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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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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你幹什麽!躲開!”

一聲大喊乘著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扒開膘肉男周身冒著熱氣的空氣、化作一縷銀絲飄進林秋安的耳朵裏,它在她的腦中亂竄,與無數的神經元觸碰又分開、觸碰又分開……

終於,在某一個角落裏,它點亮了那一簇。

“黃毛?”它在她彌漫著的恐懼黑暗裏,點亮了一盞燈。

好像故作鎮定的螢火蟲找到了據點。

是他的聲音嗎?她不敢相信。

“誰在管老子的閑事?”膘肉男的註意力被吸引了過去,他松開了握著林秋安手腕的手。

她趁著對方松懈,抽出了自己的手,閃身躲到一邊,獨留皮包骨一人蹲在原地抱著頭“嗷嗷”叫喚。

那團橫肉朝著那個見義勇為的勇士走去。

他的身影太過於巨大,橫在林秋安和勇士中間,她一時之間看不真切。

直到膘肉男的頭頂上方出現了一張暴怒的臉。

是黃毛,隋軍。

如果林秋安沒猜錯的話,他剛才那一瞬是跳了起來,一腳飛踢,踹在了膘肉男的臉上。

之間膘肉男頭一歪,嘴一撇,一股晶瑩剔透的液體飛濺到了空中,在店內燈光的散射下,它們像摻著灰土的河水一樣,撞進了褐色的黑夜大地上。

隋軍穩穩落地。

“勇哥!他踢我……”

讓林秋安意想不到的場景出現了。

膘肉男被踢臉後,竟順勢順著臉歪著的方向,轉身就朝黑暗角落裏的人哭訴。

那個人就是他嘴裏的勇哥。

“勇哥?”隋軍轉動腳踝,那一腳對他來說就像是踢在了棉花上,“把你勇爹叫過來再跟你爺爺我打!”

“勇哥!你聽聽!這小子這囂張!”皮包骨站到膘肉男旁邊附和道。

寂靜突然降臨。

林秋安沒有說話,隋軍在等那個勇哥出來較量,皮包骨和膘肉男在等那個勇哥幫他們出頭。

而那個勇哥,獨占這聚光燈一樣的寂靜三十秒。

唯有鬼火一般的煙頭在他唇邊忽明忽暗。

“你們兩個不長眼的。”勇哥扔掉半截香煙,朝著光暈過來的方向吐出一個大煙圈,然後悠悠開口,“連我黃毛兄弟都不認識啦。”

難道是一家人打了一家人?他們認識?林秋安迷糊了。

角落裏的黑團開始動了,勇哥從黑暗裏走出來,停在店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漫不經心地看一眼林秋安,居高臨下的角度仿佛在看一只受傷的兔子,光線打在他的背上,林秋安看不清他看向自己的表情。

沒有更多的動作,他繼續徑直向前走去,像是走向一位許久不見的老朋友一般,他站定在隋軍身前,摸出口袋裏的盒子,晃動著香煙盒抖出幸運的一只,然後用手背輕拍隋軍的胸口。

“兄弟,我小弟不懂事,咱們也是多年朋友……”

“誰跟你是兄弟。”

隋軍比勇哥低半個頭,可氣勢上卻壓上他幾分。

“嘖,”勇哥討笑,“咱們從小的交情。”

“從小就認識我那你應該很了解我的脾氣,”隋軍接過他的煙,將煙頭撚斷,“也很了解我的實力吧。”

勇哥低頭抱手:“對不住對不住……”

“先走一步。”說話間那個叫勇哥的人就要開溜。

“回來。”

隋軍掐住他的胳膊,生生把他拽了回來:“給我老板道歉。”

林秋安看到勇哥側過來的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拱起了腰。

“你先松手。”勇哥說。

“道歉。”隋軍不理他的話。

“松手。”眼見局勢就要變得白熱化,林秋安在這一瞬間都有了“算了”的沖動。

勇哥接著警告:“松手,你再怎麽牛,也架不住我們人多。”

“你看看你那所謂的兄弟,”隋軍不屑,“哪一個能打。”

