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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登天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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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登天之難

金衹天空著肚子奔往醫院,見到了那兩個還尚在人世的同僚後,登時倒了胃口。怪不得兩人打電話時說得糊裏糊塗,他們根本就是不敢說!因為說清楚了就是有罪,連已逝的毛氏兄弟都不那麽值得同情了。

金衹天沒想到平日裏看著挺像樣的同伴其實真人不露相,人皮下住著的乃是如豬般的蠢笨靈魂。

今天下午下了雨,雖然沒過多久停了,但一場秋雨一場寒,經了這一陣雨,外面的氣溫立刻下降了不少,風也帶了深秋的寒意。奉命盯梢的四人本應按計劃在某個小巷街角的隱蔽處盯著李仕恩,看他見什麽樣的人、見了多久、見完去哪、他見的人又去哪。僅此而已,只是盯梢和跟蹤有些熬時間罷了,並不覆雜。

壞就壞在這四人到了地方見李仕恩上樓後覺得蹲守角落地處風口,隱蔽在此時刻都能感受到秋風蕭瑟,於是自作主張也跟著上樓在李仕恩隔壁包間暖暖和和的坐下了。大毛還美其名曰他耳朵好,這樣可以聽見李仕恩與那一男一女談什麽,比在樓下躲著強。

當然是什麽也沒聽到的,因為李仕恩知道這家槿花小館不該有第二桌客人。

槿花小館地處偏僻,本只是懷疑它不是正經做生意的飯店,是個秘密接頭地——這下好了,確認了,可李仕恩逃了。

賠上兩條人命什麽也沒落著,只大大的打草驚蛇了一場。

李仕恩仿佛是個神槍手,彈無虛發,在大毛二毛倒下後其餘兩人不敢追了,胡亂開了幾槍反擊。好像打中了女人的胳膊,只是好像而已,他們吞吞吐吐的也不敢確定。

大毛二毛血肉模糊的屍身還停在太平間,活著的張文李想自知因為偷懶耍滑惹下禍端,嚇得全成了結巴。

徐寶來則在聽完結巴們的敘述後變了啞巴,因為覺得小張小李怕是要倒黴,不敢亂發表意見,怕連累了自己。

唯有金衹天還是正常的。他極少抽煙,褲兜裏不揣煙盒,此時就問徐寶來要了一根煙,蹲下身來慢慢吸著。

徐寶來怕,他也是一樣的怕。陸清昶親自上陣領著一群人忙活了大半個月,經了這一晚上前功盡棄了。

若是自己跟著去了,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是陸清昶早上親口發話不讓他去的,可陸清昶會不會忘了這茬?

就算沒忘,他到底也是副官長,副官處的人這般飯桶,他自覺也要負一份責任。

一支煙吸出了他滿嘴苦澀,最後他把煙頭掐滅了,暗暗一咬牙起身發號施令道:“走,你們兩個跟我回去見軍座。徐寶來去找人給他們換衣服,頭臉也收拾幹凈了,等天亮發喪。”

徐寶來暗暗松了口氣,他是寧願面對死人也不想回去看軍座的雷霆之怒的。

*

陸清昶坐在客廳沙發上,金衹天在他正前方站了,張文和李想靠後一點,垂著頭縮在副官長身後做罪臣狀。

半閉著眼睛坐在沙發裏聽完了一番匯報兼懺悔,他慢慢睜開眼睛向前望去,黑眼珠轉了轉,目光繞了三人一圈。

“雲峰說得還是輕了,你們連繡花枕頭都不是,枕頭起碼還能讓人睡個安穩覺。”

接著他站起來,一把將金衹天撥了老遠,兜頭給了張文李想一人一巴掌,“他媽的一群酒囊飯袋!”

“滾出去!”

