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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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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北平

一九三三年五月,火車站。

天熱了,太陽灑下來有幾分初夏的意味了;尖銳的汽笛聲響過又停,從河北來的專列到了站。車門開了,一群穿軍裝的青年簇擁著一對青年男女到了月臺。男的穿著半舊的襯衫長褲,襯衫甚至還有些皺,很不起眼的打扮;不過人是衣服架子似的身材,寬肩長腿個子又高,並不顯得窩囊頹廢。女的挽著男的——也像攙扶著,她長得很漂亮,頭發系在腦後,眉睫不畫而黑。

月臺上等候多時的一人上前一步,“這位就是陸軍長了吧?”

“是,怎麽稱呼?”

“久仰久仰。我是張將軍的秘書,小姓陳,陳驍。”說著他伸出了手。

陸清昶和他握了握手:“陳秘書,你好。”

陳驍立刻堆起了笑容:“我們將軍本想親自來迎接陸軍長,只是最近忙於聯系各方實在分身乏術——將軍心裏很是惦記您,昨兒還專程囑咐了我好幾回,說一定要把您的住處安排妥當。不知陸軍長這一路走的可還順暢?”

陸清昶也笑:“都好。倒是有勞張將軍掛念了。”

話說到嘴上只有“都好”二字,實際好不好,卻只能往肚裏咽了。

陸軍落花流水的從熱河撤出來時,陸清昶還沒全然康覆的左腿又被流彈蹭了一下,路上沒有充足的西藥,也不得休息,傷口發炎了。

發炎導致了一場可怕的高燒,那時隊伍剛到察哈爾邊境處的一個小鎮上,唐瑞雪說只要有青黴素就不會有事。

可是這個小鎮偏遠荒蕪,還處於一個半開化的狀態,大多生活在此的人都只知道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幹活,哪裏聽過什麽青黴素?唐瑞雪眼睜睜看著他躺在床上燒到四十度,都神志不清了嘴裏還夢囈著叫人布防;她知道熱河是他的痛,藏著他躍馬揚刀的豪情,葬著他山河破碎的悲情。

最後梅卿找來了一個據說在當地很靈的赤腳醫生,開了一劑藥,熬出來一鍋顏色深黑氣味駭人的湯藥,由李雲峰強行給陸清昶灌了下去。

唐瑞雪很怕那碗成分不明的藥會要命,可是不知道是赤腳醫生那碗看起來臟兮兮的湯藥真的很靈,還是陸清昶身體底子好硬扛了過來,總之五天後,陸清昶當真恢覆了神志退了燒。

醒過來也不是萬事大吉,因為在他病的迷迷糊糊的這些天裏,隊伍裏人心惶惶,都傳說軍座怕是要活不成了。即使李雲峰等人極力鎮壓,還是有些人當了逃兵。

陸清昶瘦的臉都凹了進去,第一件事就是讓人給他張羅點吃的來。

他的本意是大吃一頓幹飯,好趕緊補充體力繼續帶著隊伍往河北去,最後在唐瑞雪的反對之下他得到了一碗肉末粥。

肉粥很燙,他捏著勺子慢慢的攪動,“瑞雪,我這些年最忌憚的就是雲峰,我知道他向來不是打心底服我。可末了我這個樣子了,雲峰卻還在。”

不在的人是誰,唐瑞雪心裏當然清楚,她不想提他的傷心事,便換了話頭:“梅團長說江寧那裏來電了,跑了的李裕龍已經被革職且上了通緝令,而你這次守城有功,說讓你盡管進河北休整,保存力量。”

陸清昶冷哼一聲:“有功?還不是一樣叫人趕出來?河北的老王不是好相與的,他能容我一時容不了我一世。那畢竟不是我自個兒的地方。”

唐瑞雪不答話了,接下來的路他怎麽想怎麽走是他的事;她只知道這個人在黃泉路上走了一遭,好不容易回來了,她的一顆心總算放下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陸師轉輾到了河北。陸清昶又在河北聯絡上了去年宣布下野的一位張將軍,這位張將軍從前官至軍政部副部長,因為在政界得罪了人,被揪住一點小錯整下了臺。張將軍有五十歲了,但並不服老,躍躍欲試地準備在今年覆出,正是一個需要拉攏各方力量的時候。

陸清昶幾年前在天津和這位老將軍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彼此都是不相幹的人,擁有多年政治生涯的張將軍也看不上陸清昶這樣初出茅廬的新秀。只能說今時不同往日,在一拍即合下陸清昶決定前往北平。東四省一朝淪陷,北平聚集了許多光桿司令或是落寞政客。他不是愛湊熱鬧的人,可如今熱河沒了,這個大溜不隨不行,他必須要打起精神給自己掙出一片新天地。

陳驍雖然是個秘書,但能做張將軍這樣人物身邊秘書的人必然不是凡人。一上了車他坐在副駕駛上立刻開了腔,說起話來像挾著春風似的,將陸清昶恭維得沒有插話的機會。

陳驍介紹過定好的東方飯店以及周遭環境後,就從後視鏡裏瞄了瞄後排的唐瑞雪,方才陸清昶並沒有介紹他帶的女眷,這可叫人有點摸不著頭腦。陳驍心想道,沒聽過陸清昶結婚的消息,以陸清昶的身份若是成婚必然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女兒強強結合,如此推理下來這女子大約是個如夫人或是外面的相好。但既然跟著來了北平,肯定也是陸清昶看重的。他是最八面玲瓏的人,深知大人物身邊的鶯鶯燕燕也不可小覷,有些難事吹個枕邊風辦起來很容易;所以不論眼前女子是妾或是露水情緣,他都決定從稱謂上糊塗著擡舉一下對方。

