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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公主與太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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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公主與太後(3)

後面半個下午崔喜娘都在哭哭啼啼, 她從秦青魚被劉嬤嬤追著打的時候就醒了,知道秦青魚是為了自己才要被送去公主面前送死,當時就哭得肝腸寸斷。

秦青魚原本是不耐煩哄她的, 可想到人家畢竟是為了自己才這樣傷心,就耐著性子哄了哄, 見崔喜娘越哄哭得越厲害, 便兇道:“我還沒死呢,你給誰哭喪呢?”

古人都迷信, 崔喜娘聽她這麽一說,立刻覺得再哭下去就實在不吉利了, 趕緊擦了擦眼淚, 又慣性抽噎了會兒, 總算止住了啼哭。

崔喜娘狠了狠心道:“這事因我而起, 我替你去。”

秦青魚本來還被她哭得有點煩,聽了這話心煩沒了,只剩下好笑。

這丫頭, 看著膽小,關鍵時候倒還是靠譜的。

秦青魚安撫道:“你放心, 我既然敢說就是有應對之法, 你顧好自己,別讓嬤嬤尋了錯處就好。”

崔喜娘道:“可是……”

秦青魚道:“你與其在這兒擔心, 不如幫我梳妝打扮, 這邊也沒個丫鬟伺候的,我一個人還真有點麻煩。”

崔喜娘這才抹淚點了點頭:“那我去找嬤嬤要些熱水。”

崔喜娘才給劉嬤嬤罰跪到暈倒, 實際很怕劉嬤嬤, 可青魚姐姐都要為了她冒那樣大的風險了,她再怎麽怕也得硬著頭皮上。

崔喜娘出去了, 同屋的周雨晴打從罰跪就一直識趣地龜縮著,壓根不敢得罪管事嬤嬤,這會兒好不容易消停下來,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也沒人管飯,又不敢去要,只能不停灌水騙騙肚子,連帶著對秦青魚就來了氣。

“你說你要送死就自個兒送去,幹嘛捎帶上我們?”

周雨晴平日裏時不常就愛酸上秦青魚兩句,秦青魚早已習慣,大部分時候都懶得搭理,偶爾閑得慌也會回上兩句,但凡回嘴,周雨晴就沒得倒黴,就這周雨晴也不長心,反而越發看秦青魚不順眼。

秦青魚這會兒正盤算著怎麽應對昭陽公主,好不容易打發了小哭包,總算清靜一會兒,周雨晴又來當蒼蠅嗡嗡,秦青魚就不慣著她了。

秦青魚噌地拔了頭上的金簪,這還是離府前尚書夫人親自給她簪在頭上的,為的就是賣個好,讓她多在公主面前為尚書府美言。

秦青魚舉著簪子徑直走到周雨晴面前,周雨晴本來坐在床邊還挺安穩,一看秦青魚這架勢,嚇得差點沒跳起來,強忍著儀態道:“你、你幹什麽?”

秦青魚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見她摜在榻上,手起簪落,直紮周雨晴的左眼!

周雨晴嚇得兩眼圓睜,魂飛魄散,那一刻連尖叫都忘了,呼吸都凝滯了。

簪尖停在了離眼珠毫厘之間,秦青魚斜唇一笑,和平時那溫婉好欺的模樣大相徑庭,漂亮的眼眸陰翳邪魅,像個惑人心魄的女妖,分分鐘能吸幹精血的那種!

秦青魚看著滿頭冷汗的周雨晴道:“說你蠢都是擡舉你,居然敢挑釁一個馬上要去送死的人,橫豎我都要死了,拉你做個墊背的可好?”

周雨晴眼瞪得更圓了,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找了半天聲音才勉強說道:“對、對不起,你大人不計小人過,你饒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秦青魚的金簪緩緩挪了挪,按到了周雨晴還算細嫩的臉蛋,順著臉蛋一路劃到了脖頸,壓在了跳動的頸脈上。

周雨晴嚇得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稍微動一下,那簪子就要毀了她的容,或者紮穿她可憐的脖子。

秦青魚慢悠悠道:“饒了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今晚大概有去無回,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小哭包。若是讓我發現有人欺負她,我就是化作厲鬼也要纏著那人,直到纏死她為止,你懂了嗎?”

