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貪看遠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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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貪看遠道的光
新的一年，新的一歲，十七歲的蘇言蹊和十七歲的蘇言信相處得異常和諧，終於互相接受了對方的存在。
蘇言蹊覺得自己好像很難再情緒激動，激動到控制不住自己更不可能，也沒有再頻繁不斷地做噩夢，長期影響他的睡眠。他懷疑是和他長期服用的藥物有關，雖然他依舊篤定自己沒有病，他也沒有抗拒吃藥，穩定的情緒要讓他舒暢很多。
十七歲那年蘇公館後花園的薔薇花盛放得格外燦爛，十七歲那年的盛夏偶爾的雨季都讓人開心不已，因為臺風天可以放假。
十七歲的花季和雨季都讓人輾轉反側。
蘇言蹊終於選擇去看一看蘇言信另外一面，那個耀眼的、發光的、灼目的蘇言信。
那個一出現就會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人，那個在籃球場或者足球場揮汗如雨結束後就會有一大堆人給他送上水和飲料的人，那個成績永遠排在第一位的人。
他看著人群蘇言信，偶爾會接收到來自蘇言信穿過人群直對上他的視線，對視不超過一秒鐘他就會移開視線，或假裝擰開瓶蓋去喝一口飲料，或一本正經去找身邊的人說話，或者就只是看向別處。
他看著這樣子的蘇言信，不是嫉妒，不是怨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他弄不懂的情緒。
蘇言信也變得可親起來，會經常給他買很多種類的糖，不知道蘇言信是怎麽知道他喜歡甜食的，一開始他也不知道華巖每次給他的那些糖都是蘇言信交代了給他的。
他發現的時候也沒有太生氣，沒有懷著最大的惡意去取揣測蘇言信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麽呢慢性毒要毒死他，順其自然地就接受下來，他收下了那些糖，不同國家不同種類，各種糖他都吃過，不知道去哪裏找來的那麽多種類不同的糖，不同的口味口感，一樣的甜。
後來某一天開始就變成了蘇言信會親自把糖給他，會親自看著他打開包裝盒吃下去，再笑著問他甜不甜。
他不知道蘇言信這樣做的原因，像是在討好他一樣，他不覺得很難受，還會期待下一次會收到哪一種糖，軟的還是硬的，水果味的還是巧克力味的，總要等到下一次才知道答案。
他回到蘇公館後的第二個夏天，蘇言信允許他進入他的那片薔薇花圃，他在花架下聞著花香看書午睡，蘇言信在照料他的那些花，修剪花枝，或者是灑水澆花。
蘇言蹊把書打開蓋在臉上，仰躺在陰涼處的長椅上，斑駁陽光從葉隙間灑在他身上，明明是晴朗的天氣，忽然卻有雨霧灑下，他壓在書上的手臂皮膚感受到了一陣晾意，頓時讓他從懶洋洋的睡夢中清醒過來。
他懵懵地坐起來，雨霧還沒有散，在陽光下帶出一道彩虹，這下子臉上也感覺到了清涼。
不遠處，正在控制雨霧的罪魁禍首笑吟吟地站在原地，還在往他這個方向灑水。
“你幹嘛？”蘇言蹊還是有些懵，也不是指責的語氣。
“澆花啊！”蘇言信揶揄著說，“這麽多蜜蜂嗡嗡嗡的，你竟然還能睡著。”
“沒有睡著，我在曬太陽。”
