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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多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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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多歧路

時間已經到了農歷冬月,順應氣溫冷暖似的,李裕龍與陸清昶的關系降至冰點。雖然李裕龍有著千絲萬縷的人脈,但陸清昶的兵更多,所以官大一級,還不至於壓死人。在兩人互相牽制明爭暗鬥之下,李裕龍表面做出了一些讓步,主動取消了部分強租土地的合同,背地裏卻想出了一個反擊的陰招...

這天晌午,一輛黑色福特汽車剎在了鑫新報社樓下,先開的是後排車門,跳下來兩個做便服打扮的青年。隨後駕駛位上的男人將車子熄了火,下車繞了一圈想到副駕開車門。

可唐瑞雪動作快,自己先拉開了車門,金衹天只虛虛地扶了她一把。

乍見了車外冷風,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可腳步上並不停歇,滿腔的怒氣給了她熱量,走得比身後三個身高腿長的大小夥子更快。

報社的編輯記者們都在二樓辦公,一樓就顯得很空曠,只有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捧著一杯熱茶充當門房。見有來者,老頭放下茶站起身來一伸手:“哎,你們是幹什麽的?這不讓隨便進!”

唐瑞雪道:“大爺,勞駕,我們有預約的。”

“跟誰約的?沒人知會我哇!你這女子怎的睜著眼說瞎話?你們不能上去。”

話音剛落一個青年躥上前兩步就直指了門房的鼻子:“你他媽說誰睜眼瞎?老不死的你是活膩歪了!”

“小徐!”唐瑞雪做了個制止的手勢,同時身體力行地不再和門房多言,直奔了樓梯上二樓。

金衹天瞪了徐副官一眼,徐副官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低下頭去匆匆跟上 ;唐小姐說了,此行不得張揚,所以不叫他們穿軍裝,軍座現下本就在輿論上陷於眾矢之的,若是因為自己的莽撞再被編排出新故事,那他可就有大罪過了。

老門房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沒敢追。

報社給雇員們管一頓工作餐,此時附近一家餐館剛將熱騰騰的飯菜送來,因為沒有正經餐桌,飯菜被擺在某一張辦公桌上,編輯記者們圍成一圈正站著吃午飯。

見了唐瑞雪這面色不善的一行人,他們停止了咀嚼面面相覷。

唐瑞雪環顧四周:“請問哪一位是貴社的主編?”

主編孫平放下碗筷,“我就是。”

“哦,原來您就是孫先生。”

孫平見眼前的女子長相不凡,周身衣著雖然簡約卻能看出不是便宜貨,還知道自己的名字,就有些疑惑,不記得自己認識這樣一位漂亮富家小姐。“請問您是?”

唐瑞雪笑了笑:“我想和您單獨談一談。”

有編輯起哄怪聲怪氣地唏噓起來,認為馬上就有風流故事可看。但他們馬上就被一個娃娃臉的青年用清嗓子聲制止了——這青年始終站在年輕女子身後,看站位類似跟班,可那張冷若冰霜的小白臉上長著一雙鷹一樣的眼睛,仿佛能把人盯到骨髓裏去,叫人莫名的望而生畏。

孫平作為主編有一間單獨辦公室,他將唐瑞雪迎進去,而那三個青年直挺挺地守在門口,像隨時準備破門而入似的。

孫平沏了杯熱茶遞給唐瑞雪,“好了,現在請您說說您的身份以及闖入報社找我的原因吧?”

唐瑞雪接過茶杯,口中答非所問:“聽聞孫先生是貴社的金牌筆桿子,還是燕京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我想請教孫先生在大學裏修習的是什麽專業?”

孫平皺起了眉頭:“呃,我是新聞學科畢業的,小姐到底有什麽事...”

“那孫先生一定是個考試中的舞弊高手吧?否則以你這幅連新聞的底線是實事求是都不知道的德行,怎麽能順利畢業?”唐瑞雪將茶杯用力向地上一摜,孫平的褲管濕了,擦得錚亮皮鞋也濺上了茶葉碎。

他氣急敗壞地跳起來:“什麽玩意?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是什麽人不重要,我只要你這個大主編睜開眼睛看看,強占良田種鴉片不管百姓死活的是什麽人,在外面給貧困戶發救濟糧施粥的又是什麽人?”

