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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向杭州看上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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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向杭州看上元(一)

“這是最後一支。”

楊潮青朝懷中探去,取出僅存的一支試劑管,如此說道,漫不經心地遞給了楊琳。

後者沒有猶豫,指尖接觸到試劑的那一刻便迅速抽走了,試劑則借力被拋到上空,極快地又被她穩穩握住,她微晃著試劑,半透明的液體呈現出灰白的色彩,流動時粘著管壁,緩慢而黏稠。

楊潮青把手放在炭火上烤,皮膚經過烘幹後逐漸呈現出了幹燥的紋路,楊琳沒說什麽,她將試劑放入腰包,又從袖口處摸出一個徽章,示意楊潮青接去,持續良久的寂靜才終被打破:“他們的意思不是驅逐你,你應該明白的,西洲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類。”

楊潮青本是垂眸,眸中映著的迸射的亮火在閃爍不定中應是要熄,底下的溫度卻還滾燙,柔和到他視線中就成了扭曲的線條,於是他眼眶也開始發澀,聽到這話,他莞爾說道:“另說罷,西洲已經不是原來那個西洲了,他們驅逐我,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聞言,楊琳微微蜷縮的手指收起徽章,她早有預料似的知曉他並不會接受,便只好望向四周唯一的窗口,她忽然看見彼時陰雲翻湧潮浪生,是一場雨即將來臨的征兆:“南十二區很快就會荒廢,我先行了,你以後多加小心……西洲仍然會援助於你,只要你開口。”

她說這話時似乎暗揣心虛,卻一副無所謂的模樣,楊潮青笑也不笑,他並非不懂,研究所近年來狀況並不是很好,派遣出去的所有人員死的死,傷的傷,西洲負擔不起這些傷亡,而那些人名義上說是將他驅逐,實際上卻托楊琳交給了他一個幾乎無法完成的任務——調查生物“影”的資料。

他想楊琳明白與否已經不重要了,反正博士們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這項任務掩飾的不過要他去送死的醜陋真相,僅此而已,當然他也無法拒絕楊琳,倘若他不接,那麽責任遲早會到楊琳身上,

“倘若某天你找到了我……姐姐,請不要說認識我,也不要與我相認,你記住,楊潮青永遠都是愛你的,我永遠都是你的弟弟。”楊潮青在她臨走前說了這句話,只見她一怔,旋即心下一狠。

“我對不起你,老師將你帶回來,我卻沒有盡到我的責任,西洲要我們自相殘殺,可是姐姐卻什麽都做不了,對不起,潮青,姐姐保護不了你,是姐姐的錯,再給我點時間吧,父親也不會希望西洲毀在我手上,你知道的。”

楊潮青知道他說的這話刺痛了楊琳的心,他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麽來挽救:“其實研究所現在的情況還不太糟糕,道理我是知道的,你們也不必供著我一個廢人是吧?”

“呵,他們可是比其他人都廢多了,倚仗權威宣揚個人主義,越活越倒退,”楊琳一時抓錯了重點,緊握著拳的手還在發力,好似指甲與手紋融在了一處,緊接著她不可置信道,“他們是忘了西洲工程當年還是由你親自設計兼督造了嗎?說你是廢人?一個兩個在西洲把腦袋裏的東西全部養成漿糊了嗎?!”

楊潮青沒忍住笑了出來,他知道楊琳待他是極好的,“影病毒”來臨之時兩人便一直相依為命至今,心與心連,身與身同,哪知舊時風光意氣,十年光陰流轉,也早已物是人非,人去樓空。

“哈哈哈,不怪他們,有些事是一定需要有人去做的,”他雙手不自然的交握一起,說完了後半句話“有些命生來如此罷。”

楊琳沒辦法體會這兩句話,她不算多情的人,即使能明顯覺察出楊潮青心中此時並不痛快,她也沒辦法產生共情,研究所那些理論派隨意斷論的做法哪怕她心存不滿也無法阻斷分毫,世事在變,人也在變,西洲早已在封閉的利益熏陶下大不如前了。

只是她這個弟弟……運氣一向出人意料的好,她就是心裏始終懸了塊石頭,還有種莫名的信念在她心頭徘徊:她想楊潮青絕不會像那些人一樣…

最終她不再想,揮手向楊潮青,轉身道:“此去經年,再見恐怕陌路,只好祝你萬事萬般宜了。”

