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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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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

在江枯的視界中,隨著他把目光投向教室,一只只眼睛迅速以他為起點向內蔓延開來,然後同時睜開,從無數角度凝望其中。

被困在教室裏的兔子。

人形的灰色兔子坐在眼睛的正對面,耳朵很短,溫順地半垂在腦袋邊。眼睛裏已經沒有瞳孔和眼白的區分了,取而代之的是兩個血窟窿。

眼眶內部並不是平坦的,可以清楚的看見眼球在輕微的凹凸起伏,那是纏繞在眼球表面的絲狀物在呼吸一般,仿佛有什麽東西被孕育在眼球下面呼之欲出。

一整張臉上除了眼睛就是嘴巴,比重按一比一分配,幾乎看不到鼻子眉毛。

每當臺上的兔子說話時,就能能清晰的看見座位上的學生的臉,嘴巴連帶著臉部一起裂開成三瓣,露出裏邊森白的牙。

一個好好的素食動物,卻長成了食人花的模樣。

在江枯收回視線的時候,那些在他視野裏無處不在的眼睛又如同潮水一般褪去。

藺燕本來還在應付著兩位老師開脫這個班摸魚劃水的理由,驟然聽到江渺的要求不由得楞了一下。

怎麽?

還真是江渺大學畢業四五年之後,忽然又想回到高中,淺嘗青春的滋味?藺燕琢磨了一下面前這個班有什麽特殊的地方之後,卻只得出了一個結論,可能以前江渺上課沒摸過魚,所以現在想試試。

藺燕回憶起出發之前老師交代她的話,默默的看向兩個一臉懵逼還想再說點什麽的兩個老師,客客氣氣的:“麻煩兩位老師了。”

就這樣,江枯,27歲,重返18歲。

兩個老師本來好說歹說想把他安排進了重點班,怎麽說也要和學神的逼格對稱一下。江枯卻好像格外偏愛面前這個班級的學習氛圍,不願意去重點班。

老師們也只好退一步。

“要是有什麽事情的話,可以來三樓的教師辦公室找我。”男老師不太放心地又叮囑了幾人一遍。

因為江枯來上學這事很難解釋的清楚,兩個老師一合計幹脆就當他是校外領導來聽課的,安排在最後一排,多加了張桌子的事情。

連個介紹都沒有,科任老師一進來也是如常講課。

但到底還是有人好奇。

在這學校裏天天關著,閉眼睡覺睜眼讀書的日子,路過一條狗學生們都能討論清楚其祖宗十八代,浪漫愛情詩,就更別提江枯這麽一個新鮮出爐的新聞了。

畢竟,江枯的年紀,相對於正常的領導來說,要年輕很多。而一般的領導也不會長得這麽好看……還看著身體不怎麽好的樣子。

有同學就忍不住好奇和他搭話:“你是領導嗎?哪個學校的?還是教育局的?”

江枯看著這張面朝著他的血盆大口,禮貌搖頭:“我也是學生。”

“你也是學生??”

好奇的血盆大口收了回去分裂成三瓣的嘴唇微微皺了一下,有些不太理解。

江枯神情略顯悲傷,眉尾低垂。

再加上他本就好看,這看上去更加像是一個背後有故事,而且這個幕後故事大概率不會是什麽幸福開端的帥哥。

一左一右坐在他兩邊的學生都忍不住好奇的追問:“你也是學生,那你為什麽這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間點過來上學?還能直接進我們班來?”

“這……”江枯看上去有幾分為難,但很快,面色就釋然了。

“我們家的人都有一種奇怪的基因遺傳病,一旦病發,很快就會不良於行,逐漸失明後面乃至精神也會逐漸開始出問題……因為這個病,我們家的人還從來沒有順利參加高考的。”

“我爸他已經…快了,所以在他老人家離開之前,我想最後為他完成一些我能做的事情。”

“我知道的,他一直想讓我們這些小一輩的考上好的大學,改頭換面。”這本就是無數父母的心願,望子成龍望女成鳳,放在此處更是渲染悲情上來。

多可憐啊,高考都一直沒能參加。

且不說這一番話把教室裏兩個涉世未深的學生給感動的有多稀裏嘩啦,外面擱著聽墻角的兩三個警察都有些無語凝噎。

“燕子姐,江哥他以前就這樣嗎?”之前和江枯不太熟悉的警察忍不住問道,這麽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還有模有樣的?

藺燕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麽,但她總覺得江渺忽然出現這種奇怪的行為,肯定和段和頌脫不開關系,所以不由分說的就先瞪了段和頌兩眼。

那意思很明顯:“誰讓你總在江渺面前胡說八道的?”

段和頌無辜死了,他怎麽知道江哥這胡說八道那是張嘴就來。

教室裏的江枯不知道外面的人都以為他學壞了,他留在這裏上課,只是好奇一件事情: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嗎?

