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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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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如煙

禍國妖姬這個詞代代相傳,傳到現在已經很被世人所習慣,似乎傳統就是建功立業時沒有女人的份兒,災禍降臨時全成了女人的事兒。夏朝的妹喜,商周的妲己褒姒,細思過後都有冤屈。就連晚清的葉赫那拉氏,似乎也沒有力量一人覆滅一個政權。

如今新添了一個柳,她對比上述的知名禍水們名氣還不夠嘹亮;他日滿洲若亡,大人物們也想不起賴到她這麽一個小小人物身上,但她又的確是為滿洲含冤。

李仕恩交代,柳如煙本是旗人,出身在八旗中是有講頭的,經歷與肅親王家的顯玗格格類似,生於華北長在東洋,中日文化均通曉;所以有資格做特務團背後的頭目,不需在人前過多露面,只要在暗操控下達指令就好。至於他自己只是一把站在人前的槍罷了,花名會道館的細節事宜皆由柳如煙把持,他沒有資格過問。另外還提出要去江寧受審,因為陸清昶級別不夠,他在滿洲時知道過一個大秘密,一定要與更高級別的長官談。

是人都能聽出這番話矛盾,像是故弄玄虛做最後掙紮。

但李仕恩堅持如果不把他送去江寧就不說柳如煙的下落。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一旦斷聯超過二十四小時其餘人就會轉移,至於轉去哪,真不知道,沒事先商量過。但他有自辦法讓她現身。

僵持幾日後,李仕恩如願上了往江寧的專列,由梅卿帶人押送。

陸清昶則按李仕恩所說從監獄提了一個與李身材相似的死刑犯出來槍決。

在北平還叫北京的年月裏,有個官職叫做九門提督,意思是掌管京城治安的將軍,類似於陸清昶現在做的北平保安總司令。“九門”的含義可以用民間流傳的一句順口溜解釋,“裏九外七皇城四,九門八點一口鐘 ”, “裏九”說的是北京內城的九個城門,分別是正陽門、崇文門、宣武門、朝陽門、阜成門、東直門、西直門、安定門、德勝門。據說當時的兵車只走德勝門,為討吉利彩頭。

陸清昶暗暗存了祈禱的心思,下令將那具頭臉一塌糊塗的屍身吊在德勝門上三天;並全城宣揚該屍是偽滿漢奸特務李氏,名上仕下恩,今已伏法,特此示眾。

李仕恩說他們的規矩是不管誰死了,只要屍身能找到,無論多危險,同伴都一定要為其收屍。

這種規矩聽起來扯淡,可不消大半日柳如煙還真出現了。

有許多學生翹課來圍觀漢奸的屍體,並就地站在德勝門下發表斥責偽滿政權的演講,為此警察局不得不出動警力來維持秩序。

柳如煙毫不偽裝,穿著一身花紅柳綠的旗袍光著頭臉就擠進了人群,在學生堆裏十分顯眼,便衣們立刻一擁而上將她按倒了。

她被帶到了李仕恩最初待的牢房,陸公館的地下室。

半個鐘頭後,陸清昶親自去地下室審她。他心想這倒稀奇,按理說死都死了,活人重要還是被打得看不出模樣的屍體重要?柳如煙竟然大白天跑來自投羅網——莫非德勝門是個聚天地精華的寶地,有點神性?

見到柳如煙後,他更稀奇了,她嚎啕著哭,幾乎快要哭抽過去,叫人沒法問話。

陸清昶見她不像挨過打,便橫了徐寶來一眼:“你們沒人那什麽她吧?”

徐寶來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軍座!我們沒有啊,天地良心!一指頭都沒碰她,她自個兒哭成這樣的...”

“拿點水來給她喝。”

柳如煙喝了一杯冷茶後略微平靜了一點,大概也是哭累了,抽抽搭搭地止住了眼淚。

陸清昶敲了敲她面前的小桌板,厲聲道:“你這唱的是哪出?”

柳如煙像被嚇到了,怔怔地看著他,半晌後張了張嘴——打了一個嗝。

徐寶來在一旁插話道:“一直是一句話不說,問多了就嚎。軍座,要不要用刑?”