“早晨的太陽才促進鈣吸收讓你有可能長高一點兒。這個時間的太陽只會讓你曬黑。”蘇言信誠懇地說。
前段時間蘇言蹊和聞宇吐槽自己從十五歲長到一七五後身高再也沒長過，他想再多長幾厘米，最好是五厘米以上，他座位在進門靠墻第一排第二個，聞宇在第一個，兩人正說著這個話就看到了蘇言信進了教室，目光若有若無地停在他頭頂。
蘇言蹊此刻一聽到這個話頓時臉就黑了，迅速站了起來要去找人決鬥。
他去搶蘇言信手中的水管，蘇言信躲閃著不讓他搶到，好一會兒後兩人頭發衣服都幾乎半濕，水管被扔到了一邊，一股股的水流咕咚咕咚地流向了地面。
“我這一年多也沒有長個，你應該心態平衡一點。”
“……”
蘇言蹊呵笑著，伸手比了比兩人之間的身高差，皺著臉憂心忡忡地道：“這能一樣嗎？你看看這差距，我要已經這麽高我才不愁這個，你已經不用再長高了，再長高就變成巨人了，以後和人接吻人家都夠不到你。”
蘇言信聽到這話後莞爾一笑，忽然彎下了腰，逼得蘇言蹊往後退了一步，後脖子和後背都碰到了身後薔薇花的花葉，酥酥癢癢的，特別是脖子上被碰到的那部分。
“我可以……”蘇言信近距離地盯著緊張蘇言蹊，目光在他臉上很快掃了一圈，“彎腰或者把人抱起來，你不用操心能不能夠到這個問題。”
蘇言蹊眼睛幾乎睜圓，感到身體開始僵硬，說話就說話，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要這樣突然這麽近距離地靠過來。
大熱的天，雖然還沒有到最熱的時候，而這個時節也已經差不多快要到在室外坐一會兒就要汗流浹背的時節，蘇言蹊鼻尖已經滲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不曉得是熱的還是緊張過分。
他下垂的手捏到了一片葉子，慎重地沒有把葉子捏成焉巴巴的一團。
蘇言蹊頭靠在花叢裏，已經不能再後退，花架不是花墻，不能支撐起他的體重。
他正要喝退蘇言信，看到蘇言信左手擡了起來，壓在了蘇言蹊肩膀上，把他往自己方向帶了帶，讓他不再壓著他身後的花朵，然後蘇言信折下了一朵盛放的粉色百葉薔薇。
去年的時候他在相同的位置剪掉了被蘇言蹊碰過薔薇花捏碎了丟掉，今年他折下了一朵薔薇花別在了蘇言蹊耳後。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說：“很漂亮。”
“漂亮為什麽你還把它折下來？”蘇言蹊擡手摸了摸耳後的花，他自然還記得去年的事，因為被他碰過。
“我比較自私，太喜歡的花就會折下來，曬幹夾在書裏，這樣就只能屬於我一個人。”蘇言信也不隱瞞自己內心所想，面上依舊是粲然的笑，只是說話語氣讓蘇言蹊莫名有一絲心悸。
蘇言蹊把花拿了下來，他覺得這花別在它耳朵上怪怪的，他拇指和食指指尖捏著花枝來回轉了轉，低眉垂目，說著：“你要把它拿回去嗎？”
蘇言信把花拿了過去，他說：“當然。”
“你為什麽會喜歡薔薇花？”蘇言蹊問。
蘇言信看著問話的蘇言蹊有些猶疑，最後還是說：“小時候媽媽喜歡，時間長了我也偏愛薔薇了。”
蘇言蹊回憶起自己記憶中的那一片薔薇花，嫣然笑著：“我……你外婆家那裏也有一片很漂亮的薔薇花，我很喜歡。”
“這裏的薔薇呢？”
蘇言蹊環視了一圈，道：“很漂亮。”
這裏的薔薇很多品種比他記憶中那一片可名貴太多，花朵也要漂亮太多，只是不一樣，承載的感情不一樣。
“只是漂亮？”
“嗯？還不夠嗎？花攢錦簇，婀娜多姿？”
蘇言信低低笑了一聲：“夠了。”