結局正如隋軍所料。

快如風的幾下劈拳首先落在勇哥的肩上,只見那個比隋軍高半頭的勇哥一下兩下地朝左右晃著矮了下去,他順勢抱住隋軍的腿,試圖掀翻他。

可隋軍紋絲不動。

皮包骨見勢不好,終於放下揉著頭皮的手,操起板凳直沖過來,被勇哥抱住大腿的隋軍此時動彈不得,林秋安大呼不好,急著趕去幫他。

可還沒等林秋安跑動幾步,就見隋軍面朝著飛來的板凳,一個柔軟的下腰,靈活的躲了過去。

如彈簧一般,隋軍直起腰,拎過因砸凳子而重心不穩地皮包骨,直向著逼近的膘肉男砸去……

打鬥仍在繼續,林秋安驚得張大了嘴楞在原地,她驚訝於精瘦的隋軍那人居然有如此的工夫。

五分鐘不到,他就將勇哥沖過來的那八九個小弟掀翻在地,而隋軍自己,除了臉上沒防備挨了一記拳之外,依舊穩穩站在原地,腳步沒有挪動分毫。

勇哥依舊緊緊抱著隋軍的腿,此時的他,擡頭看著地上倒下的一片“真”兄弟,和周圍圍著的、不敢上前的“假”兄弟們,臉面蕩然無存。

“走!”隋軍腿下那人大喝一聲,同時松開環抱的胳膊,麻溜地站起來,準備“開溜”。

“等會兒。”隋軍不滿。

勇哥腳步一頓,猛地轉彎,陰著臉急向林秋安沖來。

林秋安嚇的連連後退。

“隋……隋軍!”她伸直手臂控制勇哥和自己的距離,一邊向威風的“大英雄”求救。

不遠處的隋軍正彎著腰拍著褲腿上的灰塵,對林秋安的呼喊無動於衷。

“你想幹嘛?”林秋安重新拾起之前獨自一人沖動無畏的勇氣。

勇哥停住了這場步步緊逼的追逐,他像一根大木樁子一樣立在她面前,猶猶豫豫地,終於像死心了一樣,將頭耷拉下來,頭頂沖著林秋安的鼻子。

她後仰起頭,避開他頭上的頭油味兒,只聽得面前低著頭的人甕聲甕氣地說。

“林老板,對不起。”

“哈?”

林秋安還未完成從防備狀態到正常狀態的轉變,那人已經自顧自地道完歉走了。

她看著灰溜溜跑走的一群人,又看向那個還在拍打褲腿,對上她目光時又一臉無辜的隋軍,林秋安的好奇心達到了頂峰。

“你究竟……你……他們那麽怕你?”他們當然怕他,他一個人撂倒了一群,林秋安覺得自己問的全是廢話,“你這拳腳在我們廠上班浪費了啊!”

隋軍踢開地上散落的酒瓶,慢悠悠的走過來,撿起林秋安落在一旁的包,遞給她。

“沒辦法,年紀大了,不想再過那種刀口舔血的日子了。”

“啊?”林秋安張大的嘴可以一口吞下整個拳頭。

隋軍看到了他意料之中的反應,得意的笑了:“開玩笑的,哈哈。”

林秋安接過皮包,正要謝他,擡眼卻看見那一頭黃毛的隋軍鼻子下流出兩條鮮紅的“長蟲”。

“你的鼻子!你流鼻血了!”她說著就要上手去擦。

“啊沒事兒,老毛病了,不礙事兒!”隋軍滿臉不在意,擡起胳膊拉起袖口就蹭。

林秋安翻出包裏的紙巾遞給他:“擦擦吧。”

“謝謝,”隋軍含糊地說,“這事兒你別告訴別人啊。”

“打架的事情嗎?”

“流鼻血的事。”

“嗯?為什麽是這件?”林秋安本以為他會讓她隱瞞他以一敵百的事情,以免惹出不必要的麻煩,可誰知隋軍竟對“流鼻血”的事情更加在意。

“多丟人啊!”隋軍抱怨。

“哪裏丟人了?你一個人打跑了他們一群人!鼻血算得了什麽!”

“還是別說了……”

“這是足以讓我給你送錦旗的好事兒欸,見義勇為,多難得啊!”林秋安越說越激動。

“不了不了……我受傷這事兒還是別說,萬一……萬一……”

“萬一什麽?”林秋安見隋軍支支吾吾的,於是追問。

“萬一,萬一傳來傳去,最後傳成了我今天晚上見到了你,然後流了鼻血……多奇怪啊!你那麽多小迷弟呢!”隋軍見她又要說些什麽,於是補充,“我也有很多小迷妹的……”

“哈哈哈哈OK……我了解了,原來是這樣,你早說啊,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說出去的,我發誓!”林秋安信誓旦旦。

末了,她像是不放心似的:“我該怎麽感謝你呢?”

“哎呀小事兒!”隋軍擺手,轉身就要走,不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欸,我還真有事兒找你,如果你非要感謝我的話……”

“你只管說。”林秋安拉開車門,“邊走邊說,我送你回去。”

車輪急速滾動,黃毛隋軍猶猶豫豫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你只管說。”林秋安讓他放寬心。

“嗯,就是,我不是告狀的意思啊,”他雙手合十以示誠意,“就是,最近,這段時間,你早出晚歸的這段時間,車間的大小事務不都是沈青在管嘛……”

“對,我是全權交給她了,”林秋安沒覺得有什麽毛病,“楊小雁這段時間都有私事兒要忙,以前是她管的,現在讓沈青暫時接管,她哪裏做得不好嗎?給你們加任務了?”

“給我們加任務就好嘍,她光給自己加活兒……”

“嗯?什麽意思?”

“提前申明,我不是告狀的意思啊,就是,錢大家都想賺,憑手藝誰也不輸她,我們本本分分按照你的要求,外貿單子和另外你接的那個單子都在同步的做,可她,光給自己加額外的外貿單子黑天白夜的做,誰不知道那個外貿單子更賺啊,可她這樣,說嚴重一點不就是吃獨食嘛……”

林秋安記不太清自己是如何開車回到服裝廠的,她將車停在中醫館旁的巷子裏,看著馬路對面小樓二層的燈剛剛熄滅,一層亮起,不久後又熄滅。

接著,沈青小小的、微微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口。

此時時針已指向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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