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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雨朝寒愁不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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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雨朝寒愁不勝(六)

一夜過後,昨日的沈痛早已銷聲,除了極易泛酸的雙眼外,便再無其他痕跡,楊潮青一時看開了許多,追尋十年之久的答案終於浮出水面,母親至少還以另一種形式存在著,所以他沒什麽好難過的。

納木錯周邊坐落了許多小木屋,漸變的藍綠聖湖依傍在唐古拉山脈的一側,猶如一塊明鏡,記錄天空各個時刻的瞬息風雲變幻,這水波不興、微風繾綣的天湖,與那媲美西子的西湖,好似略勝一籌。

它是被雪域高原的風豢養起來的,與這片土地生養的人,同呼吸、共命運,才造就了這般如畫的仙境。

這天湖,以它涵養萬物的擁懷,以它天青一色、處之翩然的姿態,一刻不離地張馳著此處四分五裂的地脈,卻依舊綿延不絕,無聲散失著它的柔和、它的慟哀。

“小主人,就在此處降落罷。”小十三道。

“嗯,我看到趙予了,”楊潮青打開起落架,穩穩地落在地面,並陳松清一起下了海舟,冷風在平地上似盤旋的游龍,氣勢敦實且鋒利,無處不在預示著接下來的道路有多麽兇險。

此時的楊潮青緩慢的走,思緒仍然沈浸在今日小十三所說的話上:“秦封羽,也就是阿孜那拉首領,她是自願赴死的,先行團隊全部成為了重啟計劃的犧牲者,可您要尋找的,應當不止真相,倘若以後去了西雅圖,您見到了十四,他會告訴你一切,而我知道的很少,所以我不會幹涉您的決定。”

“楊潮青!”周繹之一手往他這邊招,一手拉著趙予示意往這邊看。

待兩邊人離得足夠近了,趙予才示意說話聲盡量壓低一些,指了指身後幾十米處的另一所木屋,道:“今夜暫緩行動,也無需說話了,小心隔墻有耳。”

楊潮青還不明不白的,趙予又小聲解釋:“除了我們,還有四隊人來到了納木錯,那所木屋應是一個軍隊的附屬部隊,另外三隊我也偵查清楚了,其中一個是屬於西洲‘共主機構’其下的執法部隊,還有一個是羅埃蒙家族分出的地質勘查部隊,最後一個,我現在還不清楚,不過據傳‘他們’是近年來在科學界興起的一股神秘勢力,擁有解釋一切超自然現象的能力。”

“你信麽?”楊潮青問。

“真假參半罷,他們如若是真的存在,我大概率會希望不是黑天鵝效應。”趙予答道。

“各位,今夜估計是個平安夜,”周繹之倚在木屋的門框上,修長的腿略微彎曲,隨意至極,“喏,探測器上的‘活力’指數明顯低於正常值。”

趙予攬過楊潮青往木屋走,探測設備的電纜淩亂的放在地面,相互交錯不分彼此,老式機型的處理器被打開成“工”字,順便還充當了個接收器,將近絕跡的電子熒屏上正跳動著“活力”指數,只不過現在趨於一條負值直線。

“這是什麽意思?”楊潮青沒見過這些,即使這麽問顯得有些孤陋寡聞。

趙予闔上木屋,又加了隔音系統,狹小的空間被四個高大的男人擠壓,瞬間略感逼仄。

趙予是在楊潮青身後的,楊潮青則被趙予引導坐在了椅子上,前者忽然覺得自己被包裹了起來,肢體幾乎是出於敬畏而發軟,所以講解的聲音從上方傳來時,他又不得不提起精神集中註意力。

“這是離線探測器主機,這是接收器,很簡單的一個機器,就跟人腦差不多,都是做圖像識別的,這個“活力”指數是附加功能,可以檢測到組合種的行動能力,並計算出數量及其生存概率……”

“圖像識別,是什麽?”