張文和李想松了口氣,他們做了軍座會暴跳如雷扒自己一層皮的最壞打算,此時只挨了一巴掌就很是心滿意足。

然後他們捂著頭滾了,金衹天則在原地沒動。

陸清昶對金衹天輕嘆道:“今晚你不在場,不關你的事。”停了一下,他又要開口說話,仿佛沈默那片刻是為做轉折。

金衹天等的就是這個轉折,於是不等說出來就搶答似的先低了頭,看著十分謙卑恭遜:“卑職作為副官長,沒能管制好下屬副官,亦是為瀆職,請軍座責罰。”

陸清昶一楞,別說他失望至極已經懶得治小張小李什麽罪,就算他要誅他們九族,也連坐不到不在場的副官長頭上啊!他自認向來獎懲分明是一位好長官,此時就不明白金衹天嚇的什麽。

“你不要跟我打那些官腔。責罰?連那兩個糊塗種子我都沒罰,我罰你什麽?事情既已經出了,罰誰都沒用。”

“我現在是無人可用,也就只有你...”說到這他又嘆了一聲,心裏很是喪氣。到了這個位置,他是不能事事都親力親為的。如果每天都如今天一樣,連盯梢看守都要出差錯、都要他親自上陣,不得活活累死他?

心裏突然想起了顏旭笙,最初他起家的時候,顏旭笙一個人就頂一個智囊團。細心、膽量、陰謀、陽謀,顏旭笙不說樣樣頂尖,可每樣都沾三分,合起來也就稱得上文韜武略了。後來再沒有這樣讓他高看的人,金衹天橫看豎看都差了十萬八千裏;可起碼,有著繡花枕頭酒囊飯袋們的對比,金衹天還算一個負責忠心的。

為了負責二字,陸清昶決定硬著頭皮把他往眼裏放,捏著鼻子提拔他。

他放出和緩的聲音,像是在安撫:“小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今晚也不是一敗塗地,起碼證實之前懷疑李仕恩不是冤枉了他。他們這些人最警惕,有了今晚這一出一定會想著挪窩,他們不會往遠走,平津一線的藏身地無非是九國租界。”

“你明天帶人往去天津去,李仕恩就是今夜沒跑,幾天內也一定會動身;車站關卡什麽的就不搜了,動作太大勞心費神,也實在沒有合適的人手用。還是直接去天津等著吧!”

金衹天面不改色,口中利落答道:“是。”

陸清昶勉強微笑了一下:“到了天津保持電報聯絡,爭取早日把他找到帶回來。不早了,你且去歇著吧。”

金衹天出去了,沒去歇著,去了金沅的房間。

事情無論好壞總算告一段落,他就又覺出餓來。此時廚房已經熄了燈,他不便老鼠似的摸黑進去找東西吃,而金沅處於一個半大孩子成天嘴饞的年紀,拿了薪水別的花銷不大,房裏卻總是備著零嘴點心的。

金沅早睡了,睡眼惺忪地起來給金衹天找雞蛋糕吃,一句抱怨也沒有,因為是一個真心愛戴副官長的小跟班。

聽完了金衹天對今晚事態簡略的描述,金沅揉揉眼徹底醒盹了:“可是——外國人的租界又不認中國軍長,我們去了也不能動刀動槍, 就算發現了李仕恩也不好辦呀!”

金沅都知道的事情,陸清昶能不知道?

知道不好辦,還非要人去辦!

金衹天咽下了最後一口雞蛋糕,心裏幾乎恨了這個軍座。如果只是要暗殺一個人,那和金沅像上回一樣配合著倒也不算太難,可陸清昶偏偏要活的。滿洲就滿洲,特務就特務,又沒務到你姓陸的頭上來,關你什麽事你非要抓人家?

“不好辦也得辦,明天我帶處裏一半人走,你跟著一塊。”

他低聲咕噥了一句,難得將心中抱怨漏出一分,因為知道金沅沒有一毫出賣自己的心思:“給他當差不像當差,他簡直是...恨不得人能化腐朽為神奇。”說這話的時候他帶了些委屈,覺得自己是被趕鴨子上架被逼著無所不能,明明只是一個副官長,卻要又做殺手又當偵探特務,至於每月酬勞和逢年過節把薪水比成零頭的獎金則被他暫時忘到了腦後。