有秦青魚在,周雨晴還時不時想招惹一下崔喜娘,若今晚試探了公主,發現和自己想的不一樣,秦青魚勢必是要逃走的,到時候只剩崔喜娘一個,秦青魚還真有點不放心。

劉嬤嬤看不慣的是她,她走了劉嬤嬤大抵不會太為難崔喜娘,可同屋的周雨晴可就不一定了,嚇唬嚇唬周雨晴,起碼以後她找崔喜娘麻煩總要掂量掂量。

嚇唬完周雨晴,崔喜娘那邊也借了熱水過來,劉嬤嬤大約是覺得她必死無疑,竟然也沒有為難崔喜娘,還讓宮女幫著擡水讓她好好沐浴拾掇幹凈,免得汙了鳳棲殿的門檻。

秦青魚起初以為汙染門檻只是句意會之言,沒曾想,竟然就是字面意思。

秦青魚收拾完,又被崔喜娘按著好好梳妝打扮了一番,梳妝盒還是從尚書府帶過來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抹在臉上也確實好看,就是拾掇的時間有些太長,秦青魚幾次想起來都被崔喜娘按了回去。

“別急,還沒好呢。”

崔喜娘是真上了心,恨不得細致到每根頭發,十四五的小姑娘旁的不會,梳妝打扮倒是熟練得很。

經了崔喜娘的手,秦青魚原就姿容卓絕,這下更是顧盼生輝俏麗多姿。

臨近亥時,劉嬤嬤才領著秦青魚去了鳳棲殿。

鳳棲殿大門緊閉,角門卻還留著,這是公主尚未回殿之意,若回了,角門便會關上,任何人不得再打擾。

劉嬤嬤到了角門前,門房太監小何子趕緊迎了過來,照理說他是公主的人,並不需要刻意再討好誰,可見了劉嬤嬤,那小太監卻是陪著笑的。

“哎呦劉嬤嬤,您老可有幾日沒來了,小的們可都盼著呢。”

劉嬤嬤笑道:“知道你們苦,這不就給你們送了替罪的來?”

小何子勾頭看了眼秦青魚,門樓燈籠明亮,看得倒還算清楚,見了秦青魚的模樣,小何子眼睛都瞪圓了。

“這……這這……這可也太像了!”

劉嬤嬤也隨著小何子看了眼秦青魚,道:“可不?仿佛那人剛入宮那會兒的模樣,年輕著嘞。”

小何子陪笑道:“嬤嬤是宮裏的老人兒了,自然見多識廣,我那會兒年歲小,就記得最末那兩年她的模樣,倒是確實不如這鮮嫩。”

秦青魚在一旁聽著,倒是有些詫異,他們議論的是“青魚”無疑了,可為什麽他們說她比青魚年輕?照理說她如果是青魚,就算不比當年的自己老,也不該是年輕才對。

難道是妝容的關系?崔喜娘年歲小,給她化得妝容確實更顯得幼弱些。

劉嬤嬤同小何子閑聊完,轉頭對秦青魚道:“這位是何公公,你聽他吩咐便是。”

說完劉嬤嬤便挑著燈籠走了。

小何子又上下打量了秦青魚幾眼,似乎確實被她的相似震撼到了,看罷才道:“看到這門檻了嗎?”

秦青魚點了點頭。

小何子道:“跪上吧。”

秦青魚楞了下:“跪……門檻?”

公主殿的門檻自然不會太窄,可再怎麽寬也不過三指,膝蓋跪在上面用不了多久就得硌青了,再跪得久一點腿都得廢了。

這招數可真是有夠毒辣的。

小何子高高在上道:“不然呢?公主寢殿的門檻,當然得跪著才能進去。”

秦青魚道:“這是公主的吩咐?還是公公的吩咐?”

小何子冷嗤:“自然是公主的吩咐,趕緊跪著吧,公主可是快回來了,若是見到小主竟然沒跪著,動了怒,可別怪雜家沒有提醒你。”

區區一個看門的小太監也敢自稱雜家,這是被欺壓過頭想上位想瘋了吧?

小何子道:“還不快跪著,沒看見那邊鳳輦都過來了!”

秦青魚回頭看了眼,還真看到了遠處隱約有兩排燈籠在晃動,看那樣子,確實像是公主的鳳輦。

秦青魚又回頭看向小何子,小何子已經有些急了,上手就拽了秦青魚一下。

“楞著幹什麽?真不要命了?雜家可不是嚇唬你,公主殿前,你們這些小主是不允許站著的,這門檻更是必須得跪著才能進,你可快跪吧!”