蘇言蹊回到了長椅那兒，就這麽一會兒衣服和頭發都已經幹了，可見這陽光有多實在，蘇言蹊想喝放在旁邊的蜂蜜水，發現杯口爬著幾只蜜蜂，他揮手掃開了蜜蜂，心猿意馬地飲完了剩餘的蜂蜜水。
“你這麽能吃甜的，會不會長蛀牙？”蘇言信笑問。
他發現他和蘇言蹊相處的時候越來越容易笑，喜歡做點什麽捉弄蘇言蹊，幼稚頑劣，比如故意把水澆到蘇言蹊身上，非要讓他醒過來和自己說兩句話。
“做好口腔清潔就不會蛀牙。”蘇言蹊還在品味著嘴裏的絲絲甜蜜，“那你為什麽送我那麽多糖，為了讓我蛀牙？”
“因為你喜歡。”蘇言信說著，看起來雲淡風輕，從容鎮定，仿佛這樣做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他說起來很坦然。
因為蘇言蹊喜歡，所他就莫名其妙去找很多糖，自己品嘗覺得味道很好過後才會把它送到蘇言蹊手裏，他是想著一點點瓦解蘇言蹊心防接近他，可是做到這種程度他從來沒有去審判過自己行為究竟含有幾分意味。
他只知道，他是樂意的。
蘇言蹊驀然心臟一瞬間空跳了一拍，他扭頭去看已經重新拿起了水管的蘇言信，隔著朦朧的水霧和繽紛的彩虹。
他一聲不吭地回到長椅上坐著，繼續翻看他的童話書，隨意地翻了一頁又一頁，又翻到了美人魚的故事，執著的人魚公主的愛真摯而純粹，甘願獻祭自我。
蘇言蹊仔細地看著並不多的文字，一個故事很快就結束，結局並不美好，過程卻震撼人心。
喜歡，愛。
“不是。”蘇言蹊低聲喃喃，似乎是給自己的警告。
盛夏的時候來了一場幾十年難得一遇的臺風，全城戒備，大家都屯了糧食乖乖待在家中。
臺風席卷了一夜，後花園是露天花園，薔薇花被風雨打得慘敗，就算是已經做了一些防護措施也無濟於事。
蘇言蹊看到蘇言信隔著窗戶凝望著那片花圃，冷肅得嚇人。
“應該給整個花園罩上一個玻璃罩，這樣子再大的風雨都不會摧折了它們。”蘇言信說。
蘇言蹊坐在蘇言信身後不遠處的榻榻米上。
他們倆正在靠近後花園的偏廳裏，偏廳裏擺著一整套完整的茶具，蘇承茂偶爾喜歡在那裏邀好友品茶或者獨自一個人在那裏處理工作，雖然他是很少待在家裏，那裏幾乎是很少有人會待，除非是蘇言信心血來潮到那裏去拉琴擾民。
“這樣不就完全變成了溫室裏的花朵。”蘇言蹊說。
“那樣的話它們就永遠不用被風吹雨打，又有什麽不好。”
“可能它們更想隨風搖曳。”
蘇言信回頭，不再去看那些薔薇，冷聲道：“都搖曳沒了。”
蘇言信去拿了自己的小提琴，又回到了窗邊，拉的曲子很激進，蘇言蹊是聽出了他心情是很不好了。
蘇言蹊感覺有點兒如坐針氈，他耳朵有點兒疼，於是他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準備離開這個地方，把這個空間完全讓給蘇言信，讓他獨自一個人在這裏為那些花憤怒神傷。
琴聲忽斷，蘇言信回頭，問道：“你要去哪裏？”
蘇言蹊一楞，動作遲緩，他還故意打了個哈欠，道：“這種天氣最適合睡覺，而且現在快零點，我當然是要去睡覺。”
蘇言信沈默了一瞬，忽然說：“我拉琴給你聽，要不要，你想聽什麽都可以。”
“……”
學校藝術節晚會，沒個班級都需要出節目，他們班主任盯上了蘇言信，被蘇言信一點兒不給面子的直接拒絕，後來又做了幾次思想工作還是沒能夠成功。
那時候蘇言蹊就好奇想過，學樂器竟然不是為了在大庭廣眾下展示自己才華，就喜歡自己拉給自己聽？
“你不是不喜歡給人聽？”
“偶爾一次。”蘇言信說。
他心情很差，就是想逮個人陪他一會兒。