金沅點點頭,對副官長的任何話都是完全的讚同。

第二天上午金衹天抓壯丁似的在副官處點了一半人上車,傍晚時分,三輛汽車開進了天津城。

金衹天坐在其中一輛的後排,從車窗向外望去,天津衛的街道繁華似錦,天幕上太陽將落未落,橙紅色的霞光炫人眼目。沿途世界裏的一切都美麗美妙,唯有一個他烏雲蓋頂。

一過城門,他的右眼皮就狠跳了幾下,他以為這絕非好兆頭,於是憂心忡忡地沈下了臉,仿佛座下汽車將要開往的是幽冥地府。

*

一個半月後,金衹天的猜測應驗,他的右眼皮不是無緣故跳的,這一個多月當真是事事不順。

陸清昶指的大方向沒錯,他們遍尋九大租界,費了許多功夫,腿都跑細了一圈,總算在法租界瞄到了李仕恩的身影。

此時是中午十二點多,金沅剛吃過午飯回到落腳的小賓館,並給副官長帶回了一碗熱粥——他們近來時常換著不起眼的小旅店藏身,不知為何,明明是來抓李仕恩的,李仕恩成日在光天化日下冒頭,他們倒成了見不得人的一方。副官長這幾日上火,嗓子疼到咽不下幹飯,所以金沅特意囑咐店家把粥煮爛一些。

然而金衹天睜著一雙滿是紅血絲的眼睛把碗一推,不喝。不是他鬧脾氣搞絕食,也不是病得嚴重吃不下飯,他知道自己純粹是急的。他鬥不過李仕恩,知道李仕恩就在租界裏,還光明正大的到處活動,可始終是尋不到機會把人綁回北平。李仕恩太狡猾了,時時刻刻都一面警惕八方一面搞反偵察,單是隱蔽自己這方就已經耗盡了他的心力。

陸清昶剛給他發了一封電文,內容介於埋怨與斥責之間。

近日天津衛有一賭場異軍突起,開業半月有餘便十分火熱,來往人群絡繹不絕,蓋過了城內所有老牌賭場。這家賭場有個極具迷惑性的名字,叫做“花名會道館”,賭博方式不是牌九梭哈,賭徒們稱它為“押會”。是一種很能誘惑與欺騙人心的方式,足夠騙得人傾家蕩產。所謂“押會”玩法就是設有七七四十九種不同名目的賭牌,也稱花名押碼;每個花名都起的文雅,代表一種象征,賭徒們可以根據自己的猜測或是純粹的眼緣進行選擇。比如某連輸數天的賭鬼昨天做了個夢,夢見自己突然走大運發了大財,那麽就押“否極”這個押碼,喻為“否極泰來”。

花名會道館內有一個方正大盒子,每天正午時分按時“開寶”,會開出一個花名。押中者可按一比三十贏錢。如果押一塊錢,中了就贏三十元,押中五十元可拿走一千五百元,吸引力非常大。一時間城內百姓紛紛成了賭徒,大家都知道賭博不好,賭場更是不正經地方,可“花名會道館”無論是其名字還是其玩法聽著都不腌臜,倒更像一場有趣的猜謎游戲,竟有許多十幾歲的學生也捏著零用錢跑去下註。

有的人為了保險,會用四十九元把所有花名全買一遍,當然必中一個。最後開寶得了三十元,下註者光顧著沈浸在以小博大的興奮中,卻忘了另有十九塊已沈入了花名會道館,自個兒還是包賠。

花名會道館開業半月餘,城內賭紅眼的人多了,偷摸搶劫的案件發生率明顯上升,陸清昶人在北平坐,都聽說天津衛的巡捕房要忙不過來,正向上面請示希望能從北平警察局撥一部分人去幫忙。

由此可見,花名會道館影響惡劣而深遠,短時間內就危及了城內治安;可沒法管,因為人家開業手續齊全,是拿了正經經營許可的。

事情到這裏,和金衹天還沒什麽關系。

關系在於陸清昶從黃鈺清那裏聽說一件事。

黃鈺清作為天津地面上的一個大混混,也在幾家賭場有著股份大發橫財;現下花名會道館一家獨大,他賺不到錢了,成日在家恨得牙癢癢。他是如此,其他賭場老板們也是如此,於是眾老板妒火中燒到一定程度就團結起來,一起謀劃著要用道上的法子“暗中做掉”花名會道館的老板。

花名會道館的老板據說是個女子,名號柳如煙,很神秘,極少露面。往日天津衛也沒聽過有這號人,似乎她從天而降,就是為了在天津衛翻江倒海,大掙斷子絕孫的喪良心錢。

可青幫大佬們有道上的辦法,費了一些時間還是查到了她的蹤跡並拍了一張不大清晰的側影照片。黃鈺清看到這張照片時寶貝女兒黃勝男剛好在他身邊,也看到了這張照片;她不大關心父親的煩惱,只隨口評價說這娘們長得還不錯,單看這個側臉挺像陸清昶那個打人很疼的老婆。

