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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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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來風滿樓(二)

因為有流金般的“神樹”,所以越接近城市中心的天幕就越明亮,機械藍鯨在其樹枝的尖端下緩慢游動,彎曲的樹枝叫囂著仿佛垂下的是某個文明還在熱烈跳動的心臟,搖搖晃晃。

金燦燦的金葉,銅色的樹幹,在飛往天際的光軌上形成別致的風景,那或許真是一棵能與若木相媲美的賽博朋克世界的神樹,也是流金時代的一抹光華。

光軌之上的楊潮青心潮澎湃,一是現構世界創造的如此盛景,二是在軌列車的速度與他脈搏跳動的頻率並不一致。

初來到尖塔的頂端時,耳邊的音樂又忽然切到了抒情緩慢的節奏,好似淑女的舞步與紳士的禮節。

然而風平浪靜的海面底下總是波濤暗湧,據柯辛穆所說,現構世界的人們足夠平等,規則,機會,權利,性別等都是具有絕對強制性平等的東西,任何逾越的一方都將會受到秩序的制裁。

在現構世界的社會裏流傳著這麽一句話:破壞秩序的不一定是壞人,可破壞規則的一定是小人。

“這個形容好像還蠻接地氣的。”楊潮青對此笑了笑。

“尖塔頂端一般是Hive Mind所系群體待的地方,城市中設置有許多這種地方,一般一個地方就被一個地方的群體當作他們的棲息地,外人守規矩的不會輕易闖入,闖入的只要默不作聲就可以相互之間和平相處,這就是頂端的不成文規定。”柯辛穆耐心為楊潮青解釋,楊潮青懷中則抱著只有四五歲模樣的陳松清,一行人怎麽看怎麽古怪。

沿著長廊走進頂端內部,室內擺設與布局倒是跟地球上極其常見的夜間狂歡場所相類似,盡管它有著標配的撲朔迷離的燈光、有五光十色的特調沈入酒杯,可唯一不同的是——這兒沒有夜間聚會該有的氛圍。

“我們到這做什麽?”楊潮青小聲問。

“這座城名叫‘南淵城’,此處是這座城最大的頂端,據我所知,這地方的最大Hive Mind群體也在這兒,想快速獲得信息的話,這不失為一個很好的好機會。”柯辛穆答道,只見他熟練地對旁人進行禮貌性問候,並且對答如流,而後帶楊潮青繞過許多觀賞性極佳的藝術舞臺,歷盡艱辛才來到第二層的合金門面前。

他打開合金門中央的一個四方體,然後往左旋轉了幾下,再往右擰出密碼,合金門自動開始了開啟流程,也在他們凝重的呼吸聲中被打開。

“我們到了。”柯辛穆說。

楊潮青和陳松清跟隨他走進了合金門,卻發現有許多穿著不一的人們在盯著他們,好似在看什麽新奇的玩意兒來一場臨終前的即興發揮。

視線掃過他們,印象深刻的只有獨眼怪異博士額頭上的望遠鏡、黑色瞳孔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白臉青年、以及半身獨臂老人的章魚座椅……

可這些倒不是什麽會令楊潮青感到恐懼的人,他只是對他們正對面的兩人感到詫異:“……”

其中的一名女士在見到他們的第一眼就朝她們笑著招了招手:“呵呵,好久不見~”

楊潮青認出了她,也認出了她身邊的人:“……歌利亞,坎蘇。”

似乎是熟人相見帶來的異樣感,周圍穿著怪異的人都紛紛躁動起來,有的從喉嚨裏看出發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哼聲,聽得楊潮青耳朵都想起繭。

索性歌利亞和坎蘇就切斷了與Hive Mind的聯系,徑直朝他們走來,歌利亞顯然已經褪去了曾經的稚嫩,與坎蘇站在一處倒更加有市井氣存在了。

“我們出去說。”歌利亞擡手就示意了合金門外,楊潮青與陳松清及柯辛穆轉身便往那處走去。

大概是人與人之間稀松平常的交流模式令他們的警惕徹底放松下來,不然或許歌利亞還沒那麽大的信心一招將其制服,他看準時機就立刻切中了楊潮青的下頜三角區,然後動作利索地故技重施將陳松清也弄暈倒地,柯辛穆被坎蘇反手鉗制住,破口就要大罵:“他媽的你們在幹——”

可下一秒他也應聲倒地,罪魁禍首則象征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厭煩地皺了皺眉,示意歌利亞將人帶走:“聒噪。”

楊潮青再度醒來時,他身上幾乎到處都是火辣辣的傷痕,如萬蟻啃噬般侵蝕著他的心智,他口中幹澀地舔了舔唇,發現竟略帶一絲腥甜,原是自己咬破了自己的唇,好以此來抒解身體帶來的疼痛。

歌利亞在這時走到他身邊蹲下,伸手用虎口卡住了他下巴強迫他擡頭看自己,對上那雙好似無辜的眸子時他嫌惡且陰狠:“你知道為什麽你在現構世界也會感受到痛嗎?”

楊潮青想說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口,心肺不安分的癢動使他只得無助的咳嗽。

歌利亞對他的恨很難說清,反正現在的他只是想讓楊潮青難受,好報了他失去兩個哥哥的仇:“你知道嗎,根本就沒有什麽所謂的現構世界,都他媽是騙人的!你不僅騙了我大哥,還害他的身體被別人所侵占,你誘導二哥做了錯誤的事,還想讓他用他的命來償還他的罪孽,你他媽才是那個壞事做盡、十惡不赦的瘋子!”