“好吧，你換一首不那麽激烈曲調的就行。”蘇言蹊又坐了回去。
“嗯。”蘇言信輕輕應了一聲。
他又把小提琴放到了肩上，琴弓搭上了琴弦，果真換成了一首優美的曲子。
纏綿悱惻的調子回響在蘇言蹊耳邊，一下子就牢牢拴住了蘇言蹊的情緒。
仿佛被拉入了異空間，場景都發生了轉換，變成了黑暗的劇場。
舞臺下只有蘇言蹊一個人，舞臺上只有蘇言信，蘇言信被一束追光燈籠罩著，蘇言蹊晶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正在表演的人，獨屬於他一個人的表演。
熾熱的，專註的。
蘇言信看到了，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偶爾回視，又立刻別過眼，再一會兒又去看，發現那熱烈的眼神依舊，他沒有再移開視線。
他是有些故意的，他拉的這首曲子是《愛的致意》，作曲家向自己妻子求愛的曲子，滿載著深情。
蘇言信被蘇言蹊熱烈直接的目光驚艷到，幾乎能將他灼傷的熾熱溫度，喜歡他的人很多，會熱烈地看他的人很多，可眼裏的喜歡能讓他覺得被灼傷的只有蘇言蹊。
他一點點的引導，終於有所成果，他當然不是沒發現蘇言蹊會凝望他，他甚至能穿越人群在人群中準確找到蘇言蹊的眼睛。
但是蘇言蹊也從來沒有這麽直白過，一直不回避，只看著他，專註得過分，蘇言蹊本人能察覺到嗎？他自己的眼神是那個樣子的，眼裏的渴望完全都不做掩飾，他在渴望什麽？
蘇言信又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下一刻，手下不知怎麽錯了一個音，突兀的聲音將氛圍破壞，美好的畫卷被從中間一刀割開。
劇場的燈光亮起，本以為處於黑暗裏別人看不到自己的蘇言蹊忽然發覺自己暴露在燈光下，他驚惶地不知該做什麽，動作顯得極其滑稽可笑。
“我先上樓睡覺了，很困，抱歉。”
幾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回頭去看蘇言信，他緊張無措得仿佛迷失方向的兔子，一路上撞到了不少東西，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房間。
最後坐靠著床躺下，心有餘悸地大喘氣。
蘇言信坐到了剛才蘇言蹊坐的位置，蘇言蹊離開匆忙，帶掉了一個杯子，杯子沒碎，但是裏面的液體流淌到了桌面上，一灘水又沿著桌邊滑落。
蘇言蹊喜歡他，他確信。
他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了，一定不會錯，和之前蘇言蹊看他的時候眼神很不一樣，那時候蘇言蹊看他更像窺探，好奇探究他這個人，而剛才，蘇言蹊的眼神明明是赤.裸.裸的未及隱藏的喜歡。
很不一樣，和他想要的很不一樣，他認為他要的暧.昧是看獵物轉側不安，並不是要這種熱烈過火的直白，這一不小心就會失控。
所以他並不是很喜歡有人用很喜歡他的眼神看他，可是不得不說他發現蘇言蹊對他別有心思的這一刻他是享受的。
蘇言蹊喜歡他啊？怎麽會喜歡他呢？
他內心又諷刺地想這不是你一點一點引導的嗎？
一個從小到大缺愛的人，對他好一點點他就放下了一切仇恨，甚至對一個壞人露出喜歡的眼神。
真是可憐。
“蘇言蹊，你這麽缺愛啊？”蘇言信在問空氣，“那就給你一點兒愛好不好。”
就這樣，就這樣下去，一定會很刺激，不會失控的，他有把握蘇言蹊不會打破界限，或者說他不會讓蘇言蹊有打破界限的機會。
