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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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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

翌日,江枯照常回到學校來上課,今天來的,的確也就只有他一個人。

送他過來的段和頌,在校門口一步三回頭才依依不舍的走了。

看起來昨天江枯是大獲全勝的談判,實際上也只是獲得了有限度的自由:即“不被人看著”而已,這只是微末一點的餘地。

在烏良事件之後,他就知道警方掌控他的手段不只是明面上的。

不過現階段,江枯還不打算反抗,他只是想要一個能安靜和那個影子交流的環境。

江枯來教室的時間已經算是比較晚的了,這個時間點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開始七零八落的早讀。他躋身座位裏,旁邊正一邊忙著打瞌睡一邊又強撐著眼皮子背理論的同學,見他過來,精神都抖擻了幾分。正要說話呢,就看見江枯包的嚴嚴實實的左手。

“你手怎麽了?昨天不還好好的嗎?”男生一臉奇怪。

江枯也拿出書來,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昨天寫數學作業算不出來,然後一著急不小心就把手砸了。”

男生了然,隨即寬慰道:“還是要保持心情平和的,雖然說數學的確有些刁難人,不會就不會嘛,不用傷害自己。”

話是這麽說,但是題做不出來,學學不會而傷害自己的事情,在高中各個學校裏,都是常態。

這裏的醫務室從來不是擺設。

很多人高度內卷心理失衡,做不出來題發瘋的比比皆是,只是分程度不同而已。有人會做出激烈的如跳樓一樣的極端行為,還有的會暴飲暴食熬夜通宵。

初看之下可能覺得很恐怖,但實際上大家都這樣,也就見怪不怪了。學生家長老師,三位一體,都是一樣的。

所以新同學的傷,倒也沒什麽地方值得讓別人太過驚訝關註。

江枯看看自己的傷手,笑道:“下次不會了。”

今天應該是藺燕提前打過招呼了的緣故,沒有老師特別關照江枯。除了有江枯這樣一個形象新鮮的新同學,對他關註稍多一點的學生外,今天一天都很安穩。

學生陸續出了教室。

江枯則依然是老神在在地坐在原位,靜候著下一幕戲開演,只是遲遲等不到。

江枯耐心十足,繼續等待。

直到那道淺淺的影子再次出現,看得出來,對方實在不是很想靠近他,離得遠遠的就差躲出教室了。

這裏本來是屬於她的地界的。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江枯不解,從他的角度來看,他從最開始進入這個場景的時候就非常順應規則,甚至可以說是別人要他幹嘛他就幹嘛,表現出了極大的友好。

這份友好從頭到尾一以貫之。

哪怕對方傷害了他,他也沒有做出什麽激烈的反抗舉動。

那影子江枯看不清楚,不明白對方的視線到底落在自己身上的哪個部位,她看著什麽,然後說:“我怕你把我吃了。”

江枯這就反應過來,應該是在看自己的腹部了。

吃?

他並沒有自己吃掉什麽的印象,如果非要說自己身上的異變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那的確是因為那次被謀殺事件,但是在整個過程當中他也沒有關於自己吃掉什麽的記憶。

整個過程裏連關於“吃”的概念都沒有。

如果對方說害怕他看見她,這都還能理解。

江枯想了想,他擡起自己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指向了自己的鼻間,在那裏,有一樣東西:“你能看得到這裏的眼睛嗎?”

影子有些不解:“那個地方怎麽可能有眼睛?”

江枯明白了什麽,他帶著些歉意,微微搖頭:“不好意思,你知道的我精神上有點問題,我是弄錯了。今天來,給你帶了伴手禮,希望你會喜歡。”

說著,他從桌肚裏拿出那套被塞進去一整天的46年高考真題試卷。

江枯知道影子是46屆高考生當中的一員,而且非自然死亡在了高考前三個月。

通過一些心理分析的技法,再輔助公民資料裏的人格模型,江枯很輕易就知道自己的禮物該送什麽。

當那一份高考試卷攤開在桌面上的時候,影子的心緒無人知曉,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敵意,終究是慢慢淡了下去。

但依然存在著防備。

影子這回是主動開口:“你很奇怪,生死兩道,我都不知道我是什麽,我只知道我不再是人。那麽我應該屬於異類,你為什麽非要纏著一個異類?”

“這對你有什麽好處嗎?”