楊潮青不作答語,早想著今後的去路了。

西洲最終設計在太平洋中心純屬是無奈之舉,海上終端是科研界五個世紀以前提出的可能性假設——現構世界理論的基礎。

海上終端通過調動一切可持續運行能源,在地球原有的地貌基礎上構築一個虛擬空間,以供延續人類意識的存有,不過那樣的付出實在過於巨大,後來就被他衍生成了西洲,誤打誤撞在“影病毒”肆虐的情形下成了人類唯一的避難所,才逐漸發展成了如今以研究所為中心,向外輻射延展的西洲十二區。

它在一望無際的太平汪洋上已迫成為茍且的孤島,即使被風浪侵蝕,致它腐敗、朽化,它也仍凝望遠方人類曾駐足過的無人之地。

他想起大陸上總共設有三百二十六座監測塔,暫時可供他與西洲聯系,陸地上剩餘的人類應該不多,“影病毒”改變了多數生物結構與物質性質,可以說感染的人都不應再稱之為人,楊潮青只在研究所認識一位,名叫趙予,不過博士們都統稱他們為“生物影者”,偶爾可供他翻閱的關於“影”的資料,他只還記得仍有另外兩類,“機械影者”和“病毒”。

“病毒”是他曾格外註意過的,與“影病毒”特性類似,卻是它的衍生,“影病毒”最早在3046年間“異物質戰爭”中被發現,同年也是戰爭的開端,多數生物影者和機械影者都是人類和動物感染“影病毒”後,令生物結構發生改變而產生。

趙予對他說過:“生物影者與機械影者二者之差別,就是前者仍然保留人類所具備的所有器官與運行系統,而後者則只具備人類外貌,其內在反倒不如說是一具枯骨。”

不過至今楊潮青都還不太懂得其中玄妙——例如機械影者究竟是以什麽形態什麽狀態存在於世,生物影者又是否與人類一樣都需要繁衍生息……

倒也難怪研究所的博士會打算榨幹他最後一絲價值,讓他來執行這個任務無非物盡其用,倘若換作他人,估計成功率還不及他的一半,楊潮青如是想到,起身取來一壺水,滅了那堆炭火。

南十二區是個集中站,所以內部不設有任何占地方的設備,這裏還有許多生活痕跡,楊潮青知道那是病毒感染體所留下的,只不過他們這群人應該已經在去接受治療的路上了,期間會死多少人,他也沒個定數。

也許楊琳回到研究所,西洲的禁制就會開啟,他走到南十二區的艙門,地板的空氣置換裝置已經不再運行,地下培育室的植物也已經攀上了鐵墻,依靠單一營養結構系統所供養的陸轉水生植物與陸地植物極為不一樣,它們的葉片呈藍色,葉脈平行分布、卻是黑色,怎麽看怎麽不健康,研究所內部可食用的植物早已極度匱乏,最初培育這些合成膠囊的輔料還是楊琳一手規劃好的,如今失敗,大部分原因還是中心能源不足,各個領域必須減少能源分配和資金支出才能支撐西洲再於世存幾年。

他手背觸碰到植物時感受到其上還有些冰涼的水汽,大抵是一夜溫差的殘留。

勉強摸索到了在記憶之中存在的按鈕,楊潮青隱約感到有些不安,南十二區是西洲十二區中距離陸地最近的一區,好在“影病毒”尚未發現有從北冰洋及陸地蔓延至其他海域的征兆,否則就讓人類十年以來的垂死掙紮都顯得極為可笑。

十二區荒廢的原因也並不在此,原十二區的執行部被調離至影者居住的三角區域,加之是眾多死傷人員的主要聚集地,取舍之下,研究所自然也就沒有更多緣由繼續分能於此,畢竟現在消耗能源……無異於慢性自殺。

他沒有猶豫多久,便按下了在鐵墻上的按鈕,頓時艙門打開,一陣勁風襲身,“海舟”自上方行駛過來,形窄狹長,漆色如銀,挾著潮濕涼爽的海風,無故添了幾分威懾其中。

楊潮青幾年前尚且年輕,那時候的海舟駕駛技術就已經算得上是爐火純青,於是一跨入艙,向下一扳動力桿,左手連續啟動了不同檔數,而後雙手扶持在方向盤上,海舟便處於穩當的蓄力過程中,不多時,海舟剎那間劃出一道白浪,猶如利刃劃開了海水的皮囊,導致餘沫良久未消,海舟又宛若乘雲騰霧的游龍,一朝馳海抵神州。

這時候的他忽然想起自己十幾歲時初學海舟的情形,那時候由於粗淺了解過一些機動原理,駕駛起來倒不至於太難看,大約也跟海豚表演相差不大了,挺滑稽的,及此,他啞然失笑,速度又升了一檔。

至於生物“影”的資料,因研究所資料室並不開放,所以目前來看,他掌握的信息可以說是少之又少,尚且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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