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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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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王霓的病似乎逐漸好轉,她每日坐在鏡子前梳理頭發,為自己仔細抹上胭脂,再坐在屋檐下染指甲。

這幾天王萬利常來看望她,帶來了許多禮品,十足的孝順模樣。王霓自覺又找到了可依靠的人,蒙在心上的陰霾漸漸散去,她滿目喜愛地看著面前年輕的侄子,終於不用擔心自己在王府被遺忘而死。

蕭蘊齡總是安靜乖巧地陪伴在他們身邊,她看著姨娘言笑晏晏的模樣,沈默地為他們煮茶,她在不在場其實沒什麽差別,正如這份婚約似乎與她無關。

“姑母,我今日來,還想帶表妹到陽湖游玩。”王萬利說出目的,這幾日他雖然能見到蕭蘊齡,但他很少能與她談上話,她在王霓面前總是很拘謹,不似私底下活潑,他有心與她多相處,因而想帶她離開這裏。

她側身睨了蕭蘊齡一眼,王霓自認是最了解女兒的人,她知道蕭蘊齡無非是擔心自己的言行被她看出端倪,因而小心思小伎倆從不敢在她面前顯擺。

到底還是留著貴族血液,隨了些千金大小姐的脾性,壞事可以做卻怕人知曉,在意自己的那點臉面。

“帶她去吧,省得一天天擺個臉色給我看。”王霓慢悠悠道。

她說完,王萬利便又是對她一陣吹捧,誇得王霓咯咯直笑。

蕭蘊齡聞聲臉色淡淡,似乎應了她“擺臉色”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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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幽寧院,那股沈悶的腐朽氣味消失,四處景象生機勃勃。

蕭蘊齡走在王萬利身邊,聞到他身上雜糅的香料味,這樣的氣味從前姨娘身上也有,這讓她莫名回憶起曾經無憂無慮的時光。

嫁給王萬利其實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至少能讓她離開王府卻又能照顧到姨娘。拋開出身,他是個很不錯的未婚夫婿,脾性溫和耐心,家中雖不是大富大貴但衣食無憂,對姨娘也十分上心。

待解決了蕭斂竹的事情,她便安心與他過日子,將婚後的日子經營好。蕭蘊齡不斷說服著自己。

他們走到青蓋馬車前,王萬利扶著蕭蘊齡,她腳踏上杌凳,將要步入車輦,身後忽然有人叫她。

“齡齡。”

蕭蘊齡站在杌子上回望,蕭斂竹站在側門前,漆紅大門在他身後緩慢掩上。

他向她走來,目光落在王萬利牽著她的手上,被人家哥哥撞見,王萬利下意識松開蕭蘊齡的手臂,寬大的袖子從他手中落下,袖口的纏枝花在空中搖曳。

下一瞬,纏枝花被修長的手抓住,養尊處優的手掌托著他妹妹的手臂,微微用力便將她從杌子上拉下。

蕭蘊齡沒有反應過來,身形不穩地扶著蕭斂竹的肩膀,他的手還在她的小臂上,另一只手因她踉蹌而落在她腰側,待她站穩便克制地松開。

蕭斂竹無視她的疑惑,他看向王萬利,禮貌又疏離道:“王公子與舍妹畢竟還未成親,孤男寡女同乘一輛馬車有礙名聲,齡齡便和我一輛,我們跟在王公子馬車之後。”

蕭蘊齡驚訝道:“哥哥也要與我們去游湖?”

“嗯。”他矜貴地應道,不看她一眼便轉身上了馬夫駕駛過來的另一輛馬車,車身王府的標識明顯,襯得王萬利的馬車簡陋矮小。

馬蹄輕踏地面發出嘚嘚聲響,蕭蘊齡為難地看著王萬利:“你不要在意哥哥的話,他只是擔心我。”

兄長憂心未出嫁的妹妹再正常不過,王萬利沒有放在心上,他將車上早早備下的燕窩遞給蕭蘊齡,溫聲道:“你的手總是冰涼,需要多補補。”

蕭蘊齡接過食盒,臉上露出溫婉的笑容。



蕭斂竹看著抱著食盒坐在對面的蕭蘊齡,嘲諷一笑道,“不過一碗燕窩,竟讓你不舍得放下。”

食盒仍然留著溫熱的餘溫,蕭蘊齡手指描繪著上邊的花紋,道:“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我很感動。”

手中的食盒被奪走,蕭斂竹將它扔在一邊,他無法忍受自己寵愛多年的妹妹對一碗燕窩萬般珍惜的模樣,這讓他覺得從前他對她的教導很失敗。

蕭蘊齡的目光飄向窗外,熱鬧喧囂的街道讓她有些陌生,她眷戀地靠在車壁上,聽著外邊的煙火氣息。

她不知道怎麽和蕭斂竹獨處,她可以戴上面具和他撒嬌,可是她覺得疲憊。雖然對蕭斂竹早已失望,但她被拋棄背叛的記憶猶在,窒息感握住了她的心臟,密密麻麻的疼痛如鬼魅般無法擺脫。

