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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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2002年秋天,洛飛雪和張渺渺一起被送到雁海三中的門口。

送她們來的司機原本是想把她們送進校園裏的,被洛飛雪攔住了。

“王叔,我們自己進去就好了。”

張渺渺知道她是不想太過招搖,這大概就是洛飛雪和其他富裕家庭孩子的區別吧。

洛飛雪和張渺渺從小長到大,兩家是世交,兩個人從小什麽東西都是一樣的,連考入高中的成績都是一樣的分數,並列第三。

洛飛雪在教室外的名單上看到了自己和張渺渺的名字,同時還有排在第一的李雪。

“渺渺你看,這個人名字裏和我一樣有個雪。”

高一剛開學,大家的座位都是亂坐的,洛飛雪拉著張渺渺坐在了第二排。

在她們前面的是一個梳著馬尾戴眼鏡的女孩,當老師宣布按成績換座位時,洛飛雪才知道這個馬尾女孩就是李雪。

膚若凝脂,這是洛飛雪對李雪的第一印象,這個人好像真如白雪一般。

一開始她是因為李雪比自己排名高而關註她,後來就被她認真學習的模樣吸引了。

這個人好像做什麽都是全身心投入的樣子,絲毫不被外界打擾。

一向慕強的她就這麽被李雪吸引了,因為前後座的關系,她總是偷偷臨摹前面人的背影。

張渺渺疑惑問過,她則說因為她想當第一,所以悄悄向李雪學習。

年少時候的愛戀總是來得很快,洛飛雪知道自己喜歡上李雪了。

這個不愛講話的學霸,這個和她完全不是一路人的女孩。

洛飛雪第一次和李雪表白是在一節體育課上。

她從跑圈的隊伍裏脫離出來,慢悠悠走在操場上,餘光註意到坐在樹下的李雪,安靜得和周圍格格不入,卻又因著樹蔭半遮半露而顯得更美。

她不知是受了什麽蠱惑,就這麽走到李雪面前。

“李雪,我喜歡你。”

李雪錯愕地看著她,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理都沒有理她,站起來徑直路過她回到跑圈的隊伍裏。

這件事對洛飛雪打擊很大,她受不了李雪看待自己的眼神。

這件事後她消停了兩周,並不是她放棄了,而是在想如何能讓李雪不討厭自己。

最後她只想到了最原始的辦法,那就是:請教學習。

“李雪,我們打個賭吧,如果下次考試我超過了你,你就和我在一起怎麽樣?”

李雪只是漠然地看著她,仿佛在說:你不可能贏。

洛飛雪開始故意做錯一些題,然後趁著下課時間堵住李雪。

對於這種向第一名請教問題的行為在老師看來是非常提倡的。

盡管李雪不願意,還是答應了,縱容著她一次又一次用拙劣的借口來問問題。

十二月末的時候,雁海市下了一場雪。

那天教室裏只有她們兩個人,洛飛雪學累了就趴桌子上睡著了。

李雪看著大雪出神,然後突然就想到身邊的洛飛雪了,緊接著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

這時洛飛雪醒了,沒睡醒的眼睛半瞇著,在看到下雪後高興地拉起李雪的手。

“你看,下雪了,我們出去玩雪吧。”

那天一向只喜歡學習的李雪被動玩了一場打雪仗,她竟然覺得還不錯。

玩完回來的兩個人去打了兩杯熱水,一人捧著一杯水暖手。

後來洛飛雪先笑了,李雪也跟著笑起來。

洛飛雪在笑玩雪的快樂,李雪在笑自己好像喜歡上洛飛雪了。

跨年夜那天,洛飛雪約李雪出來跨年。

兩個人站在廣場外圍怎麽也擠不進去,只能退而求其次找了一個稍微高一點的地方站上去。

但那個地方並不寬,現場人又擠,洛飛雪只好讓李雪更貼近自己一些。

猶豫再三,還是伸手攬住了李雪的腰,也成功感受到了李雪那一瞬間的僵硬。

在現場倒計時還有三秒時,洛飛雪趴在李雪耳邊說:“李雪,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她剛說完,現場的煙花開始綻放。

李雪沒有扭頭,看上去好像很認真在欣賞煙花秀。

洛飛雪有些失落,這已經是她第三次說喜歡了,如果李雪再不答應,她可能真的要放棄了。

“我們打個賭吧,如果你這次期末考試可以考第一,我就答應你。”李雪在煙花結束後說了這麽一句。

她看到洛飛雪眼裏先是亮了一下又快速黯淡下去。

這是洛飛雪曾經對李雪說過的話,那時候她對這個提議還是有自信的,但現在......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超過李雪了。

“你這是變相的拒絕吧?”洛飛雪從高臺上跳下去,氣鼓鼓地說。

李雪忍俊不禁,嘴上還在鼓勵對方:“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或者說,你現在就放棄了?”