江枯並不覺得自己的幻覺之類,是像鹿醫生說得那樣無中生有,他一直很好奇這些幻覺出現的原因和目的。

就算這些癥狀歸根結底都是他自己的緣故,那也是值得研究的。

江枯對此很有興致。

以前在精神病院裏的醫護人員,就偶爾能看到江枯在對著空氣自問自答,從而消磨掉一天的時間。

鹿醫生倒落得輕松,從來不管。

她有的時候還很喜歡扮演江枯的幻覺去和他聊天,只是沒有一次成功過罷了。

每一次都會被江枯給認出來。

而在這裏,從未被筆記本觀察到的學校地域,所有人的外貌都異化成了他眼中的兔子。

這些又是真的假的?假的真的?

“我”在寫日記的時候,“我”知道這些兔子的存在嗎?“我”以前就病的這麽嚴重了嗎?

江枯混跡進入了兔子群當中,如魚得水。他甚至還收獲了挺多學習資料的,每一下課就有不少同學圍了過來,看得外面蹲守的藺燕等人心驚膽戰,時刻準備沖進來救人。

“那我們等會兒下去食堂吃飯,你要怎麽去?需不需要我們幫你…我倒是非常樂於助人,但是……這怎麽幫?”熱心的班長覺察出問題來,有些苦惱。

江枯來上的這節課正好是最後一節課,今天沒有自習,所以大家可以直接回宿舍休息。

“沒關系,等會兒會有人來幫我的,我這個輪椅也是可以自行上下樓的,你們不用擔心。”江枯禮貌婉拒。

同學們便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又交代了初來乍到的江枯幾句,這就趕忙去食堂吃飯了。

時間很寶貴,吃完飯洗完澡,洗完衣服,能在床上多看會兒書是一會兒。人生大考在即,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每一分都不能丟,這裏的“分”,不僅止於分數,也包括時間在內。

學生們陸續三兩結伴從教室出去。

江枯則是坐在原位上安靜目送。

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學生都在準備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場考試。這一段時間的經歷,將會成為日後歲月裏無數次回憶的珍貴寶石。

江枯是沒有經歷過這個被譽為人生中最重要的考試的,他並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青年人走在最後,卻也沒出教室,只是雙手操縱著輪椅來到了教室門口,頭向外探去,看了一眼走廊兩側盡頭的監控攝像頭。

而後,他的目光從二樓的高度看下去,還可以看到離開教學樓之後的學生們的身影。

朝氣蓬勃。

不再是兔子的模樣。

我應該知道什麽嗎?江枯思考。要是有鏡子這裏,他現在是不是也是兔子的形狀?可惜這麽多眼睛,沒有一雙擁有自查的視角。

段和頌本準備過來推江枯放學了,卻被他叫停了。

眾人不明所以。

江枯十分真誠的轉過臉,看向藺燕:“啊,上學好辛苦,我走不動了,能在這裏休息嗎?”看那神采奕奕的樣子,裝都沒帶裝一下的,語氣詞也僵硬得離譜。

有的時候咱們就是說這個,講話的神態也是要稍微顧念一下的。

這、這,段和頌都聽沈默了,江哥,你坐在輪椅上啊,你到底哪裏走不動了?而更加讓他跌破眼鏡的是,藺燕居然答應了。

江枯的休息,可不是停下來歇腳。

他意圖明確就是想回到教室裏,趴桌子上睡覺。且不說這樣睡覺對手臂、腰部的負擔,這睡也睡不舒服呀?

段和頌不明其意,沒有藥物輔助,江哥你也睡不著啊。再者,這武警兄弟也還沒來呢。

時間不早了。

在這個時間點提出這樣的要求,江枯擺明了就是沒打算回家。

教室裏,江枯推著輪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也沒做什麽,真的就趴在桌子上準備睡覺的模樣。

此時陽光正好,給整個教室都渲染上了一層暖色的氛圍濾鏡。

江枯在其中也不例外,整個人都被濾鏡覆蓋,他極素極淡的側顏被燙上一層金來,加之神態寡淡,不自覺讓觀者嘆出幾分神性。

這樣的人卻是左眼失明,坐在輪椅上,不良於行的。

也難怪之前負責接待的兩位老師驚訝了。

“我們就這樣看著江哥睡覺嗎?”段和頌很不在意形象的隨地蹲著。

“不是來睡覺的。”

藺燕低聲駁了一句,看看面前的教室,又看看自己攜帶的隨身警用電腦上搜出來的關於這間教師、這些學生、這間教師的負責老師等所有的資料窗口。

藺燕心下莫名不安。

她不知道江渺要做什麽,但是她答應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因為她們相信了江渺拙劣的謊言,這就像是潛規則送賄一樣,總要拿個什麽東西遮掩一二。

所有人都知道食盒裏的不是什麽家常飯菜,而是金銀珠寶。

誰不知道食盒只是一個接口。

只是有這麽個借口,讓面上看起來過得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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