小何子越是著急,秦青魚就越是不著急。

秦青魚道:“我晌午方才讓劉嬤嬤罰過跪,這會兒膝蓋骨都是青的,再跪可就碎了,還怎麽伺候公主?跪不得,跪不得。”

小何子可是真慌了,忙道:“你可別給我耍嘴皮子了,公主若是見你不跪,可是真會要了你的命!”

秦青魚好整以暇道:“要的是我的命,你急什麽?”

小何子就差沒跪下來給秦青魚磕頭了。

小何子道:“姑奶奶,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不跪,我也得跟著倒黴,咱們都是伺候人的,何苦互相為難?”

秦青魚這才笑道:“公公說得在理,那公公往後可也別為難我。”

小何子連連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秦青魚知道這話沒幾分真心,不過總歸得了句承諾,往後再遇上事總有個說頭。

小何子引著秦青魚跪在角門的門檻上,跪得是頭朝外,腳朝裏,用小何子的話說,這是不能將臀對著公主,等公主進了正門,她還得調轉過來,繼續頭對著公主,腳對著殿外。

秦青魚道:“……”

這麽多講究,就為了折騰人,這昭陽公主屬實是有些變態在身上的。

秦青魚依言跪在門檻上,小何子讓她手掌撐地,頭埋得與門檻持平,不準擡頭,也不準把臀翹起,得跪得四四方方,更不準偷窺公主鳳顏。

這可真是個高難度動作,這麽跪著,腿廢不廢先不說,人也得累夠嗆。

不過秦青魚並沒有跪多久,剛跪上擺好姿勢公主的鳳輦就到了,小何子趕緊小跑著給公主開正門,朱紅的大門打開,咯吱吱的門響,聽著就厚重氣派。

昭陽公主下了鳳輦,秦青魚低著頭,只看到公主的織錦娟羅裙飄裊而過,邁入了正門。

小何子示意她趕緊跪反過來,不能用臀對著公主,這可是大不敬。

秦青魚耐著性子跪反過來,卻見公主頭也不回,徑直進了寢殿。

小何子緊著拴了正門,不多會兒,昭陽公主身邊的小宮女出來道:“老規矩。”

說罷,小宮女又忙著伺候公主去了,小何子指了指角門外的漢白玉地面道:“跪這兒吧,這角門要關了。”

角門要關了,讓她跪外面?這是不見她,還要罰她跪一夜甚至更久的意思?

秦青魚道:“我這還沒給公主請安呢。”

小何子道:“公主今夜沒心思,你且跪著吧,明日一早看公主怎麽吩咐。”

還真讓她跪一夜啊?這公主可真夠心狠的。

秦青魚覺得自己該重新判斷了,她原以為昭陽公主找這個多和她相似的人,是對她情根深種。可如今再看公主對這些替身的態度,這樣糟踐,倒像是有仇。

難道青魚和袖玉不是情人是仇人?

不,不對,若真是仇人,那玉佩怎麽解釋?那玉佩裏的紅豆可是實打實的,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可不是假的。而且那玉佩是魚形佩,又是青玉所造,與“青魚”二字相合,一看就是袖玉送給青魚的,不是青魚送給袖玉又被退回來的。

何況,若真是仇人,沒失憶的她幹嘛千裏迢迢來京城?她就算失憶也是了解自己的,自己絕不是那種千裏送人頭的傻子。

不過昭陽公主糟踐替身也是事實,難道兩人之間有什麽誤會?公主對她癡心一片,她卻辜負了公主?

以目前已知條件推斷,這個結論最符合現在的狀況。

那眼下該怎麽辦?是跪一夜等明早看公主怎麽吩咐?還是直接引起公主的註意?

秦青魚略一思忖,明日一早公主還要早朝,即便她跪一夜,也未必能同公主說上話,反倒大早起地攔了公主更可能惹怒公主,還不如這會兒鬧上一鬧,是福是禍,夜黑風高的也好跑路。

秦青魚試過,自己的功夫還不錯,就算打不過那些大內高手,可逃跑之力還是有一些的。

當然,這是最壞的打算,有那青魚佩作保,秦青魚還是相信公主對她有情的。

小何子見秦青魚還跪在門檻上不動,又催促道:“趕緊出去啊,跪門外去,我這還等著關門。”

秦青魚道:“我是來伺候公主的,沒見著公主如何能出去?”

