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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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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

新風系統被強行關閉,在室內循環著麻醉氣體足足五分鐘之後,段和頌才戴著防毒面具,帶隊強行破門而入。

他們廢了小兩天的時間,才好不容易驅逐了幹擾器對江枯身上的信號源所造成的影響,然後就馬不停蹄一路來到了城市邊緣找到了兇手的房間。

在破門而入之前,段和頌已經再三給自己做了心理建設,做好最壞的打算,可進來之後還是叫他臉色煞白。

天光大亮,照映著一室幹涸的山花。

從手術臺上淌下來的血都凝固了,段和頌伸過去探江枯鼻息的手都是顫抖的。

好在、好在還有微弱的呼吸!

段和頌松了口氣,險些沒眼前一黑也跟著暈過去。

房間內局勢被警方徹底掌控之後,藺燕一進來也沒多說,跟著醫護人員把生死不知的江枯擡上擔架之後就出去了,走前臉色同樣很不好看,交代段和頌把人押回警局,不要出意外。

段和頌咬牙應下,轉而親自拎起壓著同樣昏過去的兇手,一路磕磕撞撞上了警局的馬車。他沒有壓制自己全身的蠻力,上去就是直接把對方的胳膊往後一彎,用力抵在其後背上。

然後因為高度不等的緣故,兇手被塞進馬車的時候“不小心”額頭“被”重重在車門頂了一下。

兇手痛苦的悶哼一聲。

段和頌無辜,只當是聽不見。

其他負責繼續調查案發現場的警員則默契的裝作看不到,目送救護馬車疾馳離開。

隨後痕檢科的同事收回目光,望向這殘忍的室內光景。

*

藺燕一下救護馬車,就跟著醫生護士一起飛馳著把江枯送進了急救室。直到急救室的大門重重關上,她這才松下氣,無力的坐在一邊的長椅上。

手上還有血,血在顫抖。

符正一路風塵仆仆的過來,手裏還打著電話,電話一掛斷,就立刻問藺燕情況。

藺燕情緒低沈,但還是第一時間條理清晰的報告了救護車上醫生給出的判斷:“外傷很多,但沒有致命傷,也沒有內出血。但是因為失血過多,已經進入了休克狀態。另外……”她一時哽住,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左眼被人剜去,視神經受損嚴重。”

場面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符正沒有接話,自然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拳,青筋暴起。

“是我的大意。”

藺燕垂頭,但沒有一味地沈溺於這種自責當中,她迅速把現場情況梳理了出來:“段和頌已經把兇手押去警局了,痕檢科的同事進行掃尾工作。”

符正坐下,視線凝在了急救室門口的牌子上。他沈默的聽藺燕敘述完上午從出門到江枯失蹤的所有事情,才終於有了動作,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這和你沒有關系,不用太過自責。”

這話並不是道德寬慰,藺燕已經做的很好了。符正在安慰她,藺燕卻不領情,她檢討完自己之後,就朝頂頭大領導發難。

“老師,我們不該讓江渺出院的。”這番話藺燕已經不是第一次說了,從符正發通知,一直到今天,她都是持反對意見的。

“你不讓他出院,難道是想讓他當一輩子的精神病人?!”符正語氣冷漠。

他們的出發點都是好的。

只是角度不同,所以持方不同、觀點不同罷了。

藺燕梗著脖子:“您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我們是不可能再把江渺送回病院的,這件事你就不要再提了,我自己心裏有數。藺燕,不要太讓你的感情幹擾你的判斷。”符正這番話說完,兩人都沈默了下來。

急救室外的氣氛實在壓抑的過分,坐在這等候的人,很難不把面前的場景和一年多前同樣的場景聯系起來,從而產生不好的預想。

上一回江枯被這樣送進急救室之後發生的事情,是大家都不願意回想的。

“你走吧。”還是符正率先打破沈默。

藺燕困惑擡頭,眼內布滿血絲。

“與其在這裏熬著,你不如先去審審那個犯人。”

