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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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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這個角色,她應該繼續演下去嗎?還是及時止損。

她本不該猶豫。

“小秋!”一樓辦公室裏,妮妮探出頭來叫她,“你快來!”

“我統計了一下咱們現有的二十五名員工的個人信息,有兩個今年過整歲生日的,我覺得我們可以安排一下,搞搞員工福利。我都想好了,模式呢,就按照我在上一家公司的慣例來,今年先試一試和咱們廠子的適配性,之後再做調整……”

她刀入鞘的動作就此打住:“行,你安排就行,我相信你的能力,你大概做個預算,我打錢給你。”

“哎呀果然是做了老板的人啦,說話語氣就是不一樣啊!闊氣!”並未聽見那一通電話的妮妮對林秋安此時的處境毫不知情,她輕拍一掌林秋安的後背,樂得顛兒顛兒地忙活去了。

我不能僅僅止步於不做這一批白襯衣女孩的後媽,林秋安呢喃。

我要做那個打鐵的人,融掉所有刺向女孩的利劍,鍛造屬於女性的盔甲。

我要做那個制鞋的人,削掉所有水晶鞋的細高跟,從制楦到制革,預備其走向更遠的路。

衣服就是衣服,它不該是緊身胸衣,不該是束腰,不該是裹腳布……女孩不該把自己穿進枷鎖裏。

林秋安這麽想。

而甩掉“後媽”的帽子,邁入“鞋匠”和“鐵匠”的第一步,自私點說,就是錢。

投入大口袋服裝廠的錢,和為了她放棄自己事業的、妮妮和小橙口袋裏的錢。

現實點,林秋安告訴自己,如果連自己的閨蜜都庇護不了的話,遠方的朋友又從何信任你。

“徐廠,單子我們繼續做,打擾了。”她編輯完短信發送了出去,沒有再和任何人說話。

直到這一天,她一邊和陸總確認著交單日期,一邊猛咬一口放涼了的包子。

耳邊是車間縫紉機高頻的“噠噠噠噠”聲,間或夾雜著幾聲手機消息提示音,眼前是縫紉機的縫針在上下翻飛,它一針一針地剁在白色的布料上,像極了後媽手起刀落。

林秋安恍惚間好似看見有血從針孔處溢出來,浸染得白襯衣血跡斑斑,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沿著地磚的接縫,流向女人的後腳跟……

早已涼透的包子在嘴裏滋生出發毛的肉腥味兒,林秋安拱身嘔了出來。

無盡的呼喊與顛簸繞著螺旋一般的漩渦向下旋轉跌落,林秋安的意識追趕著呼喚她的聲音一起,向下跌落,終於沈入谷底。

半夢半醒中,她感覺自己的手臂被鎖住了。

下一秒,漫天雪花一般密集的白布條從天空中飄灑下來,蓋在她的額頭上、脖頸上、手臂上,然後滑落,朝著自己的手腕移動、纏繞……

白布條們逐漸收緊,林秋安的手臂被高懸在空中,仿佛它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被白料子賜了死刑。

“我會補救的……”林秋安在自己的手臂“臨死”之前求饒道。

“她是醒了嗎?”

“說話了,醒過來了。”

“手別動。”

最後一句話的聲音主人有著不容反抗的命令語氣,仿佛他就是執行林秋安手臂“死刑”的那一個判官。

她聽出那個判官是個男聲。

“脈弦,肝郁,胃氣上逆,情志不遂……”葉滿峰坐在病床邊,手搭著脈述著病情。

“說人話!”小橙直接打斷。

“可以理解為是神經性嘔吐,情緒病。”

葉滿峰此前一直忙於起訴張斌造謠的事情,自其用道歉換撤訴後,他急忙趕回學校補上此段時間落下的功課,得有半個月沒能回鎮上醫館,自然也無從得知林秋安的近況。

他牽起林秋安的手放回被子裏,仔仔細細地掖好被角,然後質問般地看向立於一旁的妮妮和小橙:“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她遇上什麽煩心事兒了嗎?廠子裏有問題?有人找茬嗎?還是你們給她的壓力太大了?”

“你算哪根蔥?”小橙怒目。

這男人闖進病房扒開她們擠在床前不說,現在還反客為主責備起她們來了,除了小有幾番姿色外,嘴裏也不知神叨叨地念些什麽。

“這段時間沒聽說她有什麽煩心事兒啊!再說了,我們認識她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光屁股玩兒呢!”妮妮同樣嘴上不饒人。

“你們不可能比我認識她早,”他信誓旦旦,“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是她大學同學吧。”

“是,但這不重要,你要確實是個中醫,而不是什麽江湖騙子的話,那給出你的治療方案。”

“疏肝理氣,和胃止嘔。得養好一陣子呢,要是她還是一直操心廠子裏的或者別的什麽事情,勞心傷神,難好,總會反覆。”葉滿峰看向林秋安緊閉而因夢魘顫抖的眸子,語氣半是責備半是心疼,“她又是個總給自己施壓的人……”

“如果她關心的事情進展迅速,對緩解她的病情有幫助嗎?”小橙看著平鋪在病床上的被子,林秋安瘦弱的身體縮在下面,被子下面似乎並沒有躺著一個人。

和上次在成海市三人相聚那時相比,林秋安越發消瘦了。

妮妮聞聲也看向他,她們期待著一個共同的答案。

“當然。”葉滿峰給出了她們想要的回答。

“好,”小橙目光堅定,妮妮的眼睛也亮了起來,“好,那我們就讓她關心的事情進展迅速。”