“陸師長和太太一路疲累了,我們將軍也是考慮到這點,今明兒兩天二位就好好休息歇歇腳。明天晚上將軍在私宅設宴款待陸軍長,另外還有幾位奉天來的師長作陪,一為接風,二為共商大事。”

“另外我們乘坐的這輛汽車等會兒就留在東方飯店,汽車夫也在那兒落腳聽您差遣。想著陸太太經了這一路風塵,免不了要出去理理發逛逛女眷們去的商店采買物品,老叫黃包車總是不方便的。我聽說東交民巷有些法國人開的理發鋪子倒是很好,太太小姐們都愛去,陸太太可以去瞧瞧。”

唐瑞雪當然不曉得陳驍心裏的計較,但她沒有反駁,叫她陸太太她就應,大大方方地回道:“陳秘書想的周到,有勞了。”

陸清昶看了看她,嘴上不說什麽心裏暗暗地很高興。

“呵呵,陸太太明天晚上也請一塊來赴宴。我們將軍府上有片大舞池,唱片音響也齊全,跳起舞來那感覺不輸上海的百樂門。介時也會有許多女眷前來,陸太太去玩玩、交交朋友也是很好的。”

飯店離火車站並不遠,很快就到了地方。

陳驍告辭之後,陸清昶和唐瑞雪拎著行李進了三樓的房間,隨行的幾位團長也住進了同層的套間,而那些副官青年們則到了一樓落腳。

關上房間門,唐瑞雪先把陸清昶扶到了沙發邊坐下休息,他的腿還沒好全,可是不肯叫生人看到,硬是沒有拄拐杖。

隨後她把行李箱在地上攤開,開始往外拾東西。

陸清昶回想著剛才車上的場景,像回味著什麽美事兒似的,回味到最後就忍不住要撩閑似的確認一聲:“陸太太?”

唐瑞雪垂下眼睛,不說對不說錯,只輕輕抖開一件他的襯衫。照常理來說一個女子不該這麽不聲不響地沒有婚禮就做了人家太太——可是她向來從心,不認為一個昭告天下的登報結婚或是大排場的喜宴就能保障什麽。他不講那些纏綿話,可他做的事她都看著呢。

去天津時旁人替她收拾出了一個沈甸甸的小箱子,到了天津好幾天她才發現裏面有暗格,裝了閃閃發光的二十根金條和英鎊若幹,是他悄悄放進去的。她知道他和李裕龍不一樣,他的錢沒有一分骯臟喪良心,也沒有一分來得容易,都是槍林彈雨裏打出來的。這些年賣命攢下的血汗錢,說給自己就給了。

“好了,別疊衣服了,過來陪我坐會。幾件衣服倒比我還招你了。”

唐瑞雪一橫眼睛:“衣服哪有你招人煩。”

“我是看出來了,你也就我七死八活的時候才能嘴上饒人。”

“要不是你說話討厭,誰稀得懟你。”

陸清昶把她往自己懷裏一撈,天生的桃花眼,眼角眉梢都笑出了一點春色:“我躺著那幾天總半夢半醒的,迷迷糊糊的時候老感覺有人趴在我身上哭鼻子。也不知道是誰,這不得蹭我一褂子鼻涕!現在又嫌我煩了?”

“別臭美。你肯定做夢來著。”

“嘴硬。”陸清昶飛快的湊過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猝不及防的一個吻終於讓她鬧了紅臉:“幹什麽,不要鬧。”

陸清昶哈哈一笑:“我看也不是真的嘴硬,親起來不是挺軟?”

“大白天的別耍流氓!”

這二人在房間內如何接著打情罵俏暫且不提,千裏之外的奉天,此刻的阿古爾很不好受。

他陰著臉從會議室出來打算打道回府,坐上密不透風的防彈汽車後,他終於忍不住從牙縫裏擠出一句罵人話。“媽的,這趟下來我是什麽也沒落著,白挨了一夥小日本的罵!”這趟熱河之行阿古爾不但沒扔成老婆,還被令川高度警戒看管了一路;回來後本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今天令川秋後算賬,大早上把他喊到會議室指桑罵槐的敲打了一上午。

他的貼身隨從赫閩格坐在他身邊,輕聲安慰道:“王爺別生氣了,他們說過也就說過了,也不會真怎樣。王爺心情不好,不然先不回家,去飯館裏吃些好的?”

“不吃!回家!”

阿古爾氣哼哼的把頭靠到車窗玻璃上,同時心裏擔心起了陸清昶。他知道陸清昶手下的一個團長已經帶兵投了滿洲,現在已然在新京混了一個保安團團長;而陸清昶本人現在在日本人眼中徹底成了刺頭——熱河雖然最終還是全盤落到了日本人手裏,但那麽大一片地方,別人都是立馬就跑,只有陸清昶頑固抵抗到江寧政府下令讓他退的地步。方才令川還提到,說本想讓他勸降,但看陸清昶這個冥頑不靈的樣子,是不會成為滿洲國的朋友了。

阿古爾不指望陸清昶能救他於水火,只盼著他能好生留著命。

雖然不願去想,但他明白,世道艱難,他再也做不成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小王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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