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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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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秘密

汽車連夜奔波,終於在下半夜回到了北平陸公館。

徐寶來駕駛座上跳下去,繞了幾步打開副駕的車門。

唐瑞雪一邊伸腿踩上地面一邊打了個小哈欠,她早困了,一心只想趕緊回房洗個熱水澡補覺。

她邊往房裏走邊回頭囑咐道:“你們軍座回來前一定把人看嚴了,可別出亂子。”

徐寶來陪著笑臉連連點頭:“是,太太,您放心好了。”

金衹天落後了一點下車,因為要管那個千辛萬苦抓回來的犯人。看著她的背影,他把嘴裏塞了毛巾的李仕恩從後排生拉硬拽出來,往徐寶來站的方向狠狠一搡。

*

唐瑞雪一覺睡到下午兩點多鐘才扯掉眼罩。

陸清昶還在江寧沒回來,她獨占了大床,把腿伸成大字型,又伸了個懶腰活動筋骨,感覺這一覺算把這兩天耗的心力徹底歇過來了。

這兩天不是虛指,確實只是兩天而已,可兩天內她還真一下都沒閑著。

事情要從兩天前的清晨說起。

敏鸞一早打了電話到家裏告訴她說今天的課不能上了,要人代班。另想拜托唐瑞雪想法子幫忙搞一張當天去天津的車票。

唐瑞雪聽她聲音喑啞,分明是剛長久地哭過,便急匆匆去了那王府。

自從敏鸞以教員的身份上了報,又公開對記者表示與陳靖川先生的訂婚純屬其父所為,自己甚至都不知情後,就一直留在北平,真把教員的工作做了下去。其實是早該往天津去的,因為她的姨母始終住在療養院裏,可她一拖再拖。要說原因,無非是逃避——她不知該以什麽面目去面對姨父姨母。

那王夫婦雖然為敏鸞不必再嫁給老頭子續弦而慶幸喜悅,可族人的指點越來越多,那些喜悅漸漸就被沖淡了。夫婦倆躲在療養院裏等閑不出門,敏鸞在育英女中每天用上課備課逃避去天津面對姨父姨母,倒也是暫時的各得其所。

只有睿親王慌了神。陳靖川很冷淡地向他表示之前給的彩禮可以慢慢還,朋友一場,就不收利息了。沒了高官準女婿的保護,從前的老債主們也紛紛上門,搞得他焦頭爛額。

終於有一天他偷著一走了之,去新京。小皇帝一定會給他老人家一官半職,就算不給,他頂著個親王的名號,在新京也不至於餓死。債主們不敢跑去滿洲要債。

敏鸞於前夜接到了姨父發來的急電,得知了阿瑪潛逃,債主找去了療養院的消息。

她告訴唐瑞雪她已經找到了阿瑪沒來得及帶走的房契,要把王府賣了還債。

但賣房也不是一下就能賣出去的,只能先湊點錢勻給債主們讓他們安心等待。她打開皮箱給唐瑞雪看:“我昨夜把額娘的東西翻了個遍,發現這些年阿瑪已經偷著賣了不少了。好在剩下的都很有些年頭,還有幾樣是老佛爺當年賞的,多少該值些錢。”

唐瑞雪盯著敏鸞核桃似的腫眼泡,猜測她一定是一面整理可賣的遺物一面哭了徹夜,“真賣…也不能急,你若真今兒就把這些東西帶去了當鋪,那些人看了你的模樣非狠狠壓價不可。不如拿去租界裏外國人搞的拍賣會掛著。”

敏鸞嘆息一聲,聲音是不符合年齡的蒼老疲憊:“我固然也怕當鋪趁火打劫,可拍賣會不曉得要等多久,如今已是等不起了。”

唐瑞雪沈吟了一下:“我手頭的閑錢能有個八萬,你先拿去救急,慢慢等拍賣。”

敏鸞驟然紅了臉,坐不住了似的從椅子上猛地站起來:“我——我不是要借錢。”

“我知道。”

“你拿去用,就當預支工資給你了,好不好?”

“校長發薪水給教員不為過吧?”

接著她張羅著往鐵路局長家裏打電話,想拜托局長從已售罄的票中想個法子,要兩個座位,她也一起去——幫人幫到底,她怕拍賣行裏的西崽看敏鸞不會說英文會怠慢。

敏鸞的臉更紅了幾分,嘴唇動了動末了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向唐瑞雪深深鞠了一躬。

兩個女人一道上了去天津的火車,一出車站,她們直奔了英國人創立的老牌拍賣行魁昌洋行。西崽叫來了兩個白發蒼蒼的老爺子逐樣鑒定敏鸞帶來的東西,最終共計掛出血珀手串、銀鎏金絲嵌寶簪子、福壽紋點翠步搖、龍鳳戲珠鐲等首飾八樣,以及琺瑯鼻煙壺一個、鑲鉆懷表一對。