孫平明白過來了,這是秋後算賬來了,說的是昨天頭版上的那篇文章——那篇沒指名道姓,處處線索卻暗指陸清昶的文章。他文筆好,信手拈來不過一千字,一個先做土匪作惡多端後又魚肉百姓的軍閥形象就躍然紙上。這篇文章占的版面不大,卻排在首頁,已經在李主席的操作下發往南方了,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會對文中“路將軍”恨得牙癢癢。

“這位小姐,那是小說,小說是什麽意思?虛構的,如有雷同純屬巧合!現在是民國,難道還有人要搞封建時代的文字獄嗎?”說這話的時候孫平緊張得有限,因為省主席秘書曾對他許諾,一定會保障他的安全,就算真把他抓去大牢裏關起來了,主席的人也會來撈他的。

“看來你是死不承認了。”

唐瑞雪拍了拍桌子,門外三人馬上有了動作。徐副官李副官看著其餘記者,金衹天則手腳麻利地進來,反鎖,一記結結實實的掃堂腿踢出去,孫平登時跪到了地上,與此同時金衹天的手槍也抵住了他的太陽穴。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雖是唐瑞雪自己的授意,此刻還是忍不住驚訝地看了一眼金衹天。她本以為小金是文職,還擔心萬一孫平有點身手,會不會不好制服亦或是鬧出太大動靜。

金衹天註意到了那一眼,抿嘴輕輕一笑後心想她也許是小瞧了自己;其實自己什麽都會,她讓他做的,他全能做到,真有做不到的,日後也可以學。

孫平感受到了槍口冰涼的觸感,舌頭都嚇得硬了幾分:“你...你們這是幹什麽?我就是個寫小說的,那些大人物之間的事...我,我不曉得的。”

唐瑞雪在他面前蹲下,誘導著他說話:“孫主編可把自己摘得夠幹凈的,難道你一點好處都沒得?”

“沒有,沒有,我是不知情的...”

“如何不知情?我看那些誣陷之言也是署的你孫平的名字,難不成是有人害你、胡亂掛你的名?”

孫平哆嗦著擺手: “這...反正...與我無關。”

唐瑞雪不耐煩了,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孫平:“你遮遮掩掩的不說清楚,看來就是沒有苦衷,純屬你個人做的了!”

她拍了拍手:“你這種貨色活著也是給新聞界抹黑。”

金衹天隨之扣動了扳機,孫平走腔變調地怪叫一聲,等來的卻只是一聲空響。

槍裏並沒有子彈。

可瀕死的錯覺擊垮了孫平,他撲通一個頭嗑在了地上,褲襠處已經暗了一塊:“我說,我說!我就是個小角色,我不是存心編排陸軍長,我是不敢不寫啊!我的確收了王秘書送來的錢,一共是兩千塊錢,可是我不吃敬酒他就要給我吃罰酒了!都是他逼我這樣寫的!”

“錢呢?”

“存到銀行裏去了,我一分都沒動過,存款單子就在這兒!”孫平戰戰兢兢地從懷裏掏出一個信封。

唐瑞雪拆開看了看,果然是一張數目為兩千的存款單,“小金,我們走。”

孫平跪在原地,心裏知道不好了,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當天深夜那張存款單子的拍照洗印版出來了,被加急送到了李主席府上。次日淩晨,李主席派出的眾多親兵快馬加鞭上了路,要將送往南方的報紙均追回來,說是印刷有問題,需要銷毀。

至此陸清昶這邊算是扳回了一局,李裕龍也消停了一段時日。

此期間,顏旭笙登門與陸清昶秘談了一下午,中心思想不過是李主席不是好惹的,此次交手小勝必定讓李記恨上了,將來一得了機會肯定要狠狠整治陸清昶,都說朝中無人莫做官,與其留在此地與後臺有人的李氏纏鬥不如另尋出路海闊天空。車軲轆話被顏旭笙變了各種花樣說來說去,最終陸清昶煩了硬叫人送顏團長回去,二人不歡而散,後來顏旭笙就不大來了。

唐瑞雪心裏則隱隱生出了一個念頭,本來像個不值一提的小小芽兒,可不知怎的,陸清昶每在她眼前晃悠一次,她心裏就要落一場纏綿的雨,這棵小苗對應的就要長高一分。

冬至那天晚餐時陸家的飯桌上除了尋常的炒菜以外,還擺了兩盤冒著熱氣的羊肉餡餃子。

還沒動筷子,一名副官就從外面走了進來,看了看陸清昶對面的唐瑞雪,猶豫了一瞬,還是伏到了陸清昶耳邊耳語了幾句。

陸清昶微微變了臉色:“金衹天呢?”

副官答道:“金副官長已經帶人去追了。”

“不必了,把金衹天喊回來,不要和他們多糾纏。。”

“出什麽事了?”唐瑞雪問。

陸清昶拿起筷子:“我押的貨剛出熱河就被搶了,不是什麽大事,吃飯吧。”

唐瑞雪知道他為了養兵不得不兼職保鏢,自從他和李主席交惡後,軍餉更是被李主席使勁渾解數層層克扣到了少得離譜的程度。“怎麽就不是什麽大事呢?搶了多少?”

