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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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初秋清晨,雖然還未寒冷,但已沒了夏季暑熱。

天色蒙蒙亮時,駿馬踢踏著泥土,身軀穿越雜草,被車夫驅使著往山下而去。

蕭蘊齡打開車窗往山裏望去,霧氣繚繞中,隱約可見掛在遠處天空的半輪明月,呼吸間鼻腔充滿清新草木味。

躺在床上好幾天,她總算將病養好,同時假期結束,她需要進宮。

她閉著眼聆聽山間鳥鳴,感受自然樂趣。接著,從身後伸出的手指拉著窗沿闔上,鳥鳴聲減弱,清涼秋風也被隔絕在車廂外。

沈策解釋道:“你病初愈,不宜吹風。”

蕭蘊齡睜開眼,最近她也習慣了沈策對她的約束,而且他是為她著想,便沒說些什麽。

即使山路有過修繕,但依舊比平坦大路顛簸,再寬敞舒適的馬車也抵不過道路的崎嶇,車廂在馬兒奔跑中晃動。

蕭蘊齡靠在窗邊,疑惑問道:“為何不在城中買一座院子?每日這般奔波總要耗費時間。”

“從前有想過。”

他看過來一眼,蕭蘊齡還在等待他接下來的話,但是他卻不再說了。

為什麽從前想過,現在卻仍然住在山中,是什麽原因改變了他的想法?

蕭蘊齡有許多疑問,但是她見沈策已經閉上雙眼,他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是因為照顧她才有的,她就沒有出聲打擾他的休息。

最近她生病,沈策頗費心神。病愈後又有新的郎中給她診脈,每日的苦口的藥從不間斷,她不想喝,但沈策說是給她補身子的,她的幾次落水已經留下病根。

蕭蘊齡心中原本對他的那絲怨懟也消散了。

她探身過去,輕輕撫摸他的眉頭,他眉毛濃黑,眼睛閉上時沒有了平日的不好接近,挺拔的鼻子下,是線條明顯的薄唇。再往下,是男子明顯凸起的喉結,還有在旁邊的紅痣。

父親年輕時也俊朗,但是在她模糊的記憶中,父親不如沈策長得好看。起碼她只有在見到沈策時,才有驚艷之感。而這個人,原本她認為是天之驕子的將軍,現在獨屬於她,屬於譽王府中不被他人在意的五小姐。

“做什麽?”沈策眼睛未睜開,但是能感受到脖頸上輕柔的觸碰。

他的聲音也好聽,像是大雪吹拂時落在她指尖的一朵雪花。

他真是每一處都照著她的喜好而生,包括他的性格。她在反抗時,心底會湧起隱秘的滿足。

如果換個人這麽對待她,她早已無法容忍。

“我很喜歡你。”

即使這份情感由算計而開始,但是她對沈策和對蕭斂竹、王萬利之流的感受不同,沈策在她眼中是個鮮明的人。

女子的聲音明明在耳邊響起,聽著卻不真實,像隔著琉璃樽蝴蝶扇動翅膀的嗡嗡聲。

沈策輕輕“嗯”了一聲。

若他睜開眼看她一眼,就會發現她眼眸中的光彩,比琉璃樽還要絢爛。

可惜他不想面對她的謊言。

車內安靜下來,在天際逐漸亮起時達到宮門。

長公主下朝後,蕭蘊齡抱著奏折跟在她身後。

往日她放下奏折後便會離開,但今天蕭華叫停了她。

近來朝堂無大事,蕭斂竹身世一事也告一段落,蕭華心情不錯。蕭蘊齡守在旁邊,心中雖然不解讓她留下的意圖,但沒有慌亂。

將較為緊急的事務審閱完,蕭華擡眸看向身邊安靜磨墨的少女。

蕭華幾乎一眼就看出她發髻上圓潤的珍珠是沈策打仗贏來的賞賜。

她最初對蕭蘊齡的好奇始於沈策,但一個沈策看上的女子,並不值得她費心思,給些賞賜和榮譽便足夠這些女子在夫家立足了。

直到太後出事,蕭華才註意到這個菟絲花一般弱小的少女。膽大包天到敢謀殺太後,她不介意幫助蕭蘊齡掩蓋。

蕭華緩緩笑開,她只知菟絲花柔弱攀附其他植物,卻忽略了這種藤蔓以吸取宿主養料而生。

女子多艱,即使她貴為長公主,依舊無法肆意,早期府中多了一個男寵,都要被他人口誅筆伐。

世道塑造了蕭蘊齡這種性子,即使有野心,也只能借由情愛的借口包裝。

太後便是小瞧了她,才會至今昏迷在靜寧宮的床榻上。

“掌記雖是女官,但平日事務囿於宮闈,並無太多實權,你暫居於此,有些屈才了。”