他誘著蘇言蹊往烈焰裏走，他在烈焰深處等著蘇言蹊，但他又並不想讓蘇言蹊變成撲火的飛蛾。
在蘇言蹊撲向火焰的那一刻，他會告訴他一切真相。
到時候蘇言蹊會不會痛苦得要死掉。
那麽，還是不要告訴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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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那年蘇公館後花園的薔薇花盛放得格外燦爛，十七歲那年的盛夏偶爾的雨季都讓人開心不已，因為臺風天可以放假。
十七歲的花季和雨季都讓人輾轉反側。
蘇言蹊終於選擇去看一看蘇言信另外一面，那個耀眼的、發光的、灼目的蘇言信。
那個一出現就會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人，那個在籃球場或者足球場揮汗如雨結束後就會有一大堆人給他送上水和飲料的人，那個成績永遠排在第一位的人。
他看著人群蘇言信，偶爾會接收到來自蘇言信穿過人群直對上他的視線，對視不超過一秒鐘他就會移開視線，或假裝擰開瓶蓋去喝一口飲料，或一本正經去找身邊的人說話，或者就只是看向別處。
他看著這樣子的蘇言信，不是嫉妒，不是怨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他弄不懂的情緒。
蘇言信也變得可親起來，會經常給他買很多種類的糖，不知道蘇言信是怎麽知道他喜歡甜食的，一開始他也不知道華巖每次給他的那些糖都是蘇言信交代了給他的。
他發現的時候也沒有太生氣，沒有懷著最大的惡意去取揣測蘇言信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麽呢慢性毒要毒死他，順其自然地就接受下來，他收下了那些糖，不同國家不同種類，各種糖他都吃過，不知道去哪裏找來的那麽多種類不同的糖，不同的口味口感，一樣的甜。
後來某一天開始就變成了蘇言信會親自把糖給他，會親自看著他打開包裝盒吃下去，再笑著問他甜不甜。
他不知道蘇言信這樣做的原因，像是在討好他一樣，他不覺得很難受，還會期待下一次會收到哪一種糖，軟的還是硬的，水果味的還是巧克力味的，總要等到下一次才知道答案。
他回到蘇公館後的第二個夏天，蘇言信允許他進入他的那片薔薇花圃，他在花架下聞著花香看書午睡，蘇言信在照料他的那些花，修剪花枝，或者是灑水澆花。
蘇言蹊把書打開蓋在臉上，仰躺在陰涼處的長椅上，斑駁陽光從葉隙間灑在他身上，明明是晴朗的天氣，忽然卻有雨霧灑下，他壓在書上的手臂皮膚感受到了一陣晾意，頓時讓他從懶洋洋的睡夢中清醒過來。
他懵懵地坐起來，雨霧還沒有散，在陽光下帶出一道彩虹，這下子臉上也感覺到了清涼。
不遠處，正在控制雨霧的罪魁禍首笑吟吟地站在原地，還在往他這個方向灑水。
“你幹嘛？”蘇言蹊還是有些懵，也不是指責的語氣。
“澆花啊！”蘇言信揶揄著說，“這麽多蜜蜂嗡嗡嗡的，你竟然還能睡著。”
“沒有睡著，我在曬太陽。”
“早晨的太陽才促進鈣吸收讓你有可能長高一點兒。這個時間的太陽只會讓你曬黑。”蘇言信誠懇地說。
前段時間蘇言蹊和聞宇吐槽自己從十五歲長到一七五後身高再也沒長過，他想再多長幾厘米，最好是五厘米以上，他座位在進門靠墻第一排第二個，聞宇在第一個，兩人正說著這個話就看到了蘇言信進了教室，目光若有若無地停在他頭頂。
