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個人吧

李明歸通了三個宵，終於走完收尾那步，叫人安排上線後，又跟周圍同事一一告了別，此時他的雙腳已在猝死邊緣游走。

他後背斜著一個黑色運動包，還沒想好是去健身房擼下鐵攀個巖還是直接回家睡覺。

認真思考間，電梯突然停在了34樓。

他原本平穩跳動的心臟霎時間跌落失重的空間，又沈又痛。

這很像心臟發出的猝死警告，但事實不是，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了，李明歸經常有，並對此很熟悉，他親切稱呼它為“心動。”

李明歸低頭掃一眼腕上的智能手環，忽略過快的心率，直接看向數字時間——4：45。

這個時間點，或許能碰上面吧。

會是她嗎？

會是吧？

如果他足夠幸運的話。

“叮——”

門縫裏，霧霾灰的地毯率先跳出，再是兩只鞋頭，是黑色帆布鞋，鞋面有幾道洗不掉的像掉色一樣的劃痕，在有點臟與不太舊之間搖擺。

李明歸微微收起下巴，稍稍偏開臉，擋住自己起飛的嘴角。

在隱晦的餘光之中，李明歸觀察到她比平時更滄桑的慘淡臉色，沒有塗口紅，兩片唇瓣像晚秋枝丫上的花苞，粉中發白。

她的黑眼圈很重，頭頂燈光打下去，那兩團暗青色像是要掉到嘴角上了。

因為人遲遲不進來，電梯門要自動關上了。李明歸快速伸手按住開門鍵，忍不住蹙起眉頭。

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累得快暈倒了，整個人疲憊得發著蒙，一動不動地用那雙眼皮無力耷拉的半睜眼睛呆呆地望著他。

李明歸緊張地咬住舌尖，試圖讓自己平穩下來，至少，等下開口詢問的聲音不要狼狽發抖，那樣一定會讓他看起來像個傻叉。

然而，沒等他關心地問候一句，唐夢歡像是終於回神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某個地方，之後再轉頭過來時，眼神便清醒了許多，至少眼皮擡高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李明歸一邊偷偷窺探她的神情，一邊悄悄後撤腳步。

他想，可能是他占據了電梯裏太多的位置，才會使得她猶豫地停在門外，還要回頭看下有沒有人能陪她一起進電梯，不至於孤男寡女獨處。

想到這，李明歸焦慮起來，面對一個陌生男人，又沒別人一同，警惕的她也許會選擇等下一班電梯，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才遇到，不能這樣的。

但下一秒，他又內心倉皇起來。

自己停留的時間會不會太久？正常人會等這麽久麽？她會不會誤會自己是壞人？以為自己是個心懷不軌的變態？

不行。

這樣不行。

李明歸想：幹脆走吧，快按關門鍵，立刻離開，讓她安心地搭乘下一班電梯吧。

她看起來好累，不要嚇到她，讓她放心地下班回家吧。

一時之間，那根適合用來頂著籃球飛轉的食指與電梯開門鍵難舍難分起來。

最終，李明歸狠下心，垂下了難過的食指，任憑電梯門自由發揮。

突然間，“嗒——嘣——”

這是兩塊鞋底急速踏入電梯的聲音。

有點急，有點重。

李明歸呆楞地站著，他不敢低頭，只是僵著四肢，像百貨商場裏的試衣人偶，立在最顯眼的位置，昂著最高傲的下巴。

經過他的每個人都會先擡頭看他漆白色的面孔和身軀，再去看他身上穿戴的衣物，最後選擇進入服裝店挑選。

路人的來來往往從不令他動容，他日覆一日在那位置上，任憑四季的代表在皮膚上變換。

直到此時此刻，有客人沒有看他的臉與身體，也沒有註意他的著裝，更沒有越過他進入店鋪挑選。

這位客人僅僅只是正正站在他面前而已。

距離很近，只有20厘米那麽窄。

因為很窄，所以她呼出的濕潤氣體無處可去，只能撲到他胸前。

剎那間，從肋骨中間開始，試衣人偶欣喜若狂地給自己灌入了蓬勃激烈的靈魂。

現在不想做人偶，想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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