蕭蘊齡一時不知道長公主是真心實意認同她的才能,還是由於她辦事不力在諷刺她。

她快速回憶了一遍自己最近的工作,無論是整理文書還是協理宴會,都沒有出現紕漏,甚至得到過上官的幾句稱讚。

她稍稍放下心,恭謹回道:“能夠離開後院,臣已經十分滿足。”

她這話說得真心,王朝的運轉與盛世的開創,需要體察民情的文臣和驍勇善戰的武將。她雖然每日花時間學習前人留下的典籍與智慧,但對比在朝堂上針砭時弊的大臣,中間的鴻溝是她難以逾越的。

蕭蘊齡有升官的野心,但對自身的能力也十分清晰。

蕭華對她的性子有所了解,她的心狠只針對威脅到她的敵人,日常中她只同外表一般是個懂事的女孩子。

懂事到一樁婚姻就令她滿意。

“如果本宮讓你更進一步呢?”

蕭蘊齡驚訝地看向她,視線中牡丹一般華貴雍容的長公主欣賞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她見過長公主言辭冷漠地斥責無能臣子,也感受過她盛怒之下滿宮的戰戰兢兢。

何其有幸,她正在和王朝實際上的統治者對話。

“殿下是說司記一職嗎?”司記將要退下,她周圍的人都在猜測下一任司記是誰,有如王典記這段時日在積極籌謀。

蕭華聞言笑出聲:“嬪妃在宮中待的歲月久了,便只想爭帝王的寵愛,你在司記司待的時日不長,現在眼裏也只能看到那三畝地。”

“本宮想讓你去淩霄府,淩霄丞雖和司記一般只是六品官,做的事情卻不同。”

蕭華打磨過許多把刀,但是她不介意再多一把。

她需要培養一些女子,方便協助她辦事。

蕭蘊齡垂眸思索,她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心中卻是在猶豫。

淩霄府是長公主掌權後增設的部門,名義上管理公主府私產,但由於蕭華權勢的擴大,最近一年淩霄府的官員已經能出入朝堂聆聽政事。

風光無限的同時,也意味著她要徹底站在蕭華的陣營中,成為一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再則,沈策可能會反對。

蕭蘊齡擅長的是隱匿自己對他人的威脅,將要暴露自己於眾人的審視中,她感到無所適從。

“殿下,我能大著膽子問您一個問題嗎?”蕭蘊齡斟酌著開口。

“說吧。”

“為何您會選擇我?我的才學並不出眾,能夠被京城中的其他人看見,一是因為您,二是因為沈策。”而蕭華最初註意到她,也只是因為她站在沈策身後。

“本宮不缺聰慧的女官,需要的是有膽量的人。”

她未挑明,蕭蘊齡心知肚明,她在蕭華面前唯一一件稱得上膽大的事,無外乎佛寺中的作為。

蕭蘊齡又想到了姨娘,世上最不可靠的便是將身家榮辱寄托在男人身上,但是大多數女子沒有選擇,現在長公主給了她選擇的機會。

如同她受封掌記時一般,蕭蘊齡跪在這位尊貴的長公主面前,感激她的看重。

蕭蘊齡被蕭華身上濃郁的香氣沾染。

現在不是牡丹的花季,但殿內的牡丹圖案不少,蕭華頭上那朵姚黃幾乎以假亂真,張揚地盛開在雲鬟上。

蕭蘊齡離開皇宮時,腦海中依舊是亭亭玉立的牡丹花王。

她沒有和沈策一同回來,踏入山居,眼前則是吳百山掃落葉的身影。

時間好像在他身上停滯了,無論周圍的人如何變化,吳百山總是溫和地旁觀。

有時候蕭蘊齡羨慕他的心態,有時卻又懼怕他這種狀態,看淡過去的恩怨,放下對未來的期待。

蕭蘊齡一向好奇吳百山和蕭華的關系,但今天她忽然有了答案。

野心綿延整個王朝的長公主,怎麽會記得一個小小的宦官?

就像吳百山手中珍惜捧起的落花,在長公主眼中已經失去用途,早早被宮人不留情地清掃幹凈。

夜裏,沈策還未歸來時,蕭蘊齡已經歇下。

在第二天的朝堂上,沈策才知道未婚妻的官職變化。

蕭斂竹剛從女官隊列中收回目光,便與沈策對視上。

他若無其事地對著沈策一笑,心中卻是對這個男子的怨恨,他蠱惑了蕭蘊齡,讓他的愛人拋棄他離開。

沈策已經習慣了蕭斂竹看他時的眼神,他毀壞了蕭斂竹的計劃,被他記恨再正常不過。

蕭斂竹會出現在朝堂上,是因為他將要離開京城前往封地,日後若無大事,他會一輩子生活在湯州。

他彎下脊背,垂下頭顱,言辭懇切地對座上的皇家姐弟辭行,動容時眼中甚至有淚光閃過。

皇帝和長公主少不了勉勵他幾句話。

蕭蘊齡悄悄松了口氣,今日之後她和蕭斂竹就沒有見面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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