江枯想了想,十分誠懇:“如果你覺得我們兩個之間物種不同,因而有隔閡的話,我也可以來陪你,不過……要成為像你一樣的存在,也許不是那麽容易的。”

“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說話的。”江枯說的這是實話,聽起來戚戚然,不然他不至於就只見過影子一個。

“你到底要怎麽樣才肯離開這裏?”

影子不為所動,只是厭煩。

“你是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麽,如果你一定要我給出一個定義的話,那麽我是死者,跳樓自殺死的。本來沒死透還有的救,但沒有人救我。然後我就慢慢死了。”

“別的什麽也記不清了,你不用問。”

“我只知道我依然有一點兒情緒和思維活動,但這只是一灘死水的內在活動而已,我沒有辦法幹涉任何東西……”

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影子遲疑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除了你……”

如果不是江枯視力受損而影子又距離他太遠的話,他這會兒只能看見對方臉上的麻木的。

可惜沒有如果。

江枯只是繼續追問:“你為什麽要跳樓自殺,是因為這些?”這些,這些他進入場景之後經歷的事情。

“就是你經歷的那樣,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跑到我的記憶裏來。你看起來好像一直都客客氣氣,非常禮貌,但實際上擅自跑到別人的記憶裏來,就已經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了。”影子用詞毫不客氣,但語氣依然是古井無波的。

她講起她自己的過往,就像是在說一個別人的故事一樣,與她無關。

“你經歷的甚至比我還多一點,殘酷一點。”影子的本意只是想驅趕江枯這樣的不速之客,她繼續陳述:“沒有熱暴力也沒有其他傷害,我只是被孤立了而已,單純的被孤立,然後就是你看到的那樣了。”

孤立無援,從而不是字面上那麽簡單。

一個人的社會關系很覆雜。只要不是涉世未深的孩童,就不可能沒有社會關系。

作為一個學生來講,她會擁有家庭、親族、同學、朋友、老師、鄰居等等這一系列社會關系,但在江枯所經歷當中,除了同學之外,其他所有的社會關系、社會角色都被隱藏了。

甚至是…其實同學也是不存在的。

因為除了形式上有些交集之外,在實際相處過程中,如果不是江枯主動積極熱情地參與到班級團建活動裏,他是依然沒有社會關系的交互的。

而影子說,這裏是她的記憶。

江枯認真聆聽,沒有打斷。

“你問為什麽,那就沒有為什麽,我覺得這一切沒有意義,沒有任何意義,然後我就自殺了。”

“這不是他們的錯,是我的錯,是我內心的失衡。我沒有辦法走出這個悲劇,所以我跳樓了,就是這麽簡單。”

影子結束了自己的發言,也不再多看江枯,態度依然在催促和拒絕。

“沒有意義,因為那不是你的故事,那是‘尤青菏’的故事。”江枯同志總結陳詞:“你應該有一個你自己的故事。”

在江枯說這話的時候。

影子感到詫異,原因很簡單,作為這個場景的主人,她能感受到這裏所有的東西。本來是不包括那些在“生”上的,可江枯是個異數,所以她也能感知到。

他在羨慕她?

影子不解羨慕是羨慕什麽,但這種情緒波動又極為真切。

“你困在這裏,其實只是你自己不想離開。‘你’由過去構成,可‘你’本該由現在構成。”

“你說你觸碰不到任何東西,無法改變任何東西,那就意味著你實際上並不被困在這不是嗎?”江枯輕飄飄一句反問,尾音稍顯高昂。

影子晃動,她不知道自己聽到這一段話該是什麽反應,又該因為這段話而衍生出什麽樣的思考。

從她變成死者的那一刻開始,她就已經沒有感性存在了。

過度的情緒會灼燒她。

那是自取滅亡。

但是她現在,這一刻,有了想要做的事情,她忽然想看面前這個人的失態,那種現在在他臉上仿佛凝固了的淡然徹底蕩然無存的失態。

這個想法帶著些許惡意。

如果面前的這個人得知他本不該知道的東西,會不要因此引發什麽連反應?

影子很期待。

於是,她平靜開口:“我可以看到很多人,很多很多人。”

“但有的人不是人,而是……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我的生活,我的現在都是被他們完全操控出來的,我是被我自己逼死的,他們是逼死我的。”

“他們已經設定好了劇本和結局。”

“一個演員能做什麽?”

影子的視線,落在了試卷卷面上,神情冷漠。

她話只說了一半,可見江枯依然無所動容,又忽地覺得乏力,那股子期待也散盡了:“你不相信?”

青年只是眸光微亮,笑意盈盈的:“我相信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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