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 （十七）

“好好養傷。”

這是沈翊和五娘說的最後一句話。

五娘聞著空氣中的淡淡煙草味，看著恢覆到空空如也的房間，不受控制地笑了笑。

還挺細心的，竟然知道要把碗筷帶走。

……

五娘的傷一個月的時候，就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但她還是將將多養了快兩個月才上臺，將那一出原定的《貴妃醉酒》給唱了。

梅禰自從那天以後就沒來找過她，大概是手裏的證據不夠吧。

梨園和翠紅樓似乎已經回到了以前平靜的日子，但也只是似乎罷了。

這世道斷了，哪還有什麽安生日子。

大街上經常都能聽到不少的哭喊聲，以及槍聲。

每響一次，就總有一個家庭的悲劇發生。

可即便如此，梨園和翠紅樓依舊開著，日子也不算太難熬，依舊來人光顧到。

要問五娘的心情是怎麽樣的。

大概有點覆雜吧。

人人都道商女不知亡國恨，但有誰知道商女也是有心無力。

她們是有是有心，可是卻又太小，只容得下顧著眼前。

她們總得活著，才能去探討所謂的未來吧。

對於每天臺下的熱熱鬧鬧，五娘是不為所動的，她太自私了。

她只想抱住自己和梨園，以及翠紅樓。

明明知道就是因為臺下這些人，這世道才會一直這樣難，卻仍舊做不出實際的活動。

依舊在臺上嬌嬌柔柔地唱著她的貴妃醉酒，做著她醉夢生死的楊貴妃。

在隱憂裏風花雪月的她……

便是如此這樣一個人啊。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升。”

“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

“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慢步而出，素手柔荑化為蘭花掌，百煉成鋼繞指柔。

唱腔傾瀉而出，美眼似嗔似怨，靈動而動人。眉宇喜中帶悲，像極了盛極而衰的時代裏一朵傲然盛放，卻要幾度雕零的牡丹。

她只要現在。

最後一幕落下，五娘扶著有些疲憊的脖子，朝後臺走去，卻不知被哪裏冒出的一人攔住了。

大紅宮鞋踩在地上，卻無法讓五娘有些真實感。

自從她一曲出名以後，已經很少能有人到她的後臺了。

這人……

可不應該在這裏。

五娘向自己的妝臺走去，伸手摘著鬢角釵環，一支一支放在桌上。

“老人家，你是……”

五娘看著那個穿著布衣，上頭打滿布丁的滄桑老人，柔聲問道。

其實她是知道那人的。

她的好後娘。

沒想到啊，還是來了。

五娘卸下珠翠，看著鏡中自己，淡淡道。

“後臺不進閑人，老人家若是要找人，去問外頭林管事，要不就去找我們班主朱老板了。”

“今天的戲結束了，請您出去。”

那個女人只是壓著個腦袋湊在五娘身邊，細細看了看。

半晌，終於高興地驚呼起來。

“你是老五，你是老五！我是娘啊。”

她是跟著送菜的劉婆子混進來的，廢了好大功夫才到這後臺來。

本來聽人說她家老五那個賠錢貨出息了，她還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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