這實在不是符正無情冷心之類,也不是說現在去審犯人是更加重要的事情,而是單純的……作為一名老牌刑警,他知道藺燕目前的心理狀態並不適合再在這裏。

與其在這裏煎熬,不如趕緊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時間寶貴,尤其是對現在的警方來說。

提到審訊,藺燕整個人看起來才總算是有了點活氣,不再糾結著已經發生的事情,而是把註意力調動回了當下。

符正目送自己最得意的門生快步離開的身影,收回視線看向亮著的急救室門牌,短暫躊躇之後,重新回歸了堅定。

*

警察局裏,段和頌見藺燕從醫院回來,連忙上去問情況。

“江渺還在搶救,老師安排了兩個同事看著,我們先回來審……”藺燕的話從審字往後,段和頌都恍惚著沒聽進去,暗自握拳:早知道剛剛就再打狠一點了。

藺燕腳程快,丟下恍惚的段和頌,率先看到了被關押著的兇手。

此時兇手雖依舊衣冠楚楚,但卻十分狼狽——被段和頌明裏暗裏又掐又揍的,昏迷的時候更是被拖著撞來頂去,不知道和墻面、地面、門牌、車頂親密接觸了多少次,頭發也不知道被薅掉了多少根。

段和頌別過臉去,只裝作和自己沒有關系的樣子。

藺燕見著兇手這慘狀,心中郁氣才散去了點,但她面容冷峻。

段和頌已經安排好了審訊室。

藺燕親審,沒讓其他同事陪同。

*

“姓名。”

“烏良,烏鴉的烏,良善的良。”

這名字取得真是極有諷刺意味,烏良本人卻絲毫不覺,慢條斯理的整理著自己的形象,儼然一副心理素質極好的架勢。

藺燕收回視線,繼續平靜提問。

“你為什麽要綁架受害者?”

對於這種底色是表演型人格的罪犯,藺燕見得多了。

這種人審訊起來比一般的罪犯還要好審一些,因為他們有著想要展露自己輝煌的欲望,所以在警察問訊的時候,通常會非常配合,甚至對自己的罪行得意揚揚。

“原因……”烏良眼眸微涼,他的視線穿過坐在他正對面的藺燕,看向那面玻璃墻,無辜低聲道:“那天是假日,很適合逛商場,不是嗎?”

“在二樓看到了…是叫江渺是吧?不錯的名字。”

他笑:“我是同性戀。”

“他長的很好看,他朝我笑了,他一定是喜歡我……”烏良還要胡亂絮叨自己的愛情史。

藺燕並不給他表演的舞臺:“受害者和同伴前後分開不過三分鐘,在這三分鐘給你是怎麽轉移受害者的,又是怎麽把受害者帶出商場一路送到城市六環外的。”

城市六環,就已經是這座城市最外緣的一圈了。城區道路四通八達,但行駛速度是有限的,且遍地攝像頭,楞是沒找到江渺被人帶去了哪裏。

烏良只是自顧自的:“他一定也是喜歡我的,所以才配合的和我一起走的。”語氣都要飄出粉紅泡泡了。

怎麽看怎麽像是在胡說八道。

“他是主動和我一起走的,有情人比翼雙飛,你們警方這也要管?如果你們一開始就不願意讓他自由行動,又何必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藺燕面無表情,也沒想過審訊一次對方就能乖乖的全部吐露,她敏銳的註意到“你們一開始就不願意讓他自由行動”這一句話,烏良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但她不會跟著烏良的節奏走。

所以藺燕只是繼續問:“你對受害者做了什麽。”

她抵在紙面的筆尖有些用力。

“我只是在幫助他,你們這樣周全地保護他,他可未必領情。”

藺燕沈默不語。

“我只是有些好奇那樣好的一個人,身上怎麽會有那麽多傷,看著都是陳傷。”烏良只作好奇,又自顧自道:“我是個善良的人,自然要幫心上人溫故知新了。”