“才不會!”洛飛雪反駁。

期末成績出來那天,洛飛雪就站在李雪家樓下,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李雪家。

有些破舊的小二樓,她站在樓下凍得直跺腳。

雖然李雪說只有自己考第一名才會和自己在一起,但她還是想再爭取一下。

李雪下樓後並沒有讓洛飛雪開口,她指著自己身後的房子。

樓道裏每家每戶門口都堆著高高的東西,窄窄的樓梯,老舊的路燈。

“洛飛雪,你也看到了,我和你不一樣,我住在這種小地方,家裏也不富裕,我只能拼命讀書,我一開始拒絕你是因為我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你可以有光明的未來,而我除了學習什麽都不會,你真的可以接受這樣的一個我嗎?”

李雪停下來觀察洛飛雪的表情,而洛飛雪只是快速掃了一圈李雪身後的房子,然後堅定地點點頭。

“那麽,飛雪,我們在一起吧。”

那天洛飛雪抱著李雪轉了好幾圈,高興得不像話,她以為自己能和李雪在一起很久很久。

2003年1月,李雪的第一封信:雪,我接受了。

早在下雪那天我就接受了。

“阿雪,快過來拍照啊。”

洛飛雪站在李雪和張渺渺中間,留下了她們三個人高中時期唯一一張三人合照。

高三那年,張渺渺無意中撞見兩個人牽手,就在兩個人還想有下一步動作時,她捏扁了手裏的易拉罐,驚醒了兩個人。

洛飛雪追上跑開的張渺渺,卻被質問怎麽能和女生在一起。

她以為只是好朋友接受不了同性戀,她想拉她的手,被躲開了。

“洛飛雪,既然你喜歡女生,為什麽那個人不是我?”張渺渺哭著說出這句話,然後在洛飛雪震驚的表情中跑開。

李雪看到洛飛雪不太正常的神情,馬上過來問她發生了什麽。

洛飛雪先是木訥地搖搖頭,過了幾秒好像回魂一樣開始哭。

李雪手足無措,好在洛飛雪哭累了就停下來了。

“阿雪,我失去我最好的朋友了。”

那天是三個人關系破裂的開始。

高考後,李雪說她想學醫,所以報考了醫科大學,而洛飛雪則去了工業大學。

李雪本碩連讀,而洛飛雪則一畢業就開始找工作,兩個人聚少離多。

李雪整日泡在實驗室裏更是連短信都不回,這讓洛飛雪有了極大的不滿。

可她又不想因為這種事而吵架,這樣顯得她不得體,不懂得體諒人。

可是在越來越多的“我在忙”之後,洛飛雪還是受不住了。

2018年,她提出了分手,原以為李雪會挽留,可是李雪只問了她一句:“是因為那個男人嗎?”

洛飛雪沒懂,轉瞬間她想起來,是某一次等李雪下班時,公司的一個同事正好路過,兩個人就聊了一會,以至於沒第一時間註意到已經出來了的人。

事後李雪也沒有表現出異常,所以她也沒當回事。

“原來你就是這麽看我的?”

吃驚和不理解之餘,更多的是氣憤。

洛飛雪徹底失望,刪除了兩個人所有的聯系方式。

“李雪,我就是想安穩了,你給不了我。”最後洛飛雪只留下口是心非的一句話。

2021年,洛飛雪受不住家裏的催婚,終於同意了相親,半年後和一個叫周亮的男人結了婚。

但她沒想到的是迎接自己的是男人的家暴,一開始男人會跪下來求她原諒自己,然後更加變本加厲。

她試著報警,卻被以家務事為由勸了回來。

張渺渺是自己在相親時遇到的,那天她以為張渺渺會來笑話自己,但這個人只是替自己回絕了男人無理的要求。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從前,一杯咖啡就冰釋前嫌了。

在李雪確定婚期時,張渺渺開車出神,撞在了大橋的護欄上,去醫院掛號時註意到其中一個主治醫師的名字叫李雪,她鬼使神差地選了這個人。

“她要結婚了。”

2022年,李雪的最後一封信:雪,你說你想安穩了,所以你家給你安排了相親,但你真的願意嗎?