趙予調出圖像模擬的頁面,坐標恰好就在納木錯湖底,模擬出的圖像被重組成動態效果放映,湖底淤積的黑泥中,逐漸產生了輕微的上浮,不過幅度極小,又很快下沈,就像淤泥在呼吸一般。

“工作原理你明白的,就是探測,只不過人腦的工作效率比較讓它望而卻步,畢竟人一出生就約有一千個億神經元,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我們無法想象的圖像識別,你驚嘆於生命嗎,潮青?”趙予俯下身,手搭在他肩上,在他耳邊說道。

“明天我們需要做什麽?”楊潮青答非所問。

趙予淺笑一聲,放開了他,朝另外二人瞥去一眼,道:“今夜我不會在這,你們該如何隨意,還是那句話,不該提的話題禁止提及,否則我不保證這兒不會有什麽危險的東西出現。”

周繹之補充道:“當然了,我還聽說軍隊中還會有微型監聽器,微型核武器等等。”

楊潮青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向前來,他笑起來很有吸引力,所以周繹之也是格外爽快地過去了,只見楊潮青在他的領口處摸了摸,搜尋了許久笑意猶未減。

這時候周繹之知道不對了,擡手想要抓住那只手,楊潮青卻把手突然伸到他眼前,食中二指夾著個芯片,他爽朗地笑道:“說罷,你是誰?”

“周繹之”楞了楞:“這是?等等?!你說什麽?”

陳松清見狀立刻制住他,楊潮青從椅子上站起,與趙予相視一笑,旋即問“周繹之”:“人生如戲啊,戲中人?”

“你們瘋了?”“周繹之”似乎有些不相信,仍負隅頑抗道。

“我不知道你是誰,但這不重要,怎麽樣,坦白說罷,周繹之在何處?”楊潮青取出趙予給他代為保管的匕首,輕輕打在了“周繹之”的臉上,那不可置信的臉色從掩藏轉為恐懼。

“你到底在說什麽,我就是周繹之啊。”

楊潮青心知沒那麽容易撬開他的嘴,就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旋即又悠悠坐下了,道:“能無聲無息轉移一個人並作了頂替,你一定不簡單,先說目的罷。”

“周繹之”沈默了片刻,見蒙不過去了,就忽然沈聲道:“你是怎麽發現的?”

楊潮青本以為他會掙紮一下,不料還沒開始使詐,這人就主動暴露了,他挺欣賞此人的坦率:“語言習慣,你沒適應他的隨心所欲。”

“怎麽會?”

楊潮青垂眸思索,好一會兒才道:“他那人,渾身上下一股子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氣質,天底下怕是沒有任何事能夠束縛住他,你不一樣,就方才我和我哥一起那會來說,他應該會逮住機會將他搭檔數落一頓,而你明顯心有顧慮,怕低估了我和他的關系。”

這段話令趙予十分受用。

“周繹之”:“……”

陳松清也開口:“那現在他該如何處置?”

“他在何處,”楊潮青沒放棄,“你們是什麽軍隊的附屬部隊?”

“周繹之”瞳孔驟然縮小了一部分,猶豫道:“你怎麽……”

楊潮青端詳著他,覆而又道:“你和他很像,是仿生技術還是視感差異化?擁有這兩個生物技術的,現今也就只有鷹士眾了罷?”

“不錯。”那人笑了一聲,應道。

楊潮青側身示意趙予解決了,還以為會有一番唇槍舌戰,倒是沒想到鷹士眾派來的人行事風格如此獨特。

FSG譯成中文是鷹士眾,也是五世紀以前國際盟會建設全球新兵種時應運而生的陸空雙行軍隊,不過以這種形式組成的軍隊不過二世紀就將近落沒了,恰好趕上科學界進行的突破思想行動,這次事件一方面阻礙了全球的軍隊建設進程,另一方面還大大削弱了人類對航空、軍事建設方向的支持,自那以後,鷹士眾銷聲匿跡,退出了國際軍事壇。

直到異物質戰爭爆發,鷹士眾攜帶著卷土重來的氣勢,它們陸空配合,救下了當時約十五萬人的生命。

“鷹士眾內部如今剩下多少人?”趙予問。

“周繹之”不說話,沈默著。

“估計任務沒完成你回去也不好做,他們派你來此的任務是什麽?”楊潮青道。

“你是楊潮青嗎?”

“你居然還不認識我?”楊潮青有些質疑這個人的智商了。

“周繹之”淡然道:“只是確認一下,何必大驚小怪的,那我就直說了,他們想要你。”

“怎麽說?”

“周繹之”示意他讓陳松清松手,待他活動自如後才道:“這樣,你記住我,我叫柯辛穆,然後放我回去,我就將周繹之還回來,等今夜他們再派人過來,你跟過去,和他們談個交易,讓他們放了我,我就跟你說出我知道的所有事情,如何?”

柯辛穆沒了人設的約束,也好和楊潮青商量了,似乎是怕這條件不夠打動楊潮青,又附加了一項:“你讓他們放了我,我就應你三個額外條件,前提是我能做到。”

楊潮青笑了笑:“你這麽篤定我,萬一是我做不到呢?”