陸清昶擡手示意安靜,又彎腰盯著柳如煙看了看,片刻之後他直起身子對徐寶來說道:“你說她會不會是有點——”

徐寶來以為自己沒聽清:“啊?”

陸清昶把那個傻字咽了下去,他不敢確定,因為曾經也疑過瑞雪瘋頭瘋腦,也許女人天生就善於此種偽裝。

“叫個醫生來,精神科的。”

徐寶來這回聽清了,領命而去很快就帶回了一個金發碧眼的精神科醫生。

精神科醫生告訴陸清昶他沒法通過肉眼看出一個人是不是醫學上定義的智力低下或精神錯亂,但他有一套從法蘭西帶來的智力測試表,已經過了漢化,只要讓病患填完就能得到答案。

“她亂填怎麽辦?”

醫生的中文還挺好:“這...這就是我難以控制的了,不過還是可以先試一試。”

陸清昶煩躁地滿屋踱步:“那就快試!”

這一試,結果倒明了了,柳如煙好像認的字不多——她看到那一疊紙張後仿佛是集中了註意力,然後從中找到一個字指著念出了聲。

“少——二少爺。”

陸清昶奪過表格看了看,上面寫著“桌上有三個蘋果,吃了一個還剩多少個”。

“二少爺是誰?”

柳如煙看了看他:“二少爺是東廂房的。”

“喔,二少爺是你什麽人?”

柳如煙不說話了,可臉上忽然泛起兩片紅暈。

陸清昶又問:“你想找二少爺嗎?”

柳如煙點了一下頭,突然想起什麽了似的咧開嘴又要哭,“二少爺藏哪去了?”

陸清昶被她這一嗓子震得耳朵難受,向後撤了兩步:“二少爺是不是李仕恩?你好好回答我的話就告訴你他藏在哪。”

柳如煙試圖審訊椅上站起來——當然是站不起來的,她踉蹌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我要找二少爺,二少爺在哪裏?他們都走了,他們去找二少爺了嗎?”

至此陸清昶再問“他們”是誰就問不出了,柳如煙只一遍遍地重覆要找二少爺。

陸清昶嘆息一聲,已經不懷疑柳如煙是裝瘋賣傻了,眼神裝不出來,她那種聚焦過度只盯著一個地方的茫然眼神要演也難。

眾人失神,花名會道館的大老板就是這麽個傻子?

這事鬧的!

徐寶來試探著問道:“軍座,要不要把她轉去那個禁閉室?”

“本來就是傻子,再關上幾天不得成瘋子?”

“那...接下來怎麽辦?”

陸清昶被問住了,猶豫著摸了摸下巴,末了說道:“先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離開陰暗的地下室,要回地面世界找瑞雪。