“飛雪,你應該馬上離婚!”當張渺渺發現周亮家暴洛飛雪時就想拉著她去驗傷。

洛飛雪掙脫開,有些看淡了。

如果驗傷就能擺脫這個男人,那她早就可以申請離婚了。

2024年,洛飛雪再次被周亮打得半死不活,她的朋友架著她來了醫院,正好遇到了李雪。

洛飛雪幻想過無數次自己和李雪的重逢,但絕不是在這種場合,所以她下意識想走。

朋友拽住她,然後她聽到李雪平和地說:“請坐吧。”

傷痕累累的身體被一點點展示出來,她能感受到李雪指尖的顫抖和沈重的呼吸。

那天李雪在洛飛雪快走時拿起手機,說:“加個微信吧,有什麽事可以微信問我。”

後來,驗傷得到了證實,在等待判決時,洛飛雪不想再看到周亮,就搬去了李雪家。

誰知周亮居然找了過來,當她聽到門口傳來響聲時嚇了一跳,下一秒就看到周亮進來跪在自己面前,用他慣用的話術說自己錯了。

在聽到自己不原諒後,男人變了臉。

洛飛雪坐在地上的同時也摸到了水果刀,趁著周亮不註意,一刀就捅在了胸下方。

在男人第二次撲向自己時又一刀紮進了肝臟,她睜開眼時男人已經躺在地上不動了。

她顫抖著扔下刀,看著李雪語無倫次地說自己殺人了。

李雪告訴她,自己可以救周亮,然後背對著她給醫院打了電話。

再後來,她跑了出來。

可是當她聽到警車時又察覺不對,為什麽不是救護車?

她想跑回去,卻在看到警戒線外的警察時害怕了,於是她找到了正在巡邏的陸白。

被帶到審訊室的她並沒有害怕,在看到李瑾瑜和顧瑾思進來時有些拘謹。

李瑾瑜讓她介紹自己,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只說了一句她是周亮的妻子。

她試圖把罪責攬在自己身上,可是眼前這個女警卻看出了自己被家暴過。

她顫抖著,下意識把袖子又往下拉了拉。

“你們會放了她嗎?”這是她在警局問的最後一個問題。

沒想到先等來的不是離婚協議書而是法院的判決書,洛飛雪拿著判決書苦笑。

她以殺人未遂被判了有期徒刑五年,而李雪則直接判了無期。

她們是同時被送進監獄的,卻沒有被安排在同一個房間。

在領物品時,洛飛雪看到李雪在不遠處看著她,好像有什麽話要說,但她避開了。

她不敢面對。

監獄裏的日子並不好過,每天很早就要起來跑步,洛飛雪總能在隊伍裏看到李雪的身影,有時候還會聽身邊的人議論李雪。

“聽說那個就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沒想到啊。”

每一次這樣的字眼傳進自己耳朵裏,洛飛雪就覺得自己更羞愧一分,她好像把這樣一個女孩給連累了。

2029年,洛飛雪刑滿釋放,離開時,她路過李雪的房間,想再看一眼,卻被獄警呵斥趕緊離開。

她不知道早在她路過時,李雪就已經擡起了頭。

兩個人沒有視線交流,就這樣,一個人在走,一個人在看。

李瑾瑜沒想到自己還能再見到洛飛雪。

五年不見,這個女人又憔悴了不少,看上去更瘦了。

洛飛雪也沒想到會見到李瑾瑜,她對於這個警察是有印象的,因為她當初在問出那個問題時,看到了這個警察的遲疑。

“李警官,好久不見,您......過得還好嗎?”洛飛雪已經看到了李瑾瑜手上的戒指,但還是這麽問出來了。

李瑾瑜點頭,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菜單,問洛飛雪:“要喝點什麽?”

“白水就好。”

李瑾瑜把菜單還給服務員,打量了一番洛飛雪,緩緩說道:“你應該,剛出獄不久吧?”