柯辛穆不知道說什麽,後知後覺:“你會做的,你做了就一定可以,我可以肯定,他們很需要你。”

楊潮青與趙予對視,沒從對方眼中探出什麽意思,這就是讓他自己做決定,於是他又道:“你不是他們的人?為何一定要離開?”

這個問題問住了柯辛穆,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他只是想先逃離那個陰暗、壓抑的地方。

“我聽師父說過一句話——世道紛擾,有人夙願終成、有人執念如影,而我,為無為而求罷了,”柯辛穆釋懷道,“你放心,在履行完我的承諾之前,我絕不會死的。”

楊潮青嘆了口氣,道:“這個到時候再說。”

柯辛穆終於看到了那麽些希望,還欲說什麽,卻被趙予擡手打斷:“停,我也走了,柯辛穆,你跟我走,潮青,照顧好自己。”

楊潮青“嗯”了聲,目送他們離去,而後朝陳松清道:“你說,我應該怎麽做?”

“順其意,方可。”陳松清道。

楊潮青:“……”

殘陽如血,夜色逐漸吞沒了天邊的落日,天地漸歸沈寂。

楊潮青在這萬物歸寂中,等待著鷹士眾的到來,陳松清則找了本書看,確切來說應該是一份“突破思想行動”的報告,其中詳細記錄了事件的起因、經過及結果。

三世紀以前,也就是二七四二年間,科學界就“探索方向及其方式”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基本確定三個論點,一是物質資源的產業分配,二是技術人才集合調配方案,三是研究項目新型審批模式。

整篇看下來,與其說是“突破思想行動”,倒不如說是“行為倒退行動”,加上整理者通篇的唯心主義理論,簡直無比荒唐可笑。

“‘現構世界’是一個什麽概念?”陳松清沒忍住問道。

楊潮青示意他將資料遞給自己,然後快速瀏覽了一遍,而後道:“現構世界目前應該還是個假設,人類的科技水平還遠達不到它所需的最低標準值,以前你去過的錢塘江試點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堅持不了多久,所以很快就荒廢了,就是這個原因,耗能量龐大,可持續時間短,也撐不起人類的大規模意識遷移。”

話說到一半,楊潮青看向他,就像在教學生似的,他興致一來,接著滔滔不絕:“一開始,人類不甘於他們所創造的文明就此隕落,大概是那個階段的他們也察覺到了罷,地球就像被什麽附體了似的性情大變,各種地震、海嘯、沙塵暴,應接不暇,那個時候可以說是人類的至暗時刻,就像海浪一拍上岸,卷起一切不可與之抵抗的事物,再這樣浩浩蕩蕩地離開,甚至一絲一毫的聲響都不曾發出,這當然比幾世紀以前頻發的病痛可怕,一場天災,發生在哪裏,哪裏就沒了,莊稼被狂風切得七零八落,房屋塌成碎石,那些地方的亡魂還是安靜的,沒有太多的憤怨,只有沈寂,離開的時候他們還在笑;後來為了防止人類文明就這樣悲催的死去,現構世界理論就橫空出世了,它不是一個人的想法,而是出自一群神秘的‘他們’,並且‘他們’還使用人類科學證明了理論的可行性,不過人類準備了兩百多年,卻還是沒能突破‘時間維度’的限制,所以現構世界最後的構建就是你所去的錢塘江;‘突破思想行動’也曾提出了‘星際遷移計劃’,卻被大部分極端現實主義者否決,究其根據,航空項目的實施除了浪費資源以外,根本毫無用處,此後,人類就分出了百分之八十的人力物力,全力支持現構世界的構建,這是個深刻的概念,關於意識……”

楊潮青放緩了語速,示意陳松清別動,隨後他扶住椅子起身走近了陳松清,註視著他的眼睛,並擡手抵在了他的顴骨處,微微將整個視角向上擡了些。

“怎麽?”陳松清問,沒覺得此舉有任何不妥,只是難為情,導致雙眸失焦,看不清眼前人。

楊潮青卻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事物似的,拇指在他的眼角處摩挲了片刻,道:“本以為鷹士眾不屑於運用高科技來接近我們,沒想到就連虹膜都被他們利用了。”

說罷,楊潮青松開手,走到窗柩前,望向了鷹士眾所在的木屋,覆又道:“你現在有沒有感覺到視線有一些奇怪?”

“沒有。”陳松清如是答,活動了一下雙眼。

“那我們一起走罷,”楊潮青看了會他,“看來他們是想請君入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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