小何子見她冥頑不靈,二話不說,擡腳便踹向了她。

秦青魚驚叫一聲,順勢向後倒去,只在身上留了個鞋印,實際並沒有真的踹上。

夜靜聲顯,何況就在自家殿門前,秦青魚這一叫,昭陽公主在寢殿也聽到了一些,她放下擦臉的巾帕問道:“何人喧嘩?”

大宮女穗絮道:“是劉嬤嬤送來的人。”

劉嬤嬤院裏的都是世家大族孝敬的人,大都別有用心,因而相較於其他院的嬤嬤,劉嬤嬤權利最大,教訓起院裏的小主也最是得心應手,昭陽一貫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宮裏擡出去死了的也大都是這院裏的。

昭陽記起進門時確實看到有人跪在門檻上,這也是恢覆記憶前的昭陽定的規矩,恢覆記憶後,昭陽倒是想過廢了這規矩,可後來卻發現,她實在見不得長得和秦青魚相似的人,見了便忍不住怒氣,與其出手傷人,倒不如讓人跪在角門門檻,橫豎她不看就是。

昭陽原本也就問那麽一句,卻沒想到,外面的慘叫非但沒有收斂,反倒一聲高過一聲。

昭陽蹙眉道:“這是有人擅動私刑?怎麽叫得這樣慘?”

穗絮趕緊道:“奴婢這就出去瞧瞧。”

穗絮挑簾出來,卻見秦青魚倒在角門捂著膝蓋哀叫連連,小何子想關門,可秦青魚的腿還在門檻掛著,小何子擡她的腿她便叫得更慘,像是斷了腿似的。

秦青魚離得有些遠,臉看得並不真切,穗絮走近了才看清楚,本想斥責兩句,讓秦青魚趕緊出去,擾了公主清靜可是死罪一條,可待她看清秦青魚的模樣,整個人都楞在了當場。

“怎、怎會這般像?”

穗絮踉蹌了下扶住了門框,她是公主的貼身宮女,自公主五歲便伺候公主,如今足有15年,說是公主身邊的大宮女,實際宮裏上下都拿她當總領太監看待。

穗絮可是最清楚個中曲折的,尤其罪太後的模樣,她如烙印般烙在心底,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

這、這人與罪太後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穗絮下意識看了眼身後的寢殿,又看向秦青魚。

公主怨恨罪太後,早已成了心病,如今罪太後已死,只能靠這些替身來宣洩怒火。可替身終歸是替身,公主越是撒氣越是郁結於心,還不如不見這些人。

眼前這女子倒是像,可再像也還是替身,公主即便見了撒得一時之氣,過後只會適得其反。

如今公主的頭風已嚴重到睡覺都不得安穩,她無論如何不能再加重公主的病情,不能讓公主見這女子!

穗絮深吸了口氣,招呼一旁小太監道:“你倆同小何子一並,趕緊把她給劉嬤嬤送去!”

這話的意思就是得罪了公主,讓劉嬤嬤看著收拾。

秦青魚雖然不知他們平日如何心照不宣,卻也聽出了這言外之意。

好啊,她公主都還沒見到,這些狗仗人勢的就想要她的命了?!

秦青魚眼見著他們過來,剛想躲閃,卻從幾人身形的縫隙看到寢殿門簾撩開,方才見過的織錦娟羅裙恍了出來。

秦青魚眸光微動,眼淚說來就來,鼻子一酸便泣不成聲:“別打我,我是來找袖玉的,你們別打我。”

這話一出,幾個小太監氣不打一處來:“閉嘴!公主的閨名豈是你這賤奴能隨便喚的?!看我不打死你!”

穗絮怕驚動公主,急道:“莫說廢話,快拖走!”

秦青魚還在喊著:“袖玉!袖玉!我是青魚啊!袖玉!”

一提“青魚”二字,眾人臉色大變,穗絮趕忙掏出袖中的絲帕,俯身塞住秦青魚的嘴。

穗絮道:“拉去北門,杖斃!”

秦青魚能反抗卻不反抗,假意被控制住,奮力掙紮著。

“唔!唔唔!唔!!”