蘇言蹊此刻一聽到這個話頓時臉就黑了，迅速站了起來要去找人決鬥。
他去搶蘇言信手中的水管，蘇言信躲閃著不讓他搶到，好一會兒後兩人頭發衣服都幾乎半濕，水管被扔到了一邊，一股股的水流咕咚咕咚地流向了地面。
“我這一年多也沒有長個，你應該心態平衡一點。”
“……”
蘇言蹊呵笑著，伸手比了比兩人之間的身高差，皺著臉憂心忡忡地道：“這能一樣嗎？你看看這差距，我要已經這麽高我才不愁這個，你已經不用再長高了，再長高就變成巨人了，以後和人接吻人家都夠不到你。”
蘇言信聽到這話後莞爾一笑，忽然彎下了腰，逼得蘇言蹊往後退了一步，後脖子和後背都碰到了身後薔薇花的花葉，酥酥癢癢的，特別是脖子上被碰到的那部分。
“我可以……”蘇言信近距離地盯著緊張蘇言蹊，目光在他臉上很快掃了一圈，“彎腰或者把人抱起來，你不用操心能不能夠到這個問題。”
蘇言蹊眼睛幾乎睜圓，感到身體開始僵硬，說話就說話，他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要這樣突然這麽近距離地靠過來。
大熱的天，雖然還沒有到最熱的時候，而這個時節也已經差不多快要到在室外坐一會兒就要汗流浹背的時節，蘇言蹊鼻尖已經滲出了一些細密的汗珠，不曉得是熱的還是緊張過分。
他下垂的手捏到了一片葉子，慎重地沒有把葉子捏成焉巴巴的一團。
蘇言蹊頭靠在花叢裏，已經不能再後退，花架不是花墻，不能支撐起他的體重。
他正要喝退蘇言信，看到蘇言信左手擡了起來，壓在了蘇言蹊肩膀上，把他往自己方向帶了帶，讓他不再壓著他身後的花朵，然後蘇言信折下了一朵盛放的粉色百葉薔薇。
去年的時候他在相同的位置剪掉了被蘇言蹊碰過薔薇花捏碎了丟掉，今年他折下了一朵薔薇花別在了蘇言蹊耳後。
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說：“很漂亮。”
“漂亮為什麽你還把它折下來？”蘇言蹊擡手摸了摸耳後的花，他自然還記得去年的事，因為被他碰過。
“我比較自私，太喜歡的花就會折下來，曬幹夾在書裏，這樣就只能屬於我一個人。”蘇言信也不隱瞞自己內心所想，面上依舊是粲然的笑，只是說話語氣讓蘇言蹊莫名有一絲心悸。
蘇言蹊把花拿了下來，他覺得這花別在它耳朵上怪怪的，他拇指和食指指尖捏著花枝來回轉了轉，低眉垂目，說著：“你要把它拿回去嗎？”
蘇言信把花拿了過去，他說：“當然。”
“你為什麽會喜歡薔薇花？”蘇言蹊問。
蘇言信看著問話的蘇言蹊有些猶疑，最後還是說：“小時候媽媽喜歡，時間長了我也偏愛薔薇了。”
蘇言蹊回憶起自己記憶中的那一片薔薇花，嫣然笑著：“我……你外婆家那裏也有一片很漂亮的薔薇花，我很喜歡。”
“這裏的薔薇呢？”
蘇言蹊環視了一圈，道：“很漂亮。”
這裏的薔薇很多品種比他記憶中那一片可名貴太多，花朵也要漂亮太多，只是不一樣，承載的感情不一樣。
“只是漂亮？”
“嗯？還不夠嗎？花攢錦簇，婀娜多姿？”
蘇言信低低笑了一聲：“夠了。”
蘇言蹊回到了長椅那兒，就這麽一會兒衣服和頭發都已經幹了，可見這陽光有多實在，蘇言蹊想喝放在旁邊的蜂蜜水，發現杯口爬著幾只蜜蜂，他揮手掃開了蜜蜂，心猿意馬地飲完了剩餘的蜂蜜水。
“你這麽能吃甜的，會不會長蛀牙？”蘇言信笑問。
他發現他和蘇言蹊相處的時候越來越容易笑，喜歡做點什麽捉弄蘇言蹊，幼稚頑劣，比如故意把水澆到蘇言蹊身上，非要讓他醒過來和自己說兩句話。