蕭斂竹清楚她的心結,他強勢地拉過她的手,晶瑩剔透的手鐲被套上蕭蘊齡的手腕,她擡手,那碧綠手鐲便從腕骨下滑,玉質無暇,晃動時似乎在流淌。

和犯人的手銬異曲同工,蕭蘊齡看著它出神。

-

陽春三月,湖邊柳樹依依,各色花卉姹紫嫣紅,湖面波光粼粼,如魚鱗在陽光下閃著銀光。湖邊游人結伴,飲酒作詩,烹茶舞樂,踏歌與琴聲相和。

王萬利將他們帶上湖邊的畫舫,二層的畫舫金碧輝煌,船柱上以彩色顏料繪成祥雲慧草,再以金箔裝飾。他定下了二樓的亭閣,四角的飛檐翹角掛著鈴鐺,在風中發出清脆悅耳的輕響,亭閣四周圍上,與外邊的游樂聲響隔絕開,一開門便是暖香撲鼻。

裏面備下了一桌酒席,王萬利為他們各斟了一杯酒,恭敬地端到蕭斂竹面前,“三哥,請。”

相比王萬利的拘謹,蕭斂竹作為上位者顯得淡然自若,他接過王萬利端過來的酒,卻只是放在手邊沒有喝。

蕭蘊齡喝了一口,是不醉人的果酒,酒味清甜,她喝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蕭斂竹從馬車下來後便不再理會她,此時只專註和王萬利寒暄。

他和王萬利談起他在永州認識的人脈,那些權貴只要指縫中漏出一些便可讓王萬利賺得盆滿缽滿,王萬利聽懂了這個兄長的暗示,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待他更加殷勤。

殷勤得,讓蕭蘊齡覺得有些丟臉。

她的目光與蕭斂竹在無聲交匯,蕭蘊齡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馬車上她的沈默疏遠,所以他要讓她看見自己的未婚夫是這樣一個諂媚卑微的男人,讓她意識到自己選擇嫁給這樣一個人是多麽墮落。

他知道怎麽拿捏她,蕭蘊齡心中對蕭斂竹憤恨,但她無法不去想自己未來的生活,腦海中王萬利笑容討好的臉逐漸與她的臉重合,她打了個寒顫。

蕭蘊齡雙手糾結地攥著腿上的布料,忽然她的手被握在幹燥的掌心中,帶著薄繭的指腹搭在她的鐲子上,慢條斯理地拂拭。

蕭蘊齡微微掙紮,她怕被王萬利聽到動靜,手指無助地蜷縮,下一刻指縫被人強勢插入五指交握。

王萬利很早便知道未婚妻有一個疼愛她的兄長,只是在幽寧院問起王霓時,她神情厭惡,言語皆是對蕭斂竹的不喜,他不知道緣由,以為他們兄妹早已疏遠。

不曾想蕭斂竹待這個妹妹仍然關愛,連帶著照顧她未婚夫婿的生意。

他愛慕地看著身邊的蕭蘊齡,溫柔地呢喃“齡齡”。

她的心緊張地顫動,桌下的手要擺脫蕭斂竹的掌控,他察覺她的意圖,更加用力。

這是將她當作什麽了?他為何總要不顧她的意願,將她置於難堪的境地。

蕭蘊齡胸膛因氣憤而起伏,她擡眸看著他,杏眼明亮地直視他,嘲諷道:“哥哥做事從不敢在明面上。”

聲音落下,廂內一片寂靜,她如願看到蕭斂竹沈下的臉色,她推開他的手,獲得自由的雙手捧著杯盞,因嘗到果酒的口感而眉眼盈盈。

王萬利以為她在說蕭斂竹幫他的事情,忙緩和氣氛道:“兄長畢竟還要入仕,如果讓他人知道兄長和商人來往,恐怕會被拿來做文章。”

可無人在意他說什麽,閣外歌女婉轉的歌聲咿咿呀呀響起,她唱著癡男怨女的故事,而後游人又爆發出因紈絝子弟一擲千金的歡呼聲。

蕭斂竹目光沈沈地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她挑釁地回望,良久,他起身離開,椅子與船板劃拉出刺耳的摩擦聲,王萬利無奈地看了蕭蘊齡一眼,也追了出去。

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聽到王萬利呼喚蕭斂竹的聲音,又聽到他在和蕭斂竹道歉她的不懂事。從前她還未及笄時,她犯錯了,蕭斂竹便是這樣和別人解釋,現在她即將出嫁,替她道歉的人成了未婚夫。

蕭蘊齡隱約察覺到,她是父親的女兒,她是兄長的妹妹,是丈夫的妻子,是這些男人的附庸。

不知緣由的痛苦裹挾著她,蕭蘊齡趴在臂彎中,難過地流淚。

等到她心情平覆下來時,蕭蘊齡從交疊的手臂中擡起頭,她疑惑地環視周圍,他們出去了許久,外面的琵琶聲和歌聲都停止了,空氣中只剩鈴鐺偶爾幾聲脆響,餘下皆是不合時宜的寂靜。

在這詭異的寂靜中,她聽到了刀劍出鞘的聲響,哭泣與尖叫聲像剛從牢籠逃出,一瞬間充斥著在湖心蕩漾的畫舫。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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