楊潮青的臉頰兩側被鉗的生疼,刺激到淚腺不禁往太陽穴處流下了幾滴淚水,歌利亞見狀怒火又拔高了幾丈,反而控制不住地摁住他的頭狠狠往地板砸了下去。

一下,兩下,三下……

劇烈的撞擊使楊潮青眼前出現了彩色雪花,砸向地板每一擊都將他的意識沖擊的渙散,仿佛此刻他的腦漿已經潰爛的不成樣子了,竟還可以聽見搖晃的聲音。

五感失常、邊界混亂、判斷異常,這是楊潮青最終可以知曉的,他的身軀的全部信息。

而歌利亞似乎還不解氣,竟取出匕首直接往他身軀最柔軟的心臟處刺去,楊潮青閉上眼睛,漂浮在半空中不忍直視,畢竟這是自己的身軀被人蹂躪成那個樣子。

良久,楊潮青自身屍體前的人神色恢覆如常,匕首掉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空靈的聲響在他如今的意識體中長驅直入,從天靈蓋直沖腳底。

他殘存了一念之私,並且化作幽靈懸浮在空中。

死後的世界當真也很無聊……

他想。

——

楊潮青思考著歌利亞對臨終前的自己所說的那番話,他有了一個不符實際,卻格外合理的想法。

想法印證於他看見歌利亞和坎蘇去見了阿瑞斯的那些時刻,他也從中了解到了那個不為人知的真相。

圖靈在阿瑞斯死後繼承了他的身體,因行為習慣的不同而被歌利亞發現端倪,經歷被質問、被考驗、被懷疑的一系列過程後,圖靈為將一切禍源都嫁禍給楊潮青,還不惜篡改了坎蘇的記憶。

現在的他在這些人眼裏就是他們背負的血海深仇的目標,坎蘇沒動手就已經是老天網開一面。

三十代圖靈之所以證實了虛空的存在,就是因為早在那時,虛空就已經向人類拋出了橄欖枝——虛空是人類擺脫身軀的進階文明,楊潮青勉強理解了一些,例如黑塔其實是連接虛空的人類介質。

而少數可以被虛空選擇的人類,就像他自己,會被賦予必須拯救地球的責任,也就是消滅病毒在人類世界蔓延的風險,可現在什麽消除現構世界秩序紊亂、回溯時間回到病毒開始前的說辭都是假的,都只是在為一切的不可思議做鋪墊。

他如今作為“靈體”,自然可以隨意穿梭在諸多時空之中不受約束,他離開南淵城的天空,竟奇跡地發現世界之外還有世界,在新世界中,他看見楊琳正坐在輪椅上觀望著窗外的風景,一雙手在她身後搭上了她的肩膀,然後被她反手握住,並示意那人低頭。

晏行雲彎腰,親昵地與她對上視線,如世上任何一對正在熱戀中的情侶一樣,彼此都抵不過對方含笑的深情一吻。

楊潮青看著她身子底下空空蕩蕩的長裙,又瞧見她臉上發自內心的笑顏,他真是打心底為楊琳高興。

往後他又看見趙予和周繹之在合作研發新的生物科技,俞求是在學著如何成為一名優秀的指導者,好教他以後的後輩也成為視公平與正義為原則的棟梁之材。

還有阿任和謝清遠也步入了正軌,不再為他人所束縛,可以肆無忌憚的行走在陽光下。

楊潮青悻悻然回到南淵城,見陳松清得知他的死訊時四肢發軟,柯辛穆還在無力的安慰他,楊潮青自知跟柯辛穆沒有什麽過命的交情,陳松清如此也就罷了,他這樣又是為了什麽?

“他可沒那麽容易死,說不定現在還在某處看著我們呢,”柯辛穆拉住陳松清,死活不讓他去找歌利亞送死,“我師父給他算過命,他天生命格貴重,根本就不是個英年早逝的好料子,你信麽,反正我信,他能死得這麽憋屈?”

陳松清安分下來,小孩子的眼淚不值錢,就這麽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他攥緊衣角,心裏估計著以後的自己若是看見這一幕也可能會覺得羞恥,就沒放聲大哭。

此刻的楊潮青就在他們頭頂,心情難以言喻:“有的人死了,其實他還活著……”

柯辛穆癱在衣櫃前,地毯上散亂的幹凈紗布與他大腿處新增的傷口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一邊上藥一邊跟陳松清商量著對策:“你知道歌利亞和他有什麽深仇大恨嗎?”

陳松清坐在他對面的床邊,暗淡的雙眸像是還沒從夢境中被喚回現實,聞言楞了楞,繼而道:“他以為他兩位哥哥的死都是因為楊潮青,可實際卻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歌利亞的大哥阿瑞斯死在他二哥普路托的陰謀裏,普路托死於他自己親手釀造的一場悲劇中,這兩件事與楊潮青分毫關系都沒有。”陳松清無比篤定。

“你知道麽,我們沒有立場給他報仇,”柯辛穆開始一心二用地包紮傷口,“及時止損,其實是現在我們可以選擇的最好方式。”

楊潮青也附和:“死人能被你們這麽惦念,他也是死而無憾的。”

陳松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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