那抹織錦娟羅終於走到了跟前,說了句:“等下。”

輕飄飄的一聲,穗絮卻狠狠打了個激靈,臉色慘白地回頭看向昭陽公主。

秦青魚聽了近三個月昭陽的大名,終於見到了本尊。

秦青魚喘了口氣,演戲的淚還在,她眼角通紅,淚眼婆娑地望著昭陽。昭陽那張臉真的很美,旁的不說,單看那好顏色,秦青魚覺得自己絕對是喜歡的。

月光下,公主因準備就寢而放下的長發如丹青妙手潑墨的畫卷,淡而悠遠的眉,內雙的眼皮單薄地鍍著微涼的月光,紅唇倒是迎了門樓的燈籠,燭火火紅,紅唇如烈焰,在這涼白的夜色中格外艷麗,奪人心魄。

公主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緩緩走到門檻前站定,光影在公主那殊容絕色的臉上變幻著,昏暗中的眸子幽沈如海,又如萬千星河墜落。

“你說……你是誰?”

公主的聲音淡淡飄散在暗夜中,竟也那樣好聽。

秦青魚掙脫開拽著她胳膊的小太監,扯出嘴裏的絲帕,先打了個哭嗝,這才帶著哭腔道:“我是青魚,你的青魚。”

“我的……青魚?”

昭陽公主突然笑了,那笑意不入眼底,冷得掉渣,秦青魚暗道不好,果然下一句昭陽就道:“確實該杖斃。”

一旁穗絮已經緩過勁兒來,立刻道:“還不拖下去!”

小何子幾人剛想彎腰拖秦青魚,昭陽公主又道:“就在這兒打。”

接著道:“穗絮,去給本宮搬把椅子,再端盞茶來。”

穗絮使了個眼色,一旁小宮女銀環趕緊去沏茶,穗絮則去搬了太師椅過來。

昭陽公主雍容華貴地坐下,茶也端了過來。

昭陽公主在角門裏,秦青魚在角門外,隔著門檻,一個高高在上,一個低賤如泥。

小何子那邊已經搬了長條凳子,刑杖也取了過來。

小太監架著秦青魚就往長凳上拖,秦青魚喊道:“等下!我懷裏有樣十分要緊的物件,別給弄碎了。”

說著,秦青魚奮力掙脫出一條胳膊,從懷裏摸出那青魚佩,隔著門檻遞向昭陽公主。

小何子慌顧著去拽秦青魚,根本沒註意她手裏的玉佩,秦青魚的手才剛伸出來,就小何子拽的猛地撞在了門框,砰的一聲,撞得實在不輕,秦青魚痛得手一抖,玉佩當啷摔在了那門檻上。

秦青魚下意識伸手去接,卻沒接住,小何子幾人架著她架到了長凳上。

那一刻也不知怎麽,原本只是演戲假哭的秦青魚,突然心底說不出的難受,她的眼眶驀得紅透,盯著地上四分五裂的青魚佩,看著裏面兩顆紅翡珠子迸了出來,一顆迸進了角門裏,一顆滾到了角門外,一道門檻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嘭!

一記庭杖實打實打在了秦青魚身上,痛得秦青魚悶哼一聲,眼淚差點沒流出來。

疼是一方面,心裏難受又是一方面。

就算她曾經辜負過昭陽公主,可她對公主也是有真心的,她能感受到玉佩碎裂那一瞬間的心痛,公主問都不問就這樣對她,秦青魚怎麽能不難受?

也或者並不是她辜負了公主,而是公主辜負了她,她千裏迢迢來找公主,公主見了她便是喊打喊殺,也忒無情了。

昭陽公主看著她挨板子,對那碎掉的玉佩居然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但凡對她還有點兒真心,看那定情信物碎了,心裏總會有些難過吧?

罷了罷了,這大腿她不抱了,她走還不行?

秦青魚本就只是試探公主,也想過最壞的境況,沒想到還真倒黴的讓她撞上了。

不能再挨板子了,再挨下去,只怕她就沒力氣逃了。

秦青魚深吸一口氣,猝然用力掙脫束縛,一個翻身跳下長凳,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她轉身就跑!

昭陽公主眸光一凜,當即便站了起來,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只一聲冷喝:“追!”