“她最關心的事……”葉滿峰語氣猶豫。

“當然是大口袋服裝廠啊,難道還能是你嗎?小屁孩。”

小橙對這小男生的情情愛愛無比蔑視。

可林秋安對這小男生的情情愛愛有點上頭,當然,這是她搞定了事業之後才開始上心的事情了。

之後的幾日,林秋安被葉滿峰按在床上動彈不得,一天三頓送飯送水,噓寒問暖。

她問起來廠子的事情,葉滿峰只說一切都好;她想要起來去車間看看,葉滿峰則拿出兩位姐姐的命令:

“橙姐和妮姐說了,她們回來之前,你不能操心任何事。”

“喲,”林秋安打趣兒,“就她們是‘姐’啦我難道不是嗎?你只聽她們的話不聽我這個姐姐的嗎?她們才來幾天……”

葉滿峰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難得的醋意。

“你不是姐……”

“不是姐姐難道還是妹妹?”

“是仙女,”葉滿峰說這話時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他的頭就像一只被油爆過的小龍蝦,從額頭紅到脖頸,“仙女都是腳不沾地的,所以你得再躺幾天……”

林秋安的身體裏像是有一鍋翻騰的開水,咕嚕咕嚕的泡泡如蒸汽式火車一般從雙耳噴出來,粉紅色的。

“你……你是不是醫生啊,她們說啥你就照做?你自己的治療方案呢?”

“她們就是按照我給的治療方案叮囑我的。”葉滿峰拍拍枕頭,扶住她的肩膀就往下放,“別掙紮了,她們跟我是一夥的。”

林秋安從被窩裏掙紮著伸出一只手來,指著他半晌擠出幾個字:“你不會還是主謀吧”

“當然。”這小子,總是能一臉靦腆地說出大言不慚的話來。

而魔都的陸遙白,臉上則滿是詫異。

“程橙?程設計師?怎麽是你?”陸遙白臉上有著不屬於他這個職別的情緒波動。

“有什麽問題嗎陸總……”小橙徑直走向沙發,辦公室的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

“你現在是代表林秋安公司嗎?”

“啊對,忘了重新自作介紹了,我現在是大口袋服裝廠的設計師,來和您反饋‘自在’訂單,以及商談下一份合作……”

對方不說話。

剪裁合身的西裝在身,凜冽的海風香水縈繞在他周圍,陸遙白額前一縷不聽話的劉海順著他的視線耷拉了下來,在辦公室門被推開之前還正襟危坐的他,在看到來人之後松散了下來,不用細看,失望溢於言表。

“怎麽了?陸總,咱們的合作……”小橙拉長了聲音。

“啊沒問題,‘自在’訂單的貨我們這邊已經全部收到了,質檢員的報告上午也已經遞過來了,很好,你們做得很好,尾款會按時打到貴公司賬上……”

“至於下一次的合作,”陸總話鋒一轉,“我想親自去貴公司考察後再做決定,可以嗎?”

一時之間,小橙的睫毛像極了破繭之初不擅飛舞的蝶羽:“親自考察?我不明白,陸總,是‘自在’的訂單有讓您不滿意的地方嗎?”

“不是。你和林秋安是密友?”陸遙白開始問一些無關商業的問題。

“是……這和我們的合作有直接聯系嗎?”

一直以來以圖稿、布料、人體模特為研究對象的小橙,面對陸總這樣的人精,稍有松懈就會看不透他的障眼法。

“有,也沒有。”陸遙白背過身去,窗外是開闊的江景,以及看起來低矮而密集的高樓建築。

他繼續:“她是怎麽說服你放棄成海市的高薪工作,到她的小服裝廠上班的?她的工廠、或者她自己,有什麽魅力?還是說她給的更多?”

“都不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僅此而已。況且,‘小’服裝廠不也接到了貴公司的訂單了嗎?”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你不是一個混淆事業和情感的人。”陸遙白斷言,“我承認,林秋安是一個有野心、有想法的人,但對於你這樣一個成熟的設計師,去到一個初創企業,風險很大。”

“如果在一個地方能同時擁有事業和情感這兩者,不更好嗎?而且,在她那裏,我有無盡的自由。”

陸遙白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他回過身,卻沒有出聲打斷她。

“在她那裏,我可以將我大學時期積累的手稿,那些在其他人眼裏沒有商業價值的手稿,一一實現,誰沒有個夢想呢,是吧,陸總。”小橙拎起包,似乎準備走了。

“你這麽相信她會支持你做這些?”

“就像我支持她開這個服裝廠一樣。”小橙說,“我們是相互的。”

小橙將包掛在肩上,站定,微笑,禮貌告別:“那,陸總,關於我們下一次的合作,您初步定一個時間,什麽時候來我們工廠參觀,等您消息。”

“程設計師!”陸遙白叫住已經拉開門的小橙,“有沒有興趣作為耐北公司的設計師,參與我們潮流時裝的設計?”

小橙看著陸總辦公室背景墻上那兩個大大的藝術字——“耐北”,她嘴唇微張,像有無盡的話要說。

這的確是她曾經夢想過的地方,可到最後,她只是低頭笑了下,將她的猶豫咀嚼吞咽掉。

“陸總,我很期待與貴公司的合作,不過,是以大口袋服裝廠設計師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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