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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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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病

懲惡揚善完,給烏良的收藏品一通禍禍後心情大好的段和頌又急急趕回了醫院,繼續扮演護工頭子的角色,忙的不亦樂乎。

見過烏良之後,江枯就在醫院好生靜養著了。

每天的日程和之前在精神病院裏一樣:早睡早起,出門散步,沒事看看書,因為不在病院裏了,沒有人再限制江枯講話,現在他還能找人聊聊天。

就是有一點讓江枯困惑,在他的認知裏,醫院的病人應該都有一個主治醫生才對,但在這所醫院裏,他還沒見過自己新的主治醫生。

每天倒是有護士來給他換藥檢查身體之類的去。

偶爾會有醫生過來,但這些醫生都不是他的主治醫生。據說那位醫生很忙,日程都安排的滿當當的,忙著救死扶生,自然就沒空管江枯一個已經穩定了的病人了。

現在這個點正是江枯出病房散步的時候。醫院花園的綠化設計只能稱得上是中規中矩,但植物們生機盎然、陽光明媚就足夠耀眼了。

段和頌推著江枯走在廊下,並不進入到陽光當中。

江枯不喜歡曬太陽,他的眼睛還沒好全,有些畏光,不過卻很喜歡隔著些距離看陽光下的東西。

有人見著他就熱情的打招呼:“小江醫生你來了。”和精神病院裏面的病人對江枯的稱呼一模一樣。

江枯對待這些病人也是熱情。

這一群病人身上都稀奇古怪的插著醫療器械,年紀各異,但身上命不久矣的喪氣感很統一。很難想象江枯是怎麽和這樣一群人找到共同語言的。

還被稱之為是醫生。

你們都是同一個制服,這看不出來嗎?

“昨個又肚子疼了,早知道就不背著李護士偷吃了。”說這話的是罹患胃癌的老劉頭,他摸著自己的腹部有些唉聲嘆氣的。

“你每回都那麽說,每回都是記吃不記打。”旁人也笑著拆他的臺。

氣氛其樂融融。

“小江醫生,等會兒我大閨女就要過來了,要不你和她聊聊?免得這丫頭回回都追著我不放,我這都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還要被訓斥,找誰說理去。”

“ 喲,老魏,你這是圖窮匕現,燕國的地圖有點短啊?不就是瞧著咱們小江醫生青年才俊的,想拉郎配嘛,我可不許,要這麽說的話,我家小女兒也正當年……”

聊著聊著話題就跑偏了,七嘴八舌的要給江枯介紹相親,一邊還有年輕些的在插科打諢。

江枯也不像尋常青年一樣,遇到這種事情就百般推脫。他就安安穩穩的坐著、看著,如一尊擺件,光是放在那裏,都足夠叫人賞心悅目。

有人叫他了,他就禮貌的回話。

總的來說,在大多數的時候,江枯看著還是很唬人的。老人家挑女婿,先看人品再看存款最後才是看臉,江枯正好還四角俱全。

人品自然不用說了,不嫌晦氣,正適合他們這些半腳踏進棺材裏的人混跡在一起,尊老愛幼又有禮貌,思想境界也高深,講話一聽就很有文化。

模樣也是打尖的,氣質很有文化。江枯身上還有高材生的金字招牌,加之端了半個國家的鐵飯碗。

誰看了誰能不喜歡?

看著眼前病人合家歡,甚至話題中心就沒離開過江渺的畫面,段和頌不由得憶往昔:其他的不說,這點江哥還是一如既往,人緣好的離譜,他太擅長在人群中生活了,仿佛與生俱來的天賦。

就是有些酸,江哥對待陌生人看著都比對他們仨親熱。

上午的散步時間結束之後,下午江枯就會安分的待在自己的病房裏,接受護士檢查身體情況、配合吃藥。

護士小姐眼神一刻不錯地盯著江枯就著水把藥片服了下去,又等了好一會兒,到確認藥片已經不是江枯想吐就能吐出來,這才推著小車去下一間病房了。

這和鹿醫生頗有異曲同工之妙,江枯摁了摁自己的喉結,真是道高一尺。

這一系完了,他下午就是看看卷宗打發時間,符正還給江枯還配備了警局的辦公電腦,這臺電腦裏的信息可知權限就更高了——也就更讓人清晰面前看上去歲月靜好的城市底下,到底藏著怎樣的波濤暗湧。

多年來積攢下來的案件數量太多。江枯幾乎是在翻流水賬一樣,快速地瀏覽著從警察局建立以來一直存檔保管著的卷宗檔案。

他有過目不忘的能力,這樣迅速地翻看,就算不想記住也會被動記住,對他的大腦來說,信息輸入量陡然增加是會帶來一定的負荷的。

所以這會兒江枯的手正在輕輕顫抖。

不過因為放在鍵盤上,有個落點,所以看不出來什麽。

他的目光柔順地停留在電腦屏幕。

大量被導入進大腦的信息開始重新交織、本能的組合——但無法組合在一起。

青年眼神有些迷離。

鍵盤在響動,江枯的手指不自覺的在鍵盤上敲出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就像是他病房裏的那些病句一樣。現在這些話也迅速重裝疊句的在電腦屏幕上排布出現,密密麻麻。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亂碼一樣。