“兩車的貨都被扣下來了,怎麽也得損失個萬八千的。”陸清昶夾了個餃子送進嘴裏,見她蹙著眉頭不說話,便又說道:“李裕龍手下的人幹的。李裕龍不知打得什麽盤算,兩三月沒給他們發餉了,都窮得眼冒金星恨不得吃人,攔路搶劫的營生都幹上了。”

唐瑞雪捏著筷子,是一點胃口也沒有了。李主席壓榨克扣到了一定程度,把手下的兵逼上了沒有退路的退路——成了窮兇極惡的匪,唐瑞雪想,可若真到了箭在弦上的時候,誰也沒有退路。下定決心似的,她突然說:“陸清昶,咱們走吧。”

“嗯?上哪兒?出去打牙祭?今晚這菜我覺得不錯啊。”

她的臉驟然紅了,可聲音是硬而堅決的:“我說,咱們走吧,離開這裏去香港、去南洋,去遠的地方。”

陸清昶撲哧一笑:“這又是唱的哪一出。香港?南洋?你想玩,明兒咱們就上火車去天津玩一圈去。你還沒去過天津,天津城裏…”

唐瑞雪突然握住了他的手腕:“會打仗的,將來會開戰的!”

陸清昶收斂了笑容:“你怎麽了?當初老顏叫我去滿洲,你也是不讚成的。現在讓我走,走去哪?熱河是我的大本營,四萬兵擺在這裏不要了?”

唐瑞雪想說,熱河總要丟的,守不住的。李主席將民心傷了,如今幹脆連將士的心也不要了,這片土地被搶走已成定局,可看著他卻怎麽也開不了口。

“我在天津有一棟房子,比不得這裏寬敞,但是在租界裏,歸英國人管。想來外面怎麽打,洋人的地盤總是安全的。哪天要真開了戰,滿洲打過來了,我自然送你上去天津衛的車,保你的平安。”今天的山藥片炒得不錯,脆生生的,他夾了一塊放到唐瑞雪碗裏,“人生在世,我有我的事要做。如今太平,我們做個伴;將來若是不太平了,我們道不同各相其志,我一定放你走。你我之間並沒有什麽束縛,你的前程,我既然許諾過就必然籌謀好。”

“你這話是覺得我是怕被你連累了?” 唐瑞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他是誤會了自己,自己確實曾想獨善其身,跟他走也圖的是想吃好穿好活得好;可如今不是了,如今她是真心想和他一起看四季流轉,即使看上幾十年也不會厭。

這不能算自私,如果沒有自己,這個人或許已經成了某個墳墓下的一捧土。這個世界沒有他還會照常運轉,他於世界未必是必須的,於她卻是唯一的。兩人之間有了那麽多回憶,再怎麽裝糊塗,也是意義非凡了。

“那又怎麽樣呢?如果當初我就是個城墻跟兒要飯的,你會一直待在我身邊陪我一起敲碗乞討嗎?瑞雪,你還小,人不講情義是自然。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說到這他放下筷子沖她一笑,笑的很溫和,可一點也不像他,“再說了,我和你算什麽夫妻?睡都沒睡過,姘頭也論不上啊。”

“陸清昶,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是夫妻,你會不會和我一起走?”

陸清昶像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哈,夫妻?我現在可沒想過娶什麽妻,你也說了,遲早是要打仗,將來開戰了帶著一窩子老婆姨太太的不是麻煩?再者說…”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似的抿了抿嘴,“要娶至少也得娶個和李主席家裏的閨女差不多出身的吧?也不是我想吃軟飯,只是…”

唐瑞雪頓時感覺如有一盆冷水從頭到腳澆了下來,砸得她非得咬著牙才能吐出字句來:“那我呢?”

他見她顫抖著馬上要掉下淚來,也只是笑一笑 :“你還是不一樣。你好看,我樂意養著你。要是春宵一度自然是好,你不願意呢,我倒也不虧。人家上電影院去看女演員還買票呢,你天天在我臉前晃,吃不著也能偶爾摸兩把,給你花點錢是應該的。而且,我看你啊,可比那些個女演員漂亮。”

唐瑞雪覺得自己很可笑,還好沒開口,還好沒說,自己那些山路十八彎的心思要是真攤出來了,在他眼裏就成傻子了。

直看著她跑出去了,陸清昶才扯著嗓子喊來了徐副官,“你去跟著她,等轉到差不多定昏了就把她帶回來。要是她鬧,就扛上車綁回來。”

然而那天晚上唐瑞雪沒鬧,她在街上走了很久,看路邊矮屋裏的昏黃燈光,看街頭巷尾的夜市小攤,看樓宇間的燈紅酒綠,然後走累了,自己上了徐副官跟著的車。承德是很大的,沒多餘的一個地方收留她。

第二天唐瑞雪對張媽說,“我沒有睡好,頭痛,不想起來。就麻煩您把飯端到屋裏吧。”

她這一頭痛,就是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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