“是。”說起這個,洛飛雪有些小聲,雙手也絞在一起。

李瑾瑜看出她的窘迫,很識趣沒再說下去,只是感嘆了一句:“你變化很大。”

之前她從李雪口中能聽出來,洛飛雪是一個很張揚的女孩。

沒想到在警局第一次見到這個人時就被這個人身上滄桑感驚到,才會在洛飛雪說完自己身份時發呆。

洛飛雪以為李瑾瑜是指自己的容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時服務員也把兩個人的飲品端了上來,李瑾瑜從容端起杯子,不再看她。

“李雪家中有一件你的校服,我當時問她那件校服是不是你的,李雪卻反問我有什麽區別,她家裏還有一個鐵皮盒子,裏面裝的是你們在一起後她寫的信,我想你應該沒看過。”

洛飛雪擡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李瑾瑜,她甚至都不知道有這個盒子的存在。

而那件校服,她也不知情,只知道畢業後就找不到了,她也沒放在心上,沒想到是被李雪拿走了。

“我不知道你們在裏面有沒有過交流,但是今天看到你,我想替她跟你解釋一句,當年分手時她問你的那句,是氣話,不是她的真心話,我知道你當初就是因為那句話才不回頭的,這麽多年過去了,該放下了吧?”

洛飛雪哭了,眼淚流進白開水裏,和水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如同她當年的憎恨。

而杯子裏逐漸增多的液體又像她這麽多年的愧疚一般。

李瑾瑜還想說什麽,手機在這時響了。

她接起,說了自己的位置,很快另一個女人走了過來。

洛飛雪對這個人也有些印象,當初和李瑾瑜審問自己的好像就是這個女人。

“瑜姐姐,不是說了在那家奶茶店等我嗎,怎麽來了咖啡店?”女人沒看李瑾瑜對面的人,直接坐了下來。

李瑾瑜笑著挪了一個位置,女人坐下後註意到對面的人,有些驚訝。

等洛飛雪擡頭,女人想了好一會,指著她半天叫不上名字來。

李瑾瑜擡手壓下女人的手指,輕聲介紹道:“這是洛飛雪。”

女人一拍桌子,說:“對對對,洛飛雪,你出來了?”

洛飛雪點點頭,沒再說話。

低頭時她發現女人無名指上同樣戴了一枚戒指,看上去和李瑾瑜手上的是同一款。

她吃驚地擡頭,對上李瑾瑜的眼神,最後也沒問出來。

李瑾瑜明白洛飛雪想問什麽,把女人的手握住放在桌面上,笑著說:“這是我的愛人,顧瑾思,你們之前見過的。”

愛人這個詞刺到了洛飛雪,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個詞語了。

她呆呆地望著對面笑著的兩個人,握杯子的手更緊了。

“瑜姐姐,你們聊完了嗎?”

李瑾瑜看向洛飛雪,似乎是在問她有沒有聊完。

洛飛雪也自覺,嘴上說著自己還有事,卻一點也沒有想離開的樣子。

李瑾瑜了然:“聊完了,我們走吧,洛小姐可能還需要等人。”

“好,洛小姐,我們先走了,下次見。”

兩個人走後,洛飛雪坐在那裏看著她們的背影一點點消失。

在消失前,她好像看到顧瑾思親了李瑾瑜一下。

2030年,在洛飛雪出獄一年後,她去探望了李雪。

這也是時隔六年,兩個人第一次面對面說話。

“阿雪。”

久違的稱呼再次被喊出來,亙在兩個人之間那條時間的長河像開了閘洩洪一樣流出,很多回憶湧入心頭。

這個稱呼一出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最後還是李雪打破了沈默,硬擠出一個笑容,說:“再不說話,時間就要過去了。”

洛飛雪擡起頭,殷紅的雙眼透露出她的悲傷。

李雪喉頭滑動,還是忍住了想落下來的眼淚。

“阿雪,我就是想告訴你,我有在好好生活,今年我成功申請到三附院護工的工作了,你應該不知道吧,附院優秀醫師的墻上還有你的照片呢,不過可能今年就該撤下去了。”

李雪的案子被公安壓下來了,醫院那邊也只是接到了李雪因病無法再去工作的通知,所以墻上的照片一直沒有撤。

李雪點頭,喃喃自語:“早該撤了。”

“阿雪,我去年看到李警官了,她和顧警官在一起了,我看到她們都戴了婚戒。”

李雪絲毫不意外,當初在警局她就看出兩個人之間有些暧昧。

但是她以為李瑾瑜這個性格會等很久呢。

“人的一生很短,有時候要勇敢要堅決一點,不然會做很多讓自己後悔的事。”

這句話李瑾瑜也記了很久。

後來,洛飛雪走了,走在一場雪夜,因為過度勞累。

這個消息李雪聽不到了,因為她也在同一個雪夜離開了,死因未知,只留下床位上一灘吐出來的血。

“阿雪,下雪了。”

我們出去玩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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