江枯身上的確陳傷許多。

先前在病房外看過的,藺燕都還記得。病院的病號服寬松,但也是長袖長褲,從裸露在外的皮膚,隨意一處都可以看見交錯的傷痕。

脖頸、手腕、腳腕……還有衣服下的。

疤痕猙獰,每一次都是很重一刀切下去,是幾乎要斬斷生命的。

那都是過去的緣由。

藺燕斂去思緒,不動聲色。

烏良才不管藺燕是什麽反應,似乎對他來說這個問題才是整場審問當中的重頭戲,表達欲灼熱起來,神情都帶著幾分癲狂。

“我沒有想到他對麻醉藥物反應這麽持久,最後我不得不打了一針清醒劑才把人叫醒……”烏良思索:“是一針還是兩針來著?”

“我希望在整個治療過程當中,我的患者能夠保持絕對的清醒和我對話,這只是些無傷大雅的小手段罷了。”

當然要清醒著痛苦。

與痛苦共沈淪有什麽意思?

他的臉都像是異化成了一節針筒,聲音尖銳刺耳。

“實不相瞞,我也是一名醫生。”

*

註射針頭擠出一線藥水來,排幹凈空氣之後,在江枯為數不多還能留一塊好皮的地方找著血管紮了進去。

針頭斜著入內,像是被打著樁嵌進去了一樣,埋進血管。

液體被緩慢推入身體,隨著血液循環走遍全身,安撫著惶動的生命。

*

“我一眼就看出江渺有病了,而且病的很嚴重。”

烏良有些哀傷一樣,獨屬於他一人的治療表演秀裏唯一的敗筆就是——作為兇手,他居然被受害者無視了,而且全程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取悅對方的工具人。

“作為江渺此生矢志不渝的愛人,我有義務和權利為他醫治。我是承襲老一派西醫的治療手法的……”

“要從那些增生萎縮的傷疤找到最初被劃開的那一道最具體的位置還是花費了我一點時間的。我得一遍遍對比著下刀,這是一個技術活,不過這也是治療過程當中的樂趣,更何況我的患者很配合我……”

“這才是溫故而知新嘛。”

“人生病了要治病,血液裏有病菌,血都放幹凈了就好了。”提到血液裏的病菌,烏良語氣聖潔:“我從老傷口切進去,還不會留新的痕跡……”

烏良近乎滔滔不絕。

“止血其實也不是很麻煩,等到人體內的□□平衡了,把鐵燒成亮紅色,然後貼在傷口上,就可以完美止血,同時還能避免傷口感染。”

“發明這種止血手法的人,簡直是天才。”

*

本來就是陳年舊傷,疤痕上又長出了層疊細密新刀口,深深深幾許。

出血口堵著的棉布很快被紅色再次灼燒起來,不管不顧的架勢像是要把這一切都燒幹凈了。

被鐵燒爛的皮肉黏連著水泡,裏面的膿液“滋滋”被堵了個正著。

*

藺燕耐心地做一個好的聽眾,面如表情。而在那一堵玻璃後面的段和頌等人卻都臉色鐵青。

“沒了嗎?”房間裏,藺燕接話。

烏良滔滔不絕地展示了許久,但面前的聽眾並沒有給到他很好的情緒反饋,正有些口幹舌燥。

他攤手:“再然後不就是你們的人沖進來了,那個壓著我的警察還對我的胳膊動了點手腳,現在還在生疼。”

藺燕握筆的手小幅度地緊了緊:“眼睛的事情呢?”

烏良一開始不解:“什麽眼睛?”而後露出玩味的笑來,他舔舔幹澀的唇:“原來是眼睛。”輕聲細語,仿佛是對情人訴說其無辜牽連。

“這可與我無關,警察女士。”

“那是他自己親手剜出來的。”

*

江枯模糊間右眼擡開一條縫隙。

他看見了青色的模糊人影在他身邊惶惶,麻醉藥效已經過去了。

*

但手術還只是剛剛開始。

*

“我倒是很期待他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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