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色（十）

五娘顫著肩，擡起頭，看著朱玉龍，一字一句道。

“五娘……鬥膽想入梨園。”

對於讀書，五娘是有過奢求的，但是她真的是讀書的料子嗎？

讀完書以後呢？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知識可以改變命運，但是對於五娘而言，那不是她的命。

她亦沒有那個命。

進梨園，拜師學藝，將來登臺效力，求一口溫飽，已經是她最好的將來了。

在這亂世裏，她只求眼下，不看未來。

朱玉龍欲言又止地看著婉娘，希望她能開口勸勸五娘。

在朱玉龍看來，若是能出去留洋讀書，對五娘的將來是壞不了的。

五娘是婉娘家的子侄輩，便是他的子侄輩。

朱玉龍也是願意為五娘多多打算的。

哪知婉娘只是略微揚唇一笑，眼神在五娘身上一晃而過。

“林家的姑娘做了決定，就容不得後悔。既然這孩子願意跟著朱老板，還是多望朱老板多多關照則個。”

朱玉龍嘆了一口氣，心知面前這侄姑都是個烈性子，下了決定就容不得別人再左右。

如若不然，他今天也不是這般光景了。

朱玉龍坐上主位，將手邊一盞茶遞給五娘，沈聲道。

“拜師學藝，最忌諱的就是欺師滅祖。”

“亂世的日子本就說不準，知識我要你發誓，即便出了這梨園，也得守我梨園的規矩。”

“若是你認了，便給我敬了這杯認師茶，再磕上三個頭，從今往後就是我梨園的人了。”

五娘恭敬地磕頭敬茶，不出一絲差錯。

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這時候再打起功底來怕也是會有些吃力。

若是在平常，朱玉龍肯定是不會收五娘的。

如今這般，婉娘絕對是功不可沒。

五娘深知這一點，也知道婉娘說她是娘家子侄的用意。

婉娘是五娘的貴人。

朱玉龍用過茶，五娘就算正式入了梨園。

往後餘生，她的福禍所依，總歸是有個依托之處了，還是她自己選的路。

她不悔，也同樣憧憬著。

婉娘笑彎了眼，扶起五娘，輕輕拍著五娘瘦削的後背，對著朱玉龍道。

“只一點，我想告訴你。”

“五娘只是五娘，現如今進了你這梨園，也就不許再冠林姓，更不會跟著你姓朱。”

“無姓之人，無根之萍。亂世裏的女人，也只有這樣才能把命攥在自己手裏。”

朱玉龍喉結動了動，眼中明光皺滅。

這話說的是五娘，更是婉娘。

無姓無憂……

“好。”朱玉龍紅著眼許諾道，“你可要出去，我……送送你吧。”

婉娘的眼神溫婉，卻不知是對著誰。

歷盡千帆的溫柔，朱玉龍看得心碎。

“不了，讓我們倆再說說話吧。”

朱玉龍攥緊了手，覆又松開，微微點頭道。

“那我就先離開了。”

“我在前門等你。”

婉娘並未回應，她大抵是會從後門離開的。

她本不想和他多生瓜葛，全賴多出的一個五娘。

“我一輩子都欠你的，我認了。”

這是朱玉龍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

而婉娘也回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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