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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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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器

江枯醒過來的時候,頭上多纏了一圈紗布,四肢提前被束縛帶捆紮得嚴實,叫他動彈不得,右手還單拎出去吊著水。

青年臆想中自己模糊地看著輸液管緩慢流淌的液體。

他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光怪陸離的夢。

江枯睜開右眼,呼吸微弱。

一直在旁守著的段和頌見他醒來,稍稍松了口氣,但沒有貿然開口刺激江枯,只不動聲色地按了床邊的鈴鐺。

青年面白如瓷,嘴唇也是一絲血色不見。眼神緩緩才有了聚焦,能看清楚些東西了,視線小幅度的移動著,似乎還在尋找著什麽。

那些殘留著的關於夢境的碎片。

夢境的碎片混為一體。

他裹挾住了夢。幻覺吃掉了他。

藥物吃掉了他。

江枯感到更多超脫出以往認知水平的存在,他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真實存在的東西,他的感知出院之後就處於常態的混亂裏,未可知是不是因為驟然改變了好幾個新環境的緣故。

就比如現在…

江枯看到了人影重重,那些被他親手梟首的生物,面容模糊地圍著他東倒西歪。這個畫面有些詭異,因為部分人影與段和頌所在的位置有部分的重疊。

看上去就像是兩個圖層疊加在了一起。

段和頌的右眼嵌套在了人影的腹部。

於是段和頌明顯能感受到昏沈醒來的江哥對自己的重視程度大大提高,他有些不好意思,腰背挺直了些,這才開口問:“江哥,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江枯搖頭,但卻依然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

段和頌覺得古怪,但也沒再亂動,被一直這樣瞧著還怪不好意思的。上一回被江哥這麽盯著,他可沒落得什麽好下場,可這回他沒幹什麽壞事,怎麽莫名其妙的心虛了?

難道是江哥要表彰他?

江枯依然是沈默不語著的。

段和頌憋了一會兒,十分幹脆地開始叭叭此次事件的前因後果,總不講話,場面怪尷尬的。

符正是在段和頌被足足看了快十來分鐘之後,頭皮逐漸發麻時恰好過來的。這段時間警察局事物繁忙,他也是快五十歲的人了,這樣連軸轉,臉上的疲憊根本掩不住。

段和頌如蒙大赦,急忙到病房門口去迎接。

“符局,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感覺江哥醒來以後多少有點神神叨叨的,看得我怪後背發涼的。那個護士調查的怎麽樣了?”

在正經事上,段和頌還是很嚴肅的,吐槽完第一時間就開口詢問他江哥的相關事宜。

符正看看病房裏,不理解段和頌又在發什麽神經,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來遞給段和頌,這就是兇手的基本資料。

“叫程青,普通護士,畢業後一直在這家醫院工作,已經快五年了。”符正簡述了一下公民系統包括周圍人對於程青的認知,這毫無疑問是個敬業的好護士。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所有人認知裏善良、細心、體貼病人的護士,親手為自己照顧的病人套上了死亡的絞繩。

而且在程青的過往人際關系中,她的社交網絡可以說和江渺是八竿子打不著一塊去。

又是這樣熟悉的、莫名其妙的、棘手的案情。

段和頌快速翻完資料和調查進度,不由得感到挫敗,再看看符局,他老人家也是面色凝重。

這和烏良一事的性質不完全一樣,要更加惡劣。江渺的弱點就幾個相近的人知道,他因為天生的生理缺陷,沒有辦法植入腦機接口。

段和頌以前不懂事還嘲笑人家玩不了游戲,後來被江哥收拾的挺狠的就不說了。

像世面上幾乎成為全民游戲的《第二宇宙》、《創世紀》之類的腦機游戲,江渺都是沒有辦法登錄的,他連上腦機設備都會出現嚴重的生理排異反應。

更誇張一點的,是會致死的。

畢竟事關大腦這樣的精密器官。

江渺這種癥狀,在現代社會屬於罕見,但並不是他獨有,其他還有一小部分人也會這樣出現生理排異反應。

因為事關生命安全,加上符正,這個名義上江渺的養父所從事的職業,所以這個弱點一直都被隱瞞的很好。

如今卻……

這是明晃晃的謀殺,針對性極強。

如果不是段和頌突然有些擔心自家江哥做噩夢,上前看了一下,根本沒可能發覺江枯後頸處鏈接這個兩根電極。

程青推著小推車離開的時候,還特地交代了段和頌不要打擾病人。後來查驗江枯的身體,也能看到在主治醫生離開之後,程青又添加了安眠的藥量,還補了一針不知道什麽東西。

如果不是段和頌,現在江枯這會兒應該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誰能料想到一直負責江渺的護士忽然動手,還沒有任何征兆的。

