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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有月來幾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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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天有月來幾時(三)

陳松清莫名有些火氣,這使他煩躁不安,他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些天,他總是夢到一些他曾經經歷過的事,他夢到寒風刺骨的雪景,黑塔在南極的長城站出現,研究人員遞給他一份名單,上寫——試驗者Ⅱ型基因適配度,第一名試驗者就是楊潮青。

黑塔組織,是重啟計劃繼先行團隊之後的第二支隊,因其未曾在世上透出過一絲一毫的風聲,所以知之者少之又少,陳松清以前在這工作過,從事了校驗、監測的工作,楊潮青則是他第一個監測對象。

黑塔也是病毒研究項目的執行團隊,它的任務就是尋找病毒適合的載體,早在異物質戰爭開始前的幾年,重啟計劃就已經著手在謀劃了,阿孜那拉帶領的先行團隊在考察海域時,於北冰洋發現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病毒體,並將其命名為“影”。

而真正令世人認識“影”的契機,是異物質戰爭開始之後的食物潰爛危機。

伴隨著人類的生存根本被破壞導致的種種蝴蝶效應,社會陷入了恐慌,並掀起了一陣物資爭奪狂潮,昔日建立在利益之上的法治被踐踏,人與人,如同狗咬狗,再現了原始時代的殘暴與瘋狂。

不久,影者降生在世間,病毒使位於食物鏈頂端的人類失去了進食的欲望,往後幾年,地球資源瀕臨匱乏,西洲擴建工程也因此停滯了一段時間,後來還是楊潮青和楊琳一起組織群眾,讓他們暫時放棄了現構世界的進程,全力建成西洲十二區。

所幸病毒擴散的幾年後,一部分人類的身體出現了全新抗體,使人類有了與之抗衡的籌碼,而楊潮青就是其中一位。

黑塔組織在異物質戰爭之前就存在了,楊潮青少時記憶的空缺,來源就在此處,陳松清再清楚不過,只不過他本人並未意識到這一層。

“影”病毒也被稱為Ⅱ型病毒,它物盡其用,將它全屬性化學性質的特征,以組合原子的形式排列在原有分子的成分中,以此來改變物質的化學性質。

Ⅱ型病毒適配者,是黑塔在幸存人類之間千挑萬選才選中的命運之子,在楊潮青之前,還有十五位,可惜都因為身體孱弱,而在第一步試驗中失敗了,所以陳松清對待這最後一名適配者無比地用心。

進行第一步試驗之前,必須要一份合格的身體檢查報告,可楊潮青總是差一些才達標,沒辦法,陳松清只好陪他一起參加黑塔為他量身定制的訓練課程,那一段時間,楊潮青經常練到上氣不接下氣,每每身體接近虛脫時,陳松清就會向研究人員申請一些能量膠囊,然後配水給楊潮青補充能量。

有時楊潮青會問他關於黑塔的事跡,卻只字不提阿孜那拉,而他會耐心地給他講解;楊潮青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讀書,黑塔設有系統的階段課程,加上有阿孜那拉對他培養的基礎,他在人文科學的領域很早就展現出了獨特的天賦與能力,甚至有時空閑下來,從古往今,他會和陳松清談天說地。

那個時候他既年不過七歲,也無法得知以後他將經歷什麽。

待身體報告達標後,研究人員將他帶走了,陳松清則繼續去照看下一批試驗者。

他監測工作做得格外好,無論對任何人都無微不至,因為他知道,他是這些試驗者於人間窺見地獄的最後一道門——他還沒有見誰從能地獄走出來過。

可楊潮青走出來了,往昔經歷依然歷歷在目,他卻看見一個曾溺在書中,反覆對他訴說往後理想,現在反倒渾身纏滿繃帶,只剩下一雙眼睛,且到處溢出了斑斑點點血跡的孩子,在安靜地聽研究人員說話。

大致是些“合格”、“成功”、“二次試驗”的內容。

然後,楊潮青走到他跟前,短暫地和他擁抱了一下,似乎是在安慰什麽,卻不說話,那像歐洲人的藍色眼睛似在提醒著他,此人此時已非彼人。

那以後,陳松清開始進行校驗的工作,日覆一日地陪楊潮青適應“新身體”,並定時報告給研究人員一段時間的數據波動,一次試驗是調控身體機能並主次之分,楊潮青幾乎全身上下都被改造過,這使任何一個組成他的分子都能夠很好的適應病毒。

幾月過去,楊潮青逐漸少言寡語,不再與他談起西歐英雄主義、不再與他高談闊論,不再與他談起昔日抱負。

一月一次,他們會去南極點進行受冷特訓,訓練完後,他們會在雪中徒步一段距離,凜冽的風刃如逆流,在他們身後呼嘯而過,延展開一段似乎從未有過的來時路。

恰如夜風萬裏卷龍沙,飛絮影連天。

一年後,二次試驗的進程也盡快開始,楊潮青一去就是六個月,在這期間,陳松清重拾監測工作,也從一位研究人員口中了解到了二次試驗的內容:“二次試驗是為了試驗者而設的,他們的身體遲早會有被病毒侵占的那一天,在那之前,他們必須做到無法呼吸,也就是無設備處在真空下,這非常痛苦,其他具體實施的項目我就不知道了,不過盡管這不是什麽嚴令禁止的秘密話題,但監測工作一般不需要了解這個,倘若生了不該生的心思的話,你應該知道黑塔的懲戒規則。”那人如是說。