“做好口腔清潔就不會蛀牙。”蘇言蹊還在品味著嘴裏的絲絲甜蜜，“那你為什麽送我那麽多糖，為了讓我蛀牙？”
“因為你喜歡。”蘇言信說著，看起來雲淡風輕，從容鎮定，仿佛這樣做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他說起來很坦然。
因為蘇言蹊喜歡，所他就莫名其妙去找很多糖，自己品嘗覺得味道很好過後才會把它送到蘇言蹊手裏，他是想著一點點瓦解蘇言蹊心防接近他，可是做到這種程度他從來沒有去審判過自己行為究竟含有幾分意味。
他只知道，他是樂意的。
蘇言蹊驀然心臟一瞬間空跳了一拍，他扭頭去看已經重新拿起了水管的蘇言信，隔著朦朧的水霧和繽紛的彩虹。
他一聲不吭地回到長椅上坐著，繼續翻看他的童話書，隨意地翻了一頁又一頁，又翻到了美人魚的故事，執著的人魚公主的愛真摯而純粹，甘願獻祭自我。
蘇言蹊仔細地看著並不多的文字，一個故事很快就結束，結局並不美好，過程卻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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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蘇言蹊低聲喃喃，似乎是給自己的警告。
盛夏的時候來了一場幾十年難得一遇的臺風，全城戒備，大家都屯了糧食乖乖待在家中。
臺風席卷了一夜，後花園是露天花園，薔薇花被風雨打得慘敗，就算是已經做了一些防護措施也無濟於事。
蘇言蹊看到蘇言信隔著窗戶凝望著那片花圃，冷肅得嚇人。
“應該給整個花園罩上一個玻璃罩，這樣子再大的風雨都不會摧折了它們。”蘇言信說。
蘇言蹊坐在蘇言信身後不遠處的榻榻米上。
他們倆正在靠近後花園的偏廳裏，偏廳裏擺著一整套完整的茶具，蘇承茂偶爾喜歡在那裏邀好友品茶或者獨自一個人在那裏處理工作，雖然他是很少待在家裏，那裏幾乎是很少有人會待，除非是蘇言信心血來潮到那裏去拉琴擾民。
“這樣不就完全變成了溫室裏的花朵。”蘇言蹊說。
“那樣的話它們就永遠不用被風吹雨打，又有什麽不好。”
“可能它們更想隨風搖曳。”
蘇言信回頭，不再去看那些薔薇，冷聲道：“都搖曳沒了。”
蘇言信去拿了自己的小提琴，又回到了窗邊，拉的曲子很激進，蘇言蹊是聽出了他心情是很不好了。
蘇言蹊感覺有點兒如坐針氈，他耳朵有點兒疼，於是他磨磨蹭蹭地站起來準備離開這個地方，把這個空間完全讓給蘇言信，讓他獨自一個人在這裏為那些花憤怒神傷。
琴聲忽斷，蘇言信回頭，問道：“你要去哪裏？”
蘇言蹊一楞，動作遲緩，他還故意打了個哈欠，道：“這種天氣最適合睡覺，而且現在快零點，我當然是要去睡覺。”
蘇言信沈默了一瞬，忽然說：“我拉琴給你聽，要不要，你想聽什麽都可以。”
“……”
學校藝術節晚會，沒個班級都需要出節目，他們班主任盯上了蘇言信，被蘇言信一點兒不給面子的直接拒絕，後來又做了幾次思想工作還是沒能夠成功。
那時候蘇言蹊就好奇想過，學樂器竟然不是為了在大庭廣眾下展示自己才華，就喜歡自己拉給自己聽？
“你不是不喜歡給人聽？”
“偶爾一次。”蘇言信說。
他心情很差，就是想逮個人陪他一會兒。
“好吧，你換一首不那麽激烈曲調的就行。”蘇言蹊又坐了回去。
“嗯。”蘇言信輕輕應了一聲。
他又把小提琴放到了肩上，琴弓搭上了琴弦，果真換成了一首優美的曲子。