侍衛們緊追了過去,小何子幾個也跟著跑,昭陽公主提著羅裙也竟比他們跑得還快,深夜的宮道上原本除了巡邏侍衛再不會有旁人,如今卻疾奔著一串的人。

宮門早已落鑰,想逃出去只能翻墻,得順著宮墻繞很遠才能翻過去,宮墻外有護城河,這是個易守難攻的構造,從宮外難進來,從宮裏則相對容易出去。

秦青魚才來皇宮不足一日,還都關在那小院裏,可她卻對這整個皇宮十分熟悉,該走哪條路,該怎麽逃,根本不用思考,身體自然會做出選擇。

這樣的肌肉記憶,再一次證明了她的確就是青魚,她在這皇宮住過很久。

能在宮裏長住的,除了妃嬪就是宮女。

看公主這樣明目張膽地搜羅她的替身,想來她應該不是先皇的妃嬪,公主再如何喪心病狂,應當也不至於勾引自己小媽。

就算公主真的囂張跋扈無法無天,偏就要做那有違倫常的事,她作為被發現了馬上就會被滅口替皇室遮羞的小妾,也不會蠢到冒這種風險。

怎麽想她都不會是先皇的姬妾。

所以她原本的身份應該是個宮女。

可能她愛慕公主,公主也曾心悅過她,旁人看不得公主如此有違倫常,便想除掉她,卻被她幸運逃掉,而她的逃走又被那害她之人曲解成了辜負公主,所以公主才如此記恨她。

當然,也可能是年少時,公主與她確實兩情相悅,可隨著年歲漸長,公主便想掩蓋自己曾經的荒唐,可又念在舊情,沒有殺她,只將她驅逐出皇宮。可她卻愛公主至深,非要冒著生命危險也要找公主當面問個清楚。

還有一種可能,她原是公主的心腹,公主為了利用她,假意對她芳心暗許,哄得她為公主出生入死,之後自然是兔死狗烹,她卻以為公主還對她有意,這才蠢得自投羅網。

她可真是……沒失憶前千裏送人頭,失憶後還是千裏送人頭。

不管怎麽分析,都是她愛慕公主,公主或因為誤會,或確實對她無情,總歸都是負了她。

情之一字果然傷人,原本秦青魚是不信自己會千裏赴死的,可見到昭陽公主,看到那樣國傾城的美貌,她又覺得,自己或許還真會一時頭腦發熱,願做那牡丹花下的亡魂。

我如此癡情,公主你卻要殺我。

唉。

到底還是失憶了,雖然看到青魚佩碎了有些心痛,可也沒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或許這就是老天對她最後的憐憫。

做了那麽世界的任務,從來冷酷無情的秦青魚,難得失憶多愁善感一次,卻被深夜急促的警鐘打了個措手不及。

不是吧?這鐘是隨便可以敲得嗎?她雖然沒有記憶,但總覺得那應該是發生類似於皇帝殯天、叛黨造反,或者嫡長子誕生,才準許被敲響的皇鐘,怎麽會為了抓個區區的她就給敲了?

公主啊,你是有多恨我?

她原以為公主不至於為了她鬧得滿城風雨,她就算弄錯了,也還有逃生的機會,卻不料竟會錯得如此離譜,公主這是不殺了她誓不罷休。

失憶後第一次推斷就錯判了形勢,只怕她今夜真的是兇多吉少。

追兵越來越多,到處都是明晃晃的火把,秦青魚從來不是認命之人,只要還有最後一口氣,她都會掙紮到底。

她一路抄著常駐皇宮的侍衛都想象不到的詭異路線,竄屋檐,跑院墻,跳假山,最後繞到了禦花園最角落,就在眾人以為她要翻墻跳進護城河時,她卻突然消失在了梅林掩映間。

肌肉記憶帶著秦青魚跳進了梅林中的枯井,誰能想到枯井下居然有個密道,秦青魚跳下來之前自己都不知道。

她相信自己的肌肉記憶,便隨著身體自己來回跑。

秦青魚沿著密道一路矮身前行,走了許久才走到頭,密道太黑,她幾乎是一路摸著過來的,走不動了便又四下摸了摸,周圍都是磚砌的,還算平整,摸到頭頂依稀有可以扒著的把手,她便拽著把手踩著墻壁上的凹梯,爬了上去。

爬到頂是個朝上開的蓋子,秦青魚聽了聽,外面沒有動靜,這才試著推了推。還好沒有上鎖,只是經年不用,嵌得有些緊,秦青魚拔出發簪,插|入縫隙劃拉了一圈,劃拉松了些,這才給推開。

出來之後依然很黑,秦青魚四下摸索著,摸到了火石與蠟燭,點上,這才看清周圍。

這是間密室,無窗無門,唯一一個像門的地方被木板擋著,旁邊有機關,拉開機關應該就能出去。

秦青魚有肌肉記憶,卻沒有腦子記憶,她知道自己剛才在地道大約走了多遠,也知道哪個方向,她甚至能畫出自己的走位圖,等比例放大就是地圖。可她不記得皇宮具體地形,記得走位也白搭,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皇宮什麽位置。