因為是帶著強烈的語氣敲出來的數學符號,所以在一遍一遍又一遍的重覆當中,江枯的神色逐漸變得有些扭曲。眉眼也不再表露溫順,而是鋒銳十足的。

他直接把自己手中的電腦用力推開,好像那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東西一樣。

昂貴的電子設備砸在地板上,發出哀鳴。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一邊偷著摸魚的段和頌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因為上一秒江枯還表現的很正常,這陡然像是一塊巨石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炸開一片水花。

眼前也如同圈圈漣漪一樣,看不明晰。

他趕緊上前試圖控制住江枯,不僅是限制行動能力,同時也在用語言安撫江枯,但段和頌明顯缺乏應對這種場面的經驗,嘴裏的話翻來覆去也就是:“沒事,你現在是安全的…”、“放松下來!”、“江哥!”。

江枯並沒有被這些話安撫到。

在激動過後,青年的神情痛苦異常,手臂幾次試圖掙脫段和頌的控制,要往自己的臉上去靠。

他想要抓到自己臉上的什麽東西一樣?

段和頌不敢貿然放手,見實在無法安撫住江枯,他扭頭朝外大呼——本來是可以直接按床頭的鈴鐺,但他現在已經沒有空餘的手去做這件事情了。

單薄的病床也被江枯劇烈的動作搖得咿呀作響,幾乎要散架。

無數剛剛過目的信息在江枯的視界裏出現,窗外透射進來的陽光也在發生著畸變,光線散布成光圈,宛如水波紋。

他想要攪亂那些漣漪。

卷宗信息混亂至極地交雜著,江枯像是進入到了入睡前的那一段時間,大腦會不受控制的高速運轉,同時思考許多事情。

他一遍遍理清著思緒,最後確認了一個讓人亢奮的結論。

可以開始行動了。

段和頌到底不是正經精神病院護工出身,有力氣在身,但面對十分抗拒且有傷在身的江枯,他在警局當中學到的擒拿技巧全無用處。

要出去了。

他只能制止住江枯的四肢,卻沒控制住江枯的上半身。

“疼。”

混亂在囈語。

疼。

人類的理智是有閾值的,或者說不只是人類的大腦的接受程度,世間萬物皆有一個度。當超過了某一個度的時候就會造成不可預計的後果。

疼。

江枯硬生生掙紮著微微擡起了上半身,然後下一刻以段和頌根本沒有辦法反應過來的速度,扭頭猛的撞向了床頭櫃的尖角。

段和頌看到這一幕的那一瞬間,手腳都在發軟——他根本來不及阻攔。

如果只是額頭撞到了那還好說。

偏偏江枯是用自己的臉,不、不能說是臉,他那分明是在用自己被包紮著的、那只受傷的眼眶撞上去的。

厚實的紗布並沒有出現什麽變化,僅僅只是被桌角戳凹陷了些…凹陷了許多。

段和頌手腳發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這一幕光是看著都叫人覺得疼了。撞上床頭櫃之後江枯的掙紮力度更加大了,他來不及在幻痛,不得不用盡全力壓制江枯的頭部。

緩慢回彈的紗布上漸漸暈開血色。

像有顆子彈打了進去。

好在院方這邊終於有了動作,年輕醫生急匆匆的跑進來見狀也沒來得及多問,直接就從後面護士跟著推過來的推車上拿出了一支鎮定用的針劑給江枯註射了進去。

青年終於安靜下來。

等段和頌能放開手了,這才有些後怕的直接癱坐在地上,他全身上下幾乎都要被冷汗浸濕了。

沒來得及被紗布吸收的血液溢出眼眶,順著江枯的面龐弧度下淌,把他的左半張臉切的四分五裂。

沒人來得及管段和頌,所有醫護人員都在緊急處理江枯身上的傷勢,因為劇烈的動作幅度,才好一點的傷口大多崩裂開來了。

段和頌在地上緩的足足有半分鐘,他不是什麽懦弱的人,剛剛那一幕也談不上嚇人。但江枯剛剛的樣子,他無意識的幾乎要被一年前的泥潭重新拉回去。

段和頌無聲地喘息良久,這才強行把自己從泥潭裏拽了出來,然後才有些脫力地站起來,給一起執勤的同事發了條消息。

因為有著不久之前的失蹤綁架案,符正這邊,哪怕警局人手不夠,也給江枯安排了四個警察看護,兩兩換值,一班早一班晚。

本來該和段和頌一起看著江枯的那個同事中午吃壞了肚子,這會兒正在找醫生開藥。

段和頌在旁邊,一直等到江枯情況穩定下來,繃緊的身體才稍有放松。

醫生護士們陸續離開,就剩下一個專門負責這間病房的小護士,她替昏迷過去的江枯整理了一下被子,偏頭收拾小推車上的東西,順嘴向段和頌問話。

“剛剛忽然一下子是怎麽了?”

“你刺激到病人了?”

段和頌自己也說不清,他本來不是好端端的在摸魚嘛。他撿起地上藍屏的電腦低頭擺弄了好一會兒也沒能修好,無奈的接護士的話:“我也不清楚,可能是電腦的問題。”

“行,你在這裏看著,藥效還有半個多小時。藥效過去之後,病人估計還會繼續睡著,你別打擾他,讓他好好休息。”護士又輕聲交代了一句,這才推著車走了。

段和頌輕嘆一氣,望向床上安靜躺著的江枯。

像是睡熟了重新乖順下來。

“早知道天道好輪回,蒼天饒過誰,我小時候就不老嚇你了,現在輪到我了……”段和頌憋著嘴小聲逼逼賴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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