纏綿悱惻的調子回響在蘇言蹊耳邊，一下子就牢牢拴住了蘇言蹊的情緒。
仿佛被拉入了異空間，場景都發生了轉換，變成了黑暗的劇場。
舞臺下只有蘇言蹊一個人，舞臺上只有蘇言信，蘇言信被一束追光燈籠罩著，蘇言蹊晶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正在表演的人，獨屬於他一個人的表演。
熾熱的，專註的。
蘇言信看到了，他若無其事地繼續，偶爾回視，又立刻別過眼，再一會兒又去看，發現那熱烈的眼神依舊，他沒有再移開視線。
他是有些故意的，他拉的這首曲子是《愛的致意》，作曲家向自己妻子求愛的曲子，滿載著深情。
蘇言信被蘇言蹊熱烈直接的目光驚艷到，幾乎能將他灼傷的熾熱溫度，喜歡他的人很多，會熱烈地看他的人很多，可眼裏的喜歡能讓他覺得被灼傷的只有蘇言蹊。
他一點點的引導，終於有所成果，他當然不是沒發現蘇言蹊會凝望他，他甚至能穿越人群在人群中準確找到蘇言蹊的眼睛。
但是蘇言蹊也從來沒有這麽直白過，一直不回避，只看著他，專註得過分，蘇言蹊本人能察覺到嗎？他自己的眼神是那個樣子的，眼裏的渴望完全都不做掩飾，他在渴望什麽？
蘇言信又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下一刻，手下不知怎麽錯了一個音，突兀的聲音將氛圍破壞，美好的畫卷被從中間一刀割開。
劇場的燈光亮起，本以為處於黑暗裏別人看不到自己的蘇言蹊忽然發覺自己暴露在燈光下，他驚惶地不知該做什麽，動作顯得極其滑稽可笑。
“我先上樓睡覺了，很困，抱歉。”
幾乎是落荒而逃，他不敢回頭去看蘇言信，他緊張無措得仿佛迷失方向的兔子，一路上撞到了不少東西，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房間。
最後坐靠著床躺下，心有餘悸地大喘氣。
蘇言信坐到了剛才蘇言蹊坐的位置，蘇言蹊離開匆忙，帶掉了一個杯子，杯子沒碎，但是裏面的液體流淌到了桌面上，一灘水又沿著桌邊滑落。
蘇言蹊喜歡他，他確信。
他看過太多類似的眼神了，一定不會錯，和之前蘇言蹊看他的時候眼神很不一樣，那時候蘇言蹊看他更像窺探，好奇探究他這個人，而剛才，蘇言蹊的眼神明明是赤.裸.裸的未及隱藏的喜歡。
很不一樣，和他想要的很不一樣，他認為他要的暧.昧是看獵物轉側不安，並不是要這種熱烈過火的直白，這一不小心就會失控。
所以他並不是很喜歡有人用很喜歡他的眼神看他，可是不得不說他發現蘇言蹊對他別有心思的這一刻他是享受的。
蘇言蹊喜歡他啊？怎麽會喜歡他呢？
他內心又諷刺地想這不是你一點一點引導的嗎？
一個從小到大缺愛的人，對他好一點點他就放下了一切仇恨，甚至對一個壞人露出喜歡的眼神。
真是可憐。
“蘇言蹊，你這麽缺愛啊？”蘇言信在問空氣，“那就給你一點兒愛好不好。”
就這樣，就這樣下去，一定會很刺激，不會失控的，他有把握蘇言蹊不會打破界限，或者說他不會讓蘇言蹊有打破界限的機會。
他誘著蘇言蹊往烈焰裏走，他在烈焰深處等著蘇言蹊，但他又並不想讓蘇言蹊變成撲火的飛蛾。
在蘇言蹊撲向火焰的那一刻，他會告訴他一切真相。
到時候蘇言蹊會不會痛苦得要死掉。
那麽，還是不要告訴他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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