秦青魚趴在木板上聽了片刻,外面依稀有走動聲,她不敢貿然出去,權且脫掉外衫鋪在地上,只穿著抹胸襦裙權且躺下休息片刻。

早上起得早,又折騰了一天又大半夜,她還真有些累了,再者也需要養精蓄銳補充體力。

不過這樣的深秋光著膀子還真有些冷,而且還餓,一天沒吃東西了。

睡飽了之後,秦青魚便湊到木板聽外面的動靜,這會兒大約是早上辰時,門板外可以聽到隱約的說話聲。

秦青魚又把外衫挪到門板跟前,坐在外衫上,耳朵貼著門板,靠坐著。

秦青魚耐心十足,這一聽就是一整日。

秦青魚不擔心梅林枯井會被發現,她跳進去之前,肌肉記憶把周圍掩飾得很好,很安全。

只是她不能再從那枯井出去,她是在梅林消失的,梅林附近必然有重兵巡邏,出去就是送死,她只能從這門板出去。

外面的聲音已經沒了一個多時辰了,秦青魚盤算了下,這會兒大約是午夜時分,正是離開的好時機。

秦青魚一向果斷,確認了外面沒人,馬上轉動機關,木板轟隆隆打開,竟是個衣櫃,密室連接的是間臥房。

衣櫃乍一看是鑲嵌在墻上的,無法挪動,實際卻是密室入口。

秦青魚借著窗外還算明亮的燈火瞟了眼這衣櫃,總覺得十分熟悉,這一看就很貴的黃花梨,櫃門上竟還有先祖皇帝親手題字,這難道是先祖皇帝禦賜之物?

公主的爺爺賞賜的,那這應該是某位太妃的寢臥。

不過這麽晚了,太妃為何還沒回來?難道是在其他太妃的寢殿?

秦青魚並不敢多留,轉身躡手躡腳朝門口過去,還沒等摸到門,便聽門外傳來腳步聲,還不止一人。

這太妃回來的可真不是時候!

秦青魚環視了一圈,床下可以躲藏,可床邊是腳踏,太妃的腳踏必然會睡個宮女陪夜,宮女躺下便會發現她。

床下不能躲,那就只能……

門外的人已經快到門前,秦青魚顧不得多想,三步並作兩步,飛快閃回衣櫃,拉開櫃門藏了進去。

剛關好櫃門,房門吱呀推開,隔著櫃門縫可以看到燭臺點上了,房內一片敞亮。

腳步聲近了,停在了床邊,坐下,宮女似乎想說什麽,剛發了個音就被太妃無聲制止,宮女沒敢再說什麽,腳步聲響起,宮女退了出去,房門關上。

秦青魚屏住呼吸側耳聽著,太妃似乎心情不好,沒讓宮女守夜,這倒是方便了她,只待太妃睡下,她就能安全離開。

秦青魚耐心等著,等來等去等不來半點動靜,這太妃莫不是坐在床邊睡著了?還是說她漏聽了動靜,實際太妃已經躺下?

秦青魚正揣測太妃是否睡著,燭影突然詭異地晃動了下,秦青魚暗道不好,可已來不及了,櫃門猛然打開!

秦青魚望著櫃外熟悉的花容月貌,瞳孔緊縮。

昭陽公主?!

這裏是……鳳棲宮?!

昭陽公主站在櫃外,眼底血絲密布,像是許久不曾休息,通紅的眼死死盯著她,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秦青魚光著的香肩,又落在折騰了一天兩夜有點下滑的抹胸襦裙。

“呵。”

昭陽公主扯著嘴角笑了下,憑心而論,這笑有點兒瘆人,尤其背對著搖晃的燭光,越是貌美如花,越是讓人毛骨悚然。

昭陽公主該不會是不眠不休找了她一天兩夜,氣得想一刀捅了她吧?

秦青魚瞟了眼昭陽公主手裏鋒利的匕首,已經感覺到心口在疼了。

秦青魚全身繃緊,隨時準備接招,臉上掛出轉移敵人註意的皮笑肉不笑。

“哈,哈哈……我、我若說我舍不得公主,跑了又拐了回來,專門來爬床的,公主……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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