之後敏鸞獨自趕去療養院,唐瑞雪本擬著來都來了不如先去小白樓附近逛一逛,晚上留在利順德住一晚,等次日再回北平。伸手攔了輛黃包車,拉車的是個幹凈利落的小夥子,車座上還貼心地準備了靠墊;她倚著墊子,隨著車夫跑起來的小顛簸閉目養神。

沒跑多久,車停了下來。

不是車夫不走,是因為大路中央有個裝束艷麗的女子扯著一個青年大吵大嚷,叫罵的話是越聽越不對勁——似乎是那青年嫖了卻賴賬不給錢。許多好事者圍著二人看熱鬧,八卦的越來越多,幾乎把路堵住了。

唐瑞雪睜眼一瞧,那青年竟是金衹天,他被女子死死挎著手臂,滿臉通紅,是窘迫極了的模樣。

五分鐘後人群散去,因為有人大喊巡捕來了。大家只喜歡看熱鬧,不喜歡沾上尋釁滋事罪被銬去問話,其中當數女主角腳底抹油跑得最快。

男主角則灰頭土臉地隨唐瑞雪離去了。

*

唐瑞雪坐在利順德一樓的餐廳裏捧著一杯熱咖啡,她不急著喝,只盯著對面人看。

她看他眼下兩片青黑,眼白上都是紅血絲;看著一點也不像春宵一度過後的樣子,倒像熬了幾天不得休息累得快倒。

再說,她自認為也算比較了解小金,知道小金是個正經不胡鬧的,來天津也是奉陸清昶的命令出公差,斷然不會假公濟私大白天狎妓。

“說說吧,怎麽回事?”

金衹天羞憤交加,登時又紅了臉,恨不得一頭撞在咖啡壺上自證清白:“我沒有...我和她沒什麽關系。”

“我很久沒在家裏看到你了,你在天津的差事辦得怎麽樣了?”

金衹天猶豫了一下,既怕她誤會了自己,又不知該不該把事情講給她聽。

都怪那個滿口胡言的妓女!為了訛錢,把他說成了提上褲子不認賬的無賴,就是吃準了自己不能當街對她動手!他簡直恨不得把她抓過來抽筋扒皮。

最終,他還是全盤托出了。

那出鬧劇的女主角是他從花街一家堂子中帶出來的紅倌人,交錢之前老鴇滿臉堆笑說她是才下海的,過去也是好人家讀過書的小姐,只因家道中落才流落於此,計較起來還沒正經陪過幾次客呢。哪知一帶出來,一聽金衹天花錢不是為了睡她,而是要支使她混入風月場去給某個人下藥,她立刻說要再付給她私人五千元才肯幹,因為之前給老鴇的錢她根本分不到多少。

金衹天沒想到她會獅子大開口,因為整個副官處也湊不出五千塊,便要將她送回去。

該紅倌人——藝名叫連翹,立刻收起溫柔模樣大著嗓門當街嚷起來了,每一句都圍繞下三路展開,要多粗獷有多粗獷。可憐金衹天一介童男,被她描述成了身心扭曲的變態色魔;她句句刁鉆、語速又快,簡直叫人無法插話反駁,只能面紅耳赤、百口莫辯。

聽罷金衹天省略了連翹那些驚人之語的一番陳情,唐瑞雪攪了攪咖啡,在片刻的思索後開了口:“你沒和她說漏嘴那人是誰吧?”

金衹天搖頭否認:“沒有。”

“那就好。這種事情與其花錢叫外人辦,倒不如我們自己來,還更放心些。”

金衹天吞吞吐吐地解釋道:“李仕恩太狡猾,之前我們試了很多次他都不上鉤,我們還險些暴露...所以,所以我才想著找個女人,說不準能找到機會。”

唐瑞雪打斷道:“不是,我是說我,我去。”

金衹天被她嚇了一跳似的:“那怎麽行?這是有危險的!”說著他向前探了一點身子,越發輕言細語,“我們的人有兩個死在李仕恩手下了。”

“我又不去和他硬碰硬,好好計劃,沒事的。”

“你們在天津也耽擱夠久了,事情還是要早些了結為好。活捉不易,只能智取。到時候我在明,你們在暗配合我,人不要去太多,越少越不顯眼。”

金衹天何嘗不想趕緊把事情結了交差?他知道陸清昶馬上就要從江寧回來了,可知道歸知道,他已經沒法子了。今天要不是遇到她,他都不曉得要怎麽從那個汙言穢語的潑婦身邊脫身!

心思已經有些活動了,但思前想後,顧慮還是占了上風。

“可是...不行,這終究是有風險的,軍座也不會允許你冒險的。”

唐瑞雪喝了口咖啡,接過了金衹天遞來的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凈了唇上沾的奶泡沫子。然後她翹起嘴角,笑得有些狡黠:“不讓你們軍座知道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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