過了兩天,青幫人士們磨刀霍霍馬上就要下手時,柳如煙居然給每位都送了一筆數額不菲的款子,意思是拿錢買命。並說自己不會把花名會道館在天津永恒經營下去,若諸位能容忍一時,便會按月得到一筆款子做補償,大家和氣生財;若不能容忍,自己這方也會做出反擊,並列出了老板們家小的詳細信息,調查的儼然比老板們對她更仔細。老板們混跡江湖多年,都是能屈能伸的人物,察覺了柳如煙不簡單,審時度勢便一起安生了。

安生之後黃鈺清有了閑心,離開天津去北平小住幾日,除了冶游八大胡同品鑒佳麗之外還抽空去陸家和陸老弟吃了頓飯。席間陸太太也在,他突然想起了女兒對柳如煙的評價,當閑話講了出來。他是千杯不醉的酒桶,陸老弟被他勸著灌了不少酒,有了醉意,就說不可能,絕沒有和自己太太相像的女子,因為瑞雪是天下罕有的美麗,一定是獨一份的。陸太太沒喝酒也紅了臉,站起來要去捂丈夫的嘴。

然而捂不住,醉了的陸清昶吵嚷著一定要黃鈺清給手下打電話,讓人把照片寄來北平他看看。黃鈺清不介意和陸老弟鬧著玩,笑哈哈地真打了這個電話。

第二天下午,醒了酒的陸清昶已不記得昨天自己說的話,莫名其妙的開了天津發來的加急信封,看完之後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唐瑞雪斜了他一眼,伸手把照片抽了過來:“我看看,是長得和我一模一樣還是比我俊了百八十倍,給你看得都坐不住了...”看罷那張小相片她也楞了,照片上的女子側臉線條淩厲,鼻梁在女人中算高得英氣的,雖然眉目不像,但乍一看確實和她是同一款的長相。然而這些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張偷拍的相片上還有旁人,其中離柳如煙最近的是一個男子,叫王得勝。

另有一個站的稍遠一些的她不認得,陸清昶認得,是李仕恩。

陸清昶猜測柳如煙就是那夜與李仕恩一起逃走的一男一女中之一,立刻把照片覆印發去天津給張文李想辨認,得到的答覆是肯定的。由此他在電文中問金副官長近來到底在忙什麽?這群滿洲來者不僅會和在天津了,還搞出了一個烏煙瘴氣的賭場以殺人不見血的方式啃食著天津,其中謀取的暴利一定是去往滿洲化作刺向中國的槍炮了。為什麽這樣的事竟是因醉後的玩笑巧合才發現的?

電文最後,陸清昶給副官長下了最後通牒,說再搞不定的話他就親自來。他現在要去一趟江寧,往返大約五天時間。

金衹天總覺得那句“再搞不定就親自來”是威脅,他不明白陸清昶犯什麽邪非要抓特務。江寧政府都不管的事你一個軍長管做什麽?你陸軍長再大能大得過委員長去?

金衹天在心裏罵了幾十句“瘋子沒事找事”,又想了幾十遍“我不幹了不伺候了”。

最後他氣得眼睛更紅了,把放涼了的粥碗端起來,他仰著脖子往下灌。

金沅在一旁看著,覺得副官長這模樣有點嚇人,面孔白的發青,缺乏睡眠眼睛通紅,把一碗粥喝出了服毒的惡狠狠架勢。

金衹天確實是抱著服毒的心態決定繼續幹的,不能不幹,不幹就見不到她了。一想到她,他平日看著相當冷的娃娃臉上就有了熱意,他不是為了那個瘋子賣命出力的,他是為了她。

把空碗放下,他喊金沅及其他兩個副官跟他出門,說要去花街。

除了金沅,其他兩人都“啊”了一聲。

所謂天津花街, 類似北平的八大胡同,乃是一個聚集著老鴇佳麗龜公兔兒爺的烏煙瘴氣之地。

兩個副官不知道副官長為什麽突然淫性大發,面面相覷時副官長呵斥一聲,“快點走。”

金衹天知道兩人一臉傻相一定是想岔了,可嗓子實在疼,打算等好點了再向蠢貨們解釋他方才急中生智想出的應對瘋子最後通牒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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