段和頌現在回想當時的情況,那個叫程青的護士絕對是趁著他低頭在修電腦的時候動得手,就那麽短短一會兒的時間,如果不是蓄謀已久,怎麽可能效率那麽高。

心理素質也好,當著警察的面犯罪也一點不慌。

在事發之後,院方緊急搶救江枯。

離開精神病院的一周裏,江枯已經是兩次進急救室了。

等藺燕帶隊去緝拿程青時,翻遍了整座醫院才找到這個女人,找到她的時候,程青本人已經在醫院的後倉庫角落死了。

死因初步判斷是自殺,死於藥物過量。

亂七八糟的藥物散落在她的屍體四周,整個嘴都還是大張著的作勢吞咽,臉色青紫看著面容猙獰。

程青死的太過幹凈,一時居然是死無對證。

線索戛然而止,就只能警方這邊再從其他方面入手,調查清楚程青謀殺案的前因後果。藺燕領了這差事,開始走訪調查。

符正這邊則是著人把醫院上下排查了一通,又在江枯身邊加配了安保。

段和頌只覺自己這護工頭子也著實不好當,這做著做著手底下管的人是越來越多了,都快成禁軍老大了。

他不喜歡管人,這會兒都有點想和藺燕換上一換了。

符正還在交代他仔細點,警局的人也不可以全無戒心。

段和頌乖乖應下,這接二連三的,他也有點偏向藺燕的立場了。要不把江哥送回去好了,不管怎麽樣生命安全最重要,君不見江哥在精神病院也混得頗有社會地位,堪稱病院一霸。

他這樣想著,側首隔著玻璃不放心的又確認了一下江枯的狀況,卻因為這一眼,不由得有些毛骨悚然。

江哥還在盯著他離開之前的那個位置看。

但是段和頌人都已經不在那裏了。

不是在看自己,那麽,江哥是在看什麽?

段和頌很確信那種有目的和探究意味的眼神不是在出神,而且大概率是在看一個活著的東西,因為江枯的眼神在跟著變動。

段和頌一瞬間有點毛骨悚然,他再三確認他本來坐的那個地方沒有任何東西,才稍微安心一點。

“你先下去安排吧,我還有點事要和江渺說。”符正不清楚其中官司,交代了一句就讓段和頌先去忙了,他則是提著一個公文包快步進了病房。

與此同時,江枯也興致缺缺地收回了視線,都只不過是夢境裏殘留記憶的投射罷了。成群的人影東倒西歪的圍著他,神色迷離。

青年無意識蜷縮了一下掌心,撫摸到了潮濕生澀的質感——這個不是錯覺。

江枯垂首看著自己掌心一眨一眨,原本是一條細線,現在變成了兩條弧線的物件,自覺自己的幻想又嚴重了。

符正的出現,打斷了江枯的思緒,人已經坐在了江枯的床前,語氣稍微有些嚴肅:“你是不是在資料庫裏發現了什麽?”

此事幹系重大,所以他進來之前還要特地把段和頌打發走。

江枯的視線虛焦了好一會兒,才好不容易凝實起來才擡頭看向符正。

按理來說,在監控攝像頭遍地安插的當代,破案實在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但是……

凡事就是怕一個但是。

這數十年來,城市裏惡性案件頻發,暗流湧動。盡管對城市表面沒什麽影響,但警局人手不足都成了常態了。

好在這些案件實際上都能很快結案,也及時捂住了媒體的嘴,沒有造成更大的影響。

社會情緒往往受媒體影響,媒體被摁住了,所謂的“恐慌”自然也不覆存在。高層並不想社會動蕩,那不利於經濟發展,人民安居樂業。

壞掉一鍋粥的,只是幾粒老鼠屎而已。

如果過渡渲染恐慌事件,所帶來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但符正很清楚,從整體趨勢上來看,惡性案件總量小是相對來說小很多,數量卻沒停,一直在持續上升。

“我想,其實不用我說,您應該也一直有所猜測。最近發生的事情,也許已經足夠證明一些事情了。”他說證明這個詞。

符正微微一楞,居然第一反應不是江渺在說什麽,而是有些驚喜一樣:“你想起來了?”

“我該想起什麽?”江枯不解:“我只是在履行約定而已…我應該向您證明一些什麽東西。”他還是客客氣氣的:“你們的眼睛在欺騙你們。”

眼睛代指遍布全城上下的監控攝像頭。

與現代人對科學技術從小到大的天然信任不同,江枯的立場就是藐視整個世界的。或者說,他作為精神病人,壓根就沒有什麽東西是不可以質疑的。

符正卻是從出生起,這些監控攝像頭就已經存在在他的生活當中了,一直到現在乃至未來。對於他來說,“天眼”就是整個城市的本身的一部分,誰會懷疑自己生活在一個由一部分虛假的謊言構成的世界裏?

而現在,江渺說他被欺騙了。

因為前不久第一次有案子直接發生在身邊人身上,當著藺燕和段和頌的面幹的。

符正的確有些模糊的猜測,但並沒有懷疑到整座城市的運作上去,這樣牽涉的東西就太多太多了,不是他一個警察局局長可以承擔的起的。

現在江渺這樣一說。

之前那些案件還沒查清楚的疑點也都有了合理解釋,都不用江渺舉例子,符正腦子裏就浮現出了很多卷宗檔案來。

先前從來無人懷疑,但現在,有人擡頭看見了。

但他並沒有直接江渺說什麽就是什麽,依然是保留餘地的:“總之,我們會考慮你說的這種可能的。”

“作為交換。”江枯出言,打斷了符正的思路:“我要出院。”

符正回過神,皺眉想要拒絕:“你的身體還沒好。”

江枯厭煩地看了看自己的這一副殘軀,目光又透過坐在他身側的符正,看向在符正身後,依然是雙眼合起的人影們,他有些冷淡:“這不重要。”

已經找到了下一個目的地點,就沒有必要再做無謂的停留了。

雖語氣平淡,但符正多年的人精了,完全能讀出其中的強硬。他想了想,最終選擇了讓步:“好,但不是現在,你剛剛才發生了那樣的事……再怎麽樣,也要等身體狀態再穩定些。”

江枯從喉嚨裏可有可無地擠出一個模糊的音節來致謝,視線微微偏移,看向符正胸前的警徽。

他凝視著。

符正嘆息一聲,正要再說什麽,他的手機這個時候打進來了一通電話,一看來電是藺燕。符正心中隱有不安,他起身離江枯稍遠一些之後才接通了。

“什麽?!烏良自殺了?”

符正捂著電話,半偏過頭,不知道是出於什麽樣的心理,他用餘光偷偷觀察著江枯聽到這個消息時候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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