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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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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這場雨綿延了一夜,次日碧空如洗,萬裏如雲。

長公主的賞賜被擡進蕭蘊齡的房中,此外還賜予她食邑千戶。蕭蘊齡接過宦官手中的單子,心中有了踏實之感,她這個郡主,總算不只是空有名頭了。

“難怪人人都想為殿下斟酒。”蕭蘊齡看著單上的賞賜,每一件都是難得的寶物。

蕭蘊文既為她高興,又感到擔憂:“那些為長公主宴會準備良久的人,恐怕會嫉妒你得到的殊榮,最近你出門在外當心一些。”

她說著,目光輕飄飄地滑過少女脖頸上被脂粉覆蓋的痕跡,“最好不要出門了。”

蕭蘊齡知道姐姐指的是什麽,她抱著書卷,搖搖頭:“我和人家約好了,要去請教他學問。”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襦裙,發髻上是同色流蘇,耳垂上的水晶耳珰隨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這樣乖巧嬌柔的裝扮,蕭蘊文一看便知道她要去見誰。

“你姐夫的學識足夠教你了,何必去麻煩外人。”

蕭蘊齡知道她對沈策印象不好,她心目中的妹妹溫柔懂事,總為他人著想,這樣的性格容易被強勢之人控制,沈策恰巧是性格不容反抗之人,而且他家中情況覆雜,蕭蘊文不放心妹妹應對這些難題。

見她提到楊襄,蕭蘊齡想起一事,問道:“姐姐,如果姐夫受傷了,你會作何反應?”

“你二姐夫一介文官,如果他受傷了,我肯定擔心他官當到頭了。”蕭蘊文說笑著,見蕭蘊齡一臉認真地思索她的話,遂正色道:“前幾日他早出晚歸,你見過我的模樣,如果他受傷了,我的反應會是那時的十倍百倍。”

她嫁給楊襄,除了對現實的考量,也少不了他們互相愛慕的原因。

蕭蘊文見慣了府中王妃與姨娘因為各方利益而不得不妥協的例子,她無法忍受在無愛的婚約中渡過漫長一生,因此她在父親將自己當作聯姻工具前,出格地懷上孩子。她寧願為自己賭一次,也不要嫁給一個只看到她身份的陌生人。

蕭蘊齡將手中的書籍仔細放在書篋中,頓時發覺自己昨日的做法不像一位愛慕沈策的女郎。

即使她沈淪於歡樂中,也應該克制著表示對他的擔憂,她的反應太平淡了。

-

吳百山將人迎進山居,他端上茶水點心,“主子快要回來了,郡主再稍等片刻。”

蕭蘊齡應了一聲,“昨日的點心多謝吳管家,我很喜歡。”

“這些是我應該做的。”

他很快便離開了,蕭蘊齡獨自端坐在書案前,她註視他離開的背影,對他與宮中長公主的淵源感到好奇。

吳百山是長公主賜給沈策的,其他人認為這位宦官是行監視之職,但蕭蘊齡所見的,吳百山只是遵從長公主命令中所說,盡職照顧沈策起居。

他雖然是宦官,但一身的氣度不像是出身寒微。宮中奴仆,除了貧寒人家的孩子,便是受家族牽連的罪奴。

長公主最愛牡丹,而她不止一次看見吳百山編織牡丹花環……

沈策進門便是看見蕭蘊齡蹙眉思索,面前是攤開的策論。

他的書房中只有一張書案,吳百山在旁邊添了椅子,蕭蘊齡端正地坐於案前,規矩地不去觸碰桌上的其他文書。

看到她的裝扮,他眸光不易察覺地晃動了一下,比起上次她出現在書房中,此時她的模樣無疑更符合他的喜好。

“你不用議政獻策,何須學習這些。”他拿起蕭蘊齡面前的策論,上邊洋洋灑灑地談論養兵用兵之法,她不曾接觸過軍隊,這些對她來說過於晦澀了。

“長公主讓我多看些書。”蕭蘊齡擡頭可憐地看著他,求助道:“可是我看不懂,你能幫幫我嗎?”

他抽下架子上的另一本書籍給她,“不懂問我。”

沈策坐在桌案的另一邊,他剛從宮中回來,有著其他事情。

蕭蘊齡想起今日到來的另一個目的,她起身繞到他身邊,湊近了去聞他身上的味道,果然還有談談的藥味藏在衣袖間。

“你身上還有藥的味道,我想看看你的傷口。”她聲音擔憂,盡職地扮演合格的愛人。

沈策按住蕭蘊齡要拆他蹀躞帶的手掌,他直視少女憂愁的美目,語氣疑惑:“昨日不見你如此憂心,過了一夜反而要哭了。”