陳松清逐漸有些惶惶不可終日,楊潮青可以說是他對“活著”這個概念最初的理解,他以前不懂為什麽一個人死了,那個人的軀體就會被其他人安放在地下室中,就連曾經的十五個孩子在他眼前被火化,他也覺得這就是人最終的歸宿。

火是光明的象征,這就是他對於死亡的理解——可以燃燒穢濁,滌凈靈魂。

再見楊潮青之時,他已成長不少,身體已經不同於往日那樣瘦弱,而是長大了很多歲,幾乎趨近於成年人的體型。

陳松清這時候十三歲,除去工作時間,他會接受黑塔的試煉,為了以後去往大陸,黑塔會設置高強度的訓練,使與他年紀一致的人從小適應這些艱苦。

六個月就能將楊潮青改變成如此,一時間,他對黑塔的敬畏之心更甚,先前他只知道這個組織是國際盟會資助的,重啟計劃的核心並不是拯救人類,而是消滅病毒,先行團隊也只是去現構世界的開拓者。

他仍然記得,楊潮青與他再見時,是在無菌室,楊潮青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臨近床邊時,他忽然被躺著的人握住手,他怔在原地,聽那人說話:“姐姐的老師來找我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可以去大陸,和姐姐相見,可是,你說,母親為什麽不來看我呢……”

楊潮青沒掉眼淚,只是讓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口中不斷重覆著母親,以前他感到難過時,母親就是這樣默不作聲地在他身邊的。

陳松清:“……”

他睜開眼睛,思緒的恍惚久久不能停歇,他坐起,看到床邊的鐘表。

接近下午七點。

巧的是,楊潮青那邊剛好傳來了敲門聲:“陳松清,你醒了麽?”

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腦子還未清醒,便摸索著打開連通門,亮光之中就見楊潮青立刻給了他幾個營養膠囊。

“收拾一下,荒誕之夜似乎開始了,”楊潮青望向窗外,霓虹燈光倒映在海上,“我還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地方。”

阿瑞斯和普路托在人潮中央,他們高舉酒杯,為慶祝這一年一次的盛會,他們杯對杯互相碰了一下,然後二話不說地飲下,昭示著這場盛會的正式開始。

楊潮青在人潮邊緣,比起眾樂,娛樂設施倒更加吸引他。

他走到池水前,招呼陳松清:“你有下過水嗎?”

陳松清:“……沒有。”

很快,周邊起了一些笑聲,楊潮青循聲望去,只見幾位女孩在互相附耳致笑,他朝她們笑了下,以表示打擾到她們的歉意。

女孩們楞了一下,繼而竊竊私語起來,有位膚色較深的女孩走過來,她們身著緊身潛水服,頭發濕漉漉的,似乎方才下水不久。

“這兒你們不該來,”那女孩開口,嗓音略微沙啞,“你們是昨日到這的那些客人?”

楊潮青有些不敢看她們,她們身材勻稱,緊身服將她們身上最具魅力的地方襯得別有韻味。

“不錯。”楊潮青簡潔回答道。

女孩察覺到了這層意思,單手扶著腰,有些戲謔意味地說:“你以前參加過荒誕之夜麽,知道這個的目的是什麽嗎?”

“沒有。”楊潮青茫然道,朝陳松清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惜陳松清沒忍住笑,還將他推給了那些女孩:“他不怎麽知道,希望姑娘們可以代為教導一下。”

“哈哈哈,你們沒找錯人,可以叫我坎蘇,是一名深潛者,”坎蘇笑道,“羅埃蒙家族對藝術向來有一種崇高的信仰,哪怕這信仰已經在不斷更疊的社會中被殘害許久了……而荒誕之夜在羅埃蒙家族中象征著熱烈的愛,人們會在這一天盡情地向愛人表達愛意,人體中的荷爾蒙,在羅埃蒙家族中,它所賦予人的愉悅,從心至身,被稱為一種‘荒誕’的藝術,他們會和心愛之人淪陷在激素所誕生的欲望之中,情至深處,他們會恨不得將靈魂都揉碎交予對方,愛於此堅貞,於此方濃,那麽你喜歡的人呢?”

坎蘇在問楊潮青,她的金發在夜色中呈現出漂亮的光澤,粼粼的月光,在她身後,襯出她琥珀色的雙眸,連月亮也無法與之比擬。

其實坎蘇的長相並非適應當代人的審美,她眼睛狹長,眉身壓得低,鼻梁沒有歐洲人那樣的高挺,唇形適中,長度也比眼距寬很多,這些特點組合到一副面容上,好似有些不屬於她的攻擊性存在,可是一旦她笑起來,就仿佛一股落拓不羈的風,吹拂到了身邊人心上。

“我沒有,”楊潮青先楞了一會,然後趕忙否認,“還沒有這個打算,肯定也不好耽誤他人。”

“無妨,愛是人之本性,若有兩情相悅的那一天,還請你善待那位姑娘啊,”坎蘇走到方才身邊的另外二人那處,打算和他們道別,“既然如此,二位,就此分別了。”

楊潮青招呼打完後,肩膀朝陳松清那邊撞了下:“你是什麽意思,為什麽和她說我不知道荒誕之夜的真正目的?”