作為一個男人,有事回家找太太拿主意似乎是沒出息的,可他不在乎,因為瑞雪學問比他深,許多時候比他更有主意。

瑞雪討厭妻隨夫綱,那他就夫從妻綱。

*

陸清昶說柳如煙就是個一問三不知的白癡,傻得無藥可救沒有任何價值,這回算是被李仕恩擺了一道。

唐瑞雪不認同,認為柳如煙只是被嚇到了。她發現柳如煙心智雖不全,但也不到無法自理的程度,甚至還有警戒心。

當然,柳如煙的智力應該也就相當於六七歲的孩子,是禁不住唐瑞雪溫柔地套話的;副官們和陸清昶都是那麽兇聲惡氣,唐瑞雪帶著甜蜜的奶油蛋糕登場時就顯得分外可親了。

唐瑞雪微笑著叫人把審訊椅的鎖打開,漸漸從零碎言語中提煉出了一個全新故事。

她叫小環,她口中的二少爺名叫索英鐸。她仿佛生下來就伺候二少爺,二少爺離家,也帶她一起走。到了天津,本來是許多人住在一處的,後來有天二少爺沒回來,那些人就也收拾東西走了,沒人帶上她。接著有一大幫人來搜他們的住處,她很害怕,好在樓下有個賣炸糕的人幫了她,把她帶走藏起來了。她極少出門,但時常會站在窗邊晾衣服,賣炸糕的老李天天看她,認識她。老李說現在沒人敢幫她了,只有他敢,讓她以後跟著他給他做老婆。可她是二少爺的人,不能給別人做老婆的,所以她偷著跑了。一跑就滿街問人李仕恩的消息,因為二少爺交代過,如果哪天他沒回來就去街上打聽一個叫李仕恩的人,如果聽說李仕恩死了一定要過去找他,找到了這個死人,二少爺就會來接她回家。如果有人打她要忍住了不許說話,因為一說話別人就會看出她傻,不能露出傻相給二少爺丟人。

根本就沒有什麽柳如煙,只有一個家生子丫鬟。

丫鬟天生俊俏是個癡兒,但簡單的粗活也能幹。主家養著她並不虧,小時做二少爺的丫鬟,大了當二少爺的通房。

唐瑞雪猜測索家應當就是滿洲八大姓中的索綽羅氏,清廷亡後為了避嫌改了姓。

柳如煙是李仕恩——索英鐸給自己留的一張底牌,危機之時可以拿出來背鍋做替死鬼。花名會道館要註冊經營一定要有個老板,誰來似乎都有風險,不如把他那個傻丫頭小環安上去,反正她漂亮得很能唬人,不說話的話也看不出傻。

小環覺得唐瑞雪很和氣,徹底放下了戒備,一開口滿嘴孩子話:“姐姐,謝謝你給我蛋糕吃。你能帶我去找二少爺嗎?”

唐瑞雪已經從陸清昶口中得知她非常能哭,按理說還是哄騙一句為好,可她心裏五味雜陳,實在不忍說謊。

“你那個二少爺不是好東西,不要找他了。”

小環呆了一瞬,然後唰的一下站起來上前就推了唐瑞雪一把:“姐姐胡說!我不許你說二少爺壞話!”

站在一旁的副官上前呵斥制止,結果小環頭一低,竟吐出口鮮血來。

副官嚇了一跳趕緊松開拉著她胳膊的手,這輩子沒見過碰一下就能吐血的人,他可沒用力啊!

甫一松手小環就脫力般坐到了地上。

“你怎麽了?”

“疼,肚子疼…”

唐瑞雪連忙去摸她的腹部:“哪裏疼?胃疼還是什麽?”

地下室的昏黃燈光掩蓋了小環蒼白的面色,“姐姐,是不是因為我吃了火柴頭呀?火柴不是吃的東西對吧...”

“你吃了火柴頭?什麽時候?吃了多少?”

“兩盒…二少爺說,我來之前要吃火柴,不然別人就會害他…姐姐,我還想吃一塊蛋糕可以嗎?剛才吃蛋糕的時候好像沒有那麽疼。”

“姐姐,我會不會死呀?”

“不會,不會的,我送你去醫院!小許,趕緊去外面叫人把車子開出來!小李過來背她!”

.....

一小時後,小環在醫院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她太能忍痛,錯過了洗胃搶救的時機,火柴頭裏的大量白磷讓她痛苦扭曲地毒發身亡。

唐瑞雪站在走廊裏盯著裙子上的幹涸血跡發呆,是小環的血,去醫院的路上她抱著小環,小環氣息都散了還喃喃著要找二少爺。

當天晚上梅卿來電陸公館說事情辦妥了。

李仕恩死了,明天的晨報上會報道,滿洲特務在往江寧受審路途中逃跑未遂被擊斃。

唐瑞雪自從醫院回來心口就一直堵得慌,聽陸清昶說梅卿都處理好了才打起精神下樓張羅著要燒些紙錢給小環。

她盯著火盆裏的火舌吞沒黃紙,一打燃盡又添一打。

擡頭望望天,今夜沒有星星。只有一輪血月掛在當空,閃爍著冷冽的微光,分外刺眼,如泣似訴。

傻姑娘,臨死前最後一刻還等著二少爺來接她回家。

唐瑞雪喃喃自語,這下有二少爺陪著,你就安心地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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