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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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所有的都匯聚起來了。

從創立服裝廠以來,那些瑣碎的、東一個西一個的點子在這一刻朝著同一個目標奔來。

或許、或許,林秋安心下思索。

或許,她真的可以跳過“中間商”,跳過上游的訂單市場,再跳過下游的代理商實體店,直接將腦子裏的樣衣拿出來、做出來,再親手將成品送到每個客戶手上。

眼下就有這麽一個機會。

它初露端倪。

林秋安回到家裏,拿出電腦一個一個統計評論區的建議和想法,她要將它們串起來,找到那根引線,那根將大口袋服裝廠做大做強的引線。

葉滿峰這時候一個電話打來。

“在忙嗎?”

“不忙,你說。”她習慣性的將自己的事情放在一邊,先處理別人的事。

“律師的事情,遇到了一點問題。”

第二天一早,匆匆在車間留言板交代了幾句,林秋安就火急火燎地往市裏趕。

葉滿峰這天早上有課沒能和她匯合。

於是她先回了市裏爸媽的家,小雁舅媽也在那裏,在市裏咨詢律師的這幾天,林清河和陳玉書兩口子一定要讓她借住在自己家,這也算是林秋安家裏的傳統美德了。

飯桌上,楊小雁詳細講述了昨天在洪律師那裏的咨詢情況。

大致意思就是,這類“黃謠”的官司,沒有過先例,想打贏比較困難,也沒有這個必要。

林秋安聽了火直冒。

“沒有先例我們不能做這個先例嗎!沒有先例他不能幫助我們成為這個先例嗎!”

“就是!”陳玉書在一旁義憤填膺,“造謠我閨女,造謠我姐妹,可不能就這麽算了!不行咱換一個律師問問看。”

“媽你別上火,我再去找洪律師一趟,我要親自問問。”

一路快馬加鞭,林秋安載著楊小雁就趕到了事務所,報上名號之後等了片刻,被引進了洪律師的辦公室。

一塵不染的房間內,坐著一個個子小小,一身挺闊西裝的律師,他摁滅手中的香煙,揚起眉毛將額頭擠出三道橫紋,眼珠上翻,視線越過厚厚眼鏡片的上方,只盯著楊小雁看了一秒,就開口說道。

“大姐您昨天不是才來過嗎?”洪律師一開口就是一副事情已經蓋棺定論的語氣。

林秋安說明來意之後,強調她們是一定要一個說法的,不能平白無故被人造了謠,對方卻什麽責任都不用承擔。

“沒用的,”洪律師重覆著林秋安在楊小雁那裏已經聽到過的話,“沒有這個先例,很難判。”

“有什麽難的,錄音也有,證人也有,板上釘釘的事情,哪裏難?”

林秋安不明白,這麽顯而易見的事情,在他的嘴裏卻成為了沒出去說理的事情。

“你們又沒有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就當個玩笑話算了,何必跑來跑去受這個罪呢?沒這個必要嘛!”

“什麽叫沒受到實質性傷害,心理上的傷害就不是傷害了嗎?非得鬧到缺胳膊少腿的地步,只有去醫院認定了,才叫傷害嗎?洪律師,您話不能這麽說……”林秋安皺起了眉頭,這個洪律師跟她腦海裏伸張正義、嚴謹縝密的律師形象一點都不沾邊。

“這位女士,您的心情我理解,只是我打過的官司無數,我們律所算得上方桑市有名的律所了,我也算是我們律所拿得出手的名片了,不然您也不會來找我對吧,我只是跟您講清楚事實,這個案子,我們打贏的概率很低,放到別的律所接這個活兒,我也敢說,概率不會高於我們……”

“不,洪律師,”林秋安知道後面的話再聽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你不理解,我們的心情你沒法兒理解,你這輩子都不會理解……下輩子如果你投胎為女人,我也祝願你不用有理解這一切的機會。”

“走吧……”她拉起她的手。

林秋安將楊小雁送回了父母家,自己一個人在街上游蕩。

掛在天上的火爐漸漸地燒得旺了起來,時光流轉,無風的日子,仿佛轉眼間春天已經來臨。

林秋安沿著馬路走了很久,久到恍惚間以為自己穿越了季節,竟然一個沒註意,徑直穿著冬季的棉服走到了春天。

好熱啊!

一半是多穿了衣服,一半是心裏的燥熱。

她拐進路邊的小店,拉開冰櫃,胡亂抓了一只冰糕塞進嘴裏。

烙鐵一般強烈的刺激浸滿了口舌,那只冰糕重新將冬季灌入了她的嘴裏。

於是寒風開始呼嘯,她開始頭昏腦脹,腳步不穩,左右晃蕩。

“你提前過夏天了嗎?”伴隨著兩聲沈悶的鳴笛聲,身後傳來那人帶著笑意的詢問。

她扭身。

“葉滿峰?你怎麽在這裏?上午不是有課嗎?”林秋安驚異於在路上瞎逛也能碰到他。

他搖下車窗,探出頭來,並不回答她的問題:“你怎麽走路走得東倒西歪的啊?上車!”