“昨日你雖說是小傷,可我回去後思來想去,總歸是放心不下,夢中都是你受傷的場景。”蕭蘊齡訴說著,仿佛仍被困在夢魘中,她試圖掙紮被桎梏的手掌,動作很是焦急。

見沈策沒有松手的打算,她向他走近一步,因為不知道他身上的傷口在哪裏又退縮著不敢碰他:“你不要讓我擔心。”

時間好似停滯了,蕭蘊齡不知道他為什麽拿陌生的目光盯著她,似乎是審視,又好似動容。

“替我換藥罷。”沈策松開她的手,牽著她進入屏風之後,那裏有著供人休憩的床榻。

從菱格照入的光線經由絹布屏風的過濾,不過於強烈,又能讓她清晰地看到褪下衣袍後的身體。

蕭蘊齡驀地有些拘謹。

褪下的白色裏衣沾著星點血跡,他的後背肌肉勻稱,線條流暢,但在陳舊的傷疤上,新的傷痕遍布其上,紗布被剪開後,蕭蘊齡看到了還未結痂的傷口。

她認出來那是鞭打出來的傷痕。

“哭什麽?”

沈策指腹擦去蕭蘊齡眼下的淚水,心情比昨日好了許多,嘴角噙著笑註視著她。

蕭蘊齡這才發覺自己流淚了,她眨眼逼退淚意,聲音中還殘留著微弱的哭腔:“誰打你的?誰能鞭打你?”

“我父親。”他不願意多言,將一旁的傷藥遞給她。

蕭蘊齡知道他與武安侯關系不睦,但沒想到武安侯會對他毫無留情。

她有心問他為何懦弱地接受父親加諸在他身上的傷口,但旋即想起自己遠在永州的姨娘。

蕭蘊齡安靜地給他又裂開的傷口上撒上傷藥,她數了數,有十道。那些其餘的陳舊痕跡,她看著也像是出自他父親之手。

他無力反抗他的父親嗎?

蕭蘊文勸導她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失去武安侯世子的身份,沈策還能如此風光嗎?

如果她嫁給沈策,是否仍要面對不喜歡他們的公婆,如果他們為難她,沈策願意為了她忤逆父母嗎?

白色的繃帶繞過沈策身前,她仔細地將傷口包紮好,又湊在沈策身前給繃帶打結。

微光在她濃密睫羽下投下如扇的陰影,她呼吸間的氣息灑在他的脖側。

落於臉頰的觸感令蕭蘊齡疑惑地擡眸,男子冰涼的雙唇眷戀溫柔地壓在她的唇瓣上,她跪坐在蒲團上,在鳥鳴中聽到了砰砰心跳,她不知道是誰的。

-

再回到書案前時,蕭蘊齡盯著書卷許久,才將心中那種顫抖不止的感受忽略。

“我看到了一個故事。”

見沈策看過來,蕭蘊齡和他講訴:“有一位國君,他得到了一位才能出眾的臣子,臣子輔佐他征戰四方,吞滅小國,幾年之間這位國君的疆土比任何一代都要遼闊。

“但是國君是個多疑之人,隨著他的國家更加強大,臣子的才能逐漸被其他國家看到,他擔心臣子會被其他國君的優渥條件誘惑,棄他而去。

“臣子看出了國君的疑心,他向國君表示自己的忠誠,可是國君對他的猜疑沒有減少,國君決心試探他。

“他令人偽造其他國家的書信,願出城池十座、黃金千兩請他幫助,臣子不為所動。國君認為給出的條件只是身外之物,如果遭遇生命危險,臣子依舊會忠心於他嗎?國君令刺客綁了臣子,以生命要挾,可臣子寧死不屈,血濺三尺。

“國君試探出臣子的忠心,可是他也失去了輔佐他的臣子。”

沈策聽她說完,問道:“你如何看待?”

她嘆息一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蕭蘊齡想她可能做不了賢明的主子,她的第一反應是令人時時刻刻監視臣子的動向,並培養其他臣子一步步替代。

“你的想法是這個故事想要告誡世人的用意。”他隨意點評了一句。

蕭蘊齡知道沈策對自己的用功學習並不上心,她講了一個故事後,精神不再疲倦,便繼續低頭閱讀,一邊批註自己的感悟。

蕭蘊齡翻過一頁,聽到沈策平常語氣說道:“蕭斂竹要進京了。”

她手指一頓,“他不是有罪之人嗎?他試圖謀反。”

“謀反一事並無證據,他終究是皇室血脈。”沈策仍然看著面前的文書,沒有發現蕭蘊齡不自然的神情:“長公主今日問起我,如何發現蕭斂竹的身世疑竇。”

在幾息的沈默後,他繼續道:“再重新回看我在永州的經歷,一切都太過順利,這一切都得益於你的幫助。”

蕭蘊齡指甲劃過紙張,在上邊留下淺淡的印記,她笑道:“那時我們是交易,你幫助我,我將他的身世秘密告知於你。”

“既然是秘密,出於何等信任,他會將秘密告訴你?”他斟酌著用詞,“你這位異父異母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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