陳松清與他一起走,來到防護欄:“我有說錯?”

楊潮青:“……”

“在以前,愛是至死方休,是一種甜蜜的痛苦,我不認為羅埃蒙所延續上上個世紀以及遙遠歷史的藝術,是他有著極高藝術造詣的底色,相反,他所追逐的愛,既是他最為純粹的藝術觀,也是萬物皆可喜可愛,最為純粹的本質。”陳松清若有所思,他失神地看著海水,波瀾起伏,潮聲如色。

楊潮青也有些郁悶:“我母親和父親的情感很覆雜,覆雜到,我以為父親離我而去,是因為母親……後來姐姐告訴我,父親在離開之前就已經患上了嚴重的肺癌,他離開後,還不出三月,他就走了,可是母親不知道,她以為父親在躲她,然後她就把我送去了姐姐那邊,自己一個人去執行重啟計劃了。”

“抱歉,我不該提這個話題。”

“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楊潮青笑起來,“母親與我說,死亡和愛一樣,都是世上最為詭異的東西,她想我無我無相、無欲無求,任誰的後塵都不步入……”

陳松清看著他,沒說話。

“……比如科技沒有持久性,自然中,任何一個階段都會淘汰掉一些事物,人類何去何從,我們不該考慮,”楊潮青方才想通,於是換了個話題,情緒有些難以自控,“我知道她說什麽了,科學,不應該被困在人類的思維定式中,猶豫、怯懦、無知,這些於我們而言都無濟於事,科學先教我們懷疑,然後教唆我們去打破真相前的鐵窗……”

楊潮青忽然感到自己的CPU仿佛是炸了,一剎那間的思維風暴席卷了他所有往日認知:“我……我知道病毒是什麽了!那什麽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楊潮青激動地抱住他,止不住地顫抖:“好兄弟,我真是……真是,我,我……真是快忍不住愛上自己了!”

陳松清:“……”

“啊,你們在幹什麽?”

楊潮青聞聲,一看是耶律沙,有些懵,反應過來後還有些心虛,而後被陳松清提到一邊。

“你們怎麽在……”耶律沙身穿夜行服,孤身一人,詫異不過一秒,恍然大悟,“坎蘇說的人原來是你們啊。”

“你不也在嗎?”楊潮青問。

耶律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沒繼續說話,而是走到水池旁,將手放入水中,捧起的水從指縫中流失,冰冷的觸感令他從恍惚中感受到真實。

楊潮青疑惑著,想問他周楠在何處,卻見水池中忽地綻開了水花,水中物一手握住耶律沙的手腕,似水般流動的頭發在水池邊緣鋪展開一副有模有樣的水墨丹青畫,殷池將耶律沙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一側,仿若在憂傷地吟唱著詠嘆調。

“你們聽到了些風聲,是嗎?”耶律沙語氣憐惜地問,不知是對殷池還是其他。

“什麽?”楊潮青察覺出他與往日不同,所以心有警惕,畢竟難說宣棲、宣眾他們不在暗處。

“……西洲的生物研究工程隊在你們離開後,他們找到周哥,請求我們分享大陸的生物信息,並規勸我們一起為人類殖民及基因改造而作努力,後來,我才知道它所誕生的地方,竟是一座位於南海海底的實驗基地,”耶律沙溫和地回應著殷池的一切動作,“殷池則是其中培育出的較為完整的一個。”

“南海實驗基地?”楊潮青知道殷池的來源就在南海,可大陸為實驗而建造的建築他不應該沒聽說過。

“你不問我為什麽會知道嗎?”

“為什麽?”

“宣棲和宣眾就是從那兒出來的,西洲很久以前就擬定了人類殖民計劃,他們認為人外育種就是極其珍貴的生育資源,除去殷池,他們還培育了百數以上的人外育種,西洲所謂明令禁止,也不過是掩人耳目的骯臟事而已。”耶律沙語氣怒不可遏,動作卻仍然輕柔。

楊潮青:“……”

“世上很多時刻,都在發生著很多事,人類一念之差,就可翻天覆地,他們所行眾生道,卻不甘庸碌為池中之物,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極限,將人世折射成千千萬萬的眾生之相,他們到底是想將人類藏於粟中,還是讓人類就此絕亡,”耶律沙忽然化桀惡為懇切,“楊潮青,我們應該怎麽辦,地球絕不可以淪為殖民地,我們不可以將地球交給他們。”

“周楠在哪裏?”楊潮青蹙眉,耶律沙轉變太大,所以對他所說的話呈懷疑態度。

耶律沙起身,殷池再次潛入水中,沒掀起半分波瀾。

“看來人類殖民計劃,你幾乎半分不知,”耶律沙道,“那你們隨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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