林秋安狠狠啃了一口冰糕,擡腳上車。

“不冷嗎?吃雪糕,還不到夏天呢。”葉滿峰有時候說話會帶著倒裝語序,尤其是在他關心則亂的時候。

林秋安看向他,眼神堅定得像是在重申一個偉大的真理:“今天心情不好,需要吃一點甜甜的東西。”

“非得是這麽涼的?”

“我脾氣火爆,得吃點冰的降降火。”

葉滿峰趁著等紅燈的那幾秒鐘扭頭看她,猶豫著還是問出口。

“你不怕痛經嗎……”

林秋安沈默了一下,對於他這種直來直去的問法她已經在慢慢習慣了,畢竟,葉滿峰還有一層“中醫大夫”的身份在,所以有時候她會將他看做一個沒有性別的人。

“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我現在要快樂,所以我必須吃,這是我換心情最快的方法了……”

“我帶你去個地方,給你換個心情。”

林秋安沒有等來她意想中的問句。

她說出了自己的疑惑:“通常別人說不開心了,你不該問一句,‘為什麽不開心’嗎?”

“我知道你在煩什麽,不必問,交給我就行。”末了他快速瞥了一眼右邊,“煩人的事情交給我,壞心情也交給我。”

林秋安是在半空中將自己的煩惱暫時甩在腦後的。

游樂園,跳樓機,大擺錘,過山車,密室,鬼屋,摩天輪……

她好奇葉滿峰是怎麽知道自己喜歡游樂場的,明明上次帶著小濤一起時,自己表現出來的疲憊和恐懼遠遠大於興奮和享受。

林秋安指著那個軌道最覆雜的過山車說:“要玩就玩這個最刺激的!”

於是他倆並排坐在“小火車”的尾部,背對著過山車前進的方向,緩緩上升。

她緊閉著眼,地表人來人往的喧鬧聲越拉越遠,身下小車運行的“喀噠”聲聲聲入耳。

室內溫暖的空氣在駛出的一瞬間變得稀薄,涼意席卷而來,她能感覺到,她們越爬越高。

春風越過她的臉頰,隨之而來的是裹挾著冰糕渣臉的涼風,林秋安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熱,那是她因為緊張而血液上湧帶來的潮紅。

涼意徑直鉆進她的鼻腔裏,仿佛從叢林中穿過一般,帶來了新芽綠色的氣息,林秋安開始覺得不安了。

“怎麽還在往上爬啊……”

她覺得時間仿佛又過了一個四季,過山車向上攀爬的過程簡直漫長得不像話。

她大著膽子將眼睛瞇成一條縫,讓光透進來……

“好美啊……”

林秋安完全睜開雙眼,讓落日餘暉鋪滿她的眼睛。

薄薄的雲霧盤踞在西山,天空像是在竈臺旁烘烤過的臉頰一般,兼具少女的羞赧和老者的自若。

林秋安興奮地松開緊握著把桿的手,拍打鄰座的人,指著那邊說:“小峰快看!落日!好美啊……”

無數的讚美之詞化作一句樸素的“好美啊”,她希望時間就定格在這一刻。

在“定格”之後的,永遠是飛速閃過的時間。

過山車在這一瞬間急速下降,林秋安快要飛起來的身體被座椅拽著往下墜。

她嚇得立刻收回手,握住了兩人作為中間依舊溫熱的把桿。

溫熱……

她有一點不解。

接著,大腦已經來不及做任何的思考,過山車的旋轉和飛馳嚇得她緊握著手,掛在座椅外面的雙腿遙遙地跟在她的身體下面,像是隨時要離她遠去。

尖叫聲從嗓子眼裏漏出來,隨著過山車飛馳過的軌飄過留下痕跡……

所有的憤懣、所有的焦慮,被她的尖叫聲刺破,在如畫般的夕陽裏抹下水墨一般的痕跡。

所有的混沌思緒、所有的一團亂麻,跟在她飛轉的身體逐漸拉長拉細,像捋順的毛線一樣,變得條理清晰。

在這飛馳的幾分鐘裏,林秋安被風洗透了,被落日翻來覆去的照耀過了,被手心的溫度牢牢擒住了,她甚至覺得自己又擁有了面對籍籍無名的勇氣。

被拉長的雙腿終於慢慢歸位,從嗓子眼裏漏出去的聲音慢慢追上自己的喉嚨,被拉在身後的思緒也慢慢回正。

終於一程結束,過山車緩緩入站,工作人員上前來解開安全帶。

林秋安這才發現,原來自己腦子裏一閃而過的疑問並非毫無根據,那溫熱的“把桿”,是葉滿峰緊握著她的手。

她就這麽緊握著他的手,飛馳在城市的上空。

緊急移開自己的手之後,故作鎮定的,林秋安搶先一步下了座位。

可又一次不爭氣的,她腿一軟,再次歪在了緊緊跟隨在身後的葉滿峰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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