他男生運動過後身上殘留的汗臭味,此時葉離鼻間彌漫著男生特有的清冽氣息。

腰處的觸碰是實打實的,那觸感極明顯,隔著薄薄的布料,她的皮膚仿佛能感受到程淮景小臂血管裏汩汩流動的血液,如電流般通過脊椎傳至身體四肢百骸。

這距離簡直太緊近了,完全超出了彼此之間的安全距離,不過一秒鐘,她甚至覺得自己的心跳速度相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程淮景第一時間確認兩人都已站穩,他緊抓一旁樹枝,對上葉離怔楞的目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不難聽出其中還摻雜著緊張。

“不要命了?瘦成你這樣的女生,體質又差,可沒幾個像你這麽逞能的。”

周圍有同學頻頻看過來,葉離急忙推開他,眨眨眼,喉嚨吞咽了下,以掩飾此刻的尷尬。

聽出男生是關心多於調侃,只是生性好強的她,不願意總被看輕,反駁道:“我沒逞能。瘦,不代表體質差。”

程淮景對於葉離保持距離的舉動倒是坦然接受,“呵”了一聲:“也不知道那天是誰體力不支暈倒的。”

“我......”葉離想解釋的話,被她及時咽進肚子裏,閉嘴不說了。

她沒法跟程淮景解釋自己是因為例假疼到暈倒的,可解釋低血糖和貧血,確實跟體質差又脫不開關系,索性隨他怎麽想吧。

距離山頂還有幾百米距離,山路時陡時緩,二人默認一同往上爬,葉離在前,程淮景在後。

葉離想和程淮景隔得距離大一些,可畢竟人家剛幫了她,她那樣做未免太傷人。

沈默著爬了一陣,程淮景再次挑起話頭:“怎麽樣?我說的沒錯吧!”

葉離扭頭問他:“什麽?”

男生聲音像裹著磁:“你僥幸地認為你我能不碰面,幾乎不可能。”

葉離沒吱聲,點點頭表示默認,程淮景選了一處寬一些的山路,朝前快走兩步跟她並排,語氣認真地說:“這回,正式認識一下吧。”

女生放慢腳步,扭頭瞅著他,男生眼眸深不見底,眼尾一顆淚痣極具迷惑性,引她目光連帶意志都不由得被吸進去。

“你好,我是程淮景,畢業於越城一中,傳播學二班。”

葉離難得見程淮景這般真誠,被傳染一般,回以同樣句式的介紹。

“你好,我是葉離,畢業於越城二中,教育學一班。”

此時此刻,仿佛沒有被事故產生的覆雜關系桎梏,一切不曾發生,他們只是沒有過任何交集的,想互相認識的陌生人。

男生聽聞,嘴角微微上揚,勾出好看的弧度,可以明顯看出他心情很好,葉離幾乎看入了迷。

片刻之後,程淮景用他再正常不過的語氣,聊天似的,問出困擾他很久的問題。

“我其實一直很好奇,你躲著我,或者說排斥我,到底......是因為什麽呢?”

葉離不禁瞳孔放大,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她移開目光,只能沈默應對。

誰知程淮景不給她喘息機會,又追問一句:“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葉離腳步加快,避免跟男生對視,視線僵直落於前方某一處。

這是個蠻平常的問題,從程淮景的語氣裏也沒聽出好奇詢問之外的意思,卻瞬間將葉離從和諧幻境中拉出,打回地窖。

男生眼含探究,葉離面無表情給出回答。

“沒有,沒有誤會,你想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