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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幸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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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幸子小姐

阿古爾走馬上任成了偽滿政府行政部的高級參謀,同僚們有過去的滿清子弟,也有趨炎附勢的後起之秀。

早上九點鐘,阿古爾要出門去衙門,也就是現在的滿洲國政府行政大樓上班。所謂上班也就是聽聽會議,在辦公室裏喝茶抽煙到中午了事。

奉天的大街上人來人往,多的是當今漢奸新貴們家的太太小姐穿金戴銀,也有許多衣著花花綠綠和服的女人邁著小碎步行走。

阿古爾坐在那特制的、為了防止刺殺的防彈汽車裏看那些人那些景,只覺得眼前這一切都很怪,是一種別別扭扭散發詭異的繁華。

在阿古爾喝了一杯又一杯熱茶,又抽了四根三炮臺香煙後,總算到了下班時間。

他一口氣還沒松出來,那個鑲了三顆金牙的宋次長便來邀請他參加中午的聚餐了。

“噢,我還有些事,就不去了。”

宋清河一咧嘴,露出了明晃晃的金牙:“王爺,您就去吧。中森大將這次請客,主要就是請的您,有好事呢!”

阿古爾冷笑一聲,王爺?他算哪門子王爺!這天底下有一頓飯吃與不吃都做不了主的王爺?

不情不願的,阿古爾還是來到了中森一雄的飯局上;他本以為是大型宴會,結果只是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的二樓包間裏。

脫了鞋子坐到榻榻米上———來奉天已經一個多月了,他還是無論如何也想不通為什麽日本人放著凳子不坐,非要或盤腿或跪坐在地上吃飯。

這間包廂裏除了中森一雄、宋清河、名叫白景春的通譯以外還有一個日本人。也就是阿古爾所熟悉的令川佐藤。

宋清河是個狗腿子,一見中森一雄立刻狠狠恭維讚美了一番,也不管這個日本人的中文水平夠不夠聽懂他那堆馬屁。

令川佐藤明顯是覺得宋清河太能說了,趁他喘氣的空連忙插話打斷,只是話頭轉向了阿古爾:“王爺最近還好嗎,許久不見,我很是掛念王爺。”

阿古爾眼皮都懶得擡:“還好。”

令川佐藤微笑道:“聽說王爺在工作之餘都呆在家裏,很少出門活動,想必對奉天還不夠熟悉吧?”

“所以呢?”

令川拍了拍手,立刻就有兩個日本女人端著托盤進了來。“今天中森大將做東,安排了許多日本的特色美食請王爺品嘗,等一會還會有歌舞節目。”

“好,很好,太好了。我餓了,那麽我就先一塔打剋馬素了。”阿古爾記得日本人吃飯前都要說的那句“我開動了”,此時就怪聲怪氣地模仿了一下。

令川並不在意阿古爾說不標準的日語:“那麽我們諸位也開動吧。”

阿古爾吃了幾塊壽司以後,中森開了口:“聽佐藤說,那王曾經想把女兒嫁給王爺?”

阿古爾夾了一塊炸蝦放到盤子裏,並不打算向中森解釋敏鸞並不是那王的女兒:“是,怎麽了,大將是打算把那王也綁來奉天麽?”

中森皺了皺眉,但並沒有發火:“並不是這樣。我只是好奇,據說那王的女兒非常尊貴美麗,王爺為什麽拒絕呢?”

阿古爾放下筷子嘿嘿一笑:“為什麽?因為我不喜歡女人唄!我就喜歡兔子,他閨女再怎麽國色天香也是個小娘們兒,我不稀罕要啊。嘖,非得是那些兔兒爺才有滋味。”

中森和令川都沒太聽明白阿古爾這段話,見其他兩個中國人都神色有異,便讓白景春進行翻譯。

白景春一邊偷眼看阿古爾,一邊把這段話的意思用日語重述了一遍。

話音落下,中森和令川的臉都冷了下來———阿古爾實在是胡說八道給臉不要臉。

但和這個毛剛長齊的蒙古小王爺翻臉,確實也沒必要。只要他聽話,他願意說什麽都可以。

所以中森又露出了和顏悅色的神情:“王爺的性格果然很獨特,不過我們日本的女性也很美麗,她們都是善解人意的美人,某種程度上說也像馴良的兔子一樣溫順。”

聽了中森的這番發言,阿古爾強忍著沒把嘴裏的味增湯噴出來。

在中森一雄的示意下,令川佐藤又拍了拍手,這回進來了三個日本女人,都穿著和服,脖子和臉都用粉塗得雪白。她們索著脖子微低著頭站成一排,齊刷刷地鞠了一個躬後就開始跳舞。走廊上不知是琴還是什麽的樂器響起來,是在為她們做背景樂。

這三個女人的嘴唇都畫的血紅,配上慘白的臉和怪異的舞蹈;阿古爾不僅沒有覺出美感,幾乎就是感到了可怖。

一曲終了,三個女子也停下了舞步。其中兩個邁著小碎步退出去了,另一個卻站在原地微低著頭沒動。

“這是松本大將的小女兒,。”令川介紹道。

阿古爾木然地看了看這個被妝容遮蓋到看不出長相的日本女人,又看向了令川,顯然不知道令川到底想做什麽。

幸子還是低著頭,但悄悄地用在頭發簾兒的遮擋下擡眼偷看阿古爾。

她知道自己是要嫁給這個中國男人的,在不久後的將來。

她現在的確是松本大將的小女兒,只不過四個月以前她還是一個在高級飯店以表演歌舞為生的藝妓。她很清楚他們挑中她,把她送給尊貴的大將家做養女,就是為了把她嫁去滿洲;她雖然只會唱歌跳舞,不是訓練有素的特務,但好在她有青春和美色,是一個漂洋過海的禮物,也是一個聊勝於無的眼線。

幸子沒有父母,從小由祖母撫養長大,祖母的眼睛一直不好,這幾年已經和全瞎差不多。在去松本家前幸子被允許回鄉下看望一次祖母,幸子背著一個大背簍,裏面裝著很新鮮的白蘿蔔。她告訴祖母,這是主人家賞賜的白蘿蔔,用來做關東煮十分美味——她對祖母說自己在城裏的大戶人家做女傭。

等到蘿蔔吃得差不多了,祖母就會發現背簍最深處裝著一個沈甸甸的小包袱,是幸子這些年攢下的所有體己和松本大將的賞賜。離開村子時祖母像是預感到了什麽,拉著幸子的手遲遲不肯松開,幸子狠了心抽出手去向前走;沒走出幾步眼眶裏的淚水就砸了下來,她知道這一定是永別了。

來中國之前松本家請來了一位老師為她上中文課,老師是個溫和中透露著唯唯諾諾的中國男人。這個老師告訴她,她要嫁的人是中國的貴族,和日本的王室份子差不多,還說那個人和大多數中國人不一樣,是蒙古人。

幸子記得那時候她用日文問老師,蒙古人是什麽樣的呢?和其他人有什麽差別嗎?

老師想了想回答她說,大概要比普通的漢人更強壯魁梧吧。

所以她本以為自己未來的丈夫會是一位類似日本武士一樣的男人,可面前的阿古爾顯然不是,他留著短短的頭發,皮膚白凈,長了一張男人中的鵝蛋臉。

坐上飛往中國的飛機之前,幸子曾跪在松本大將面前聆聽養父的教誨。這個“父親”告訴她在做好一名妻子的本分盡可能討丈夫歡心以外也要看好他,如果他“有異常舉動”要“立刻上報”。

現在她小小的松了一口氣,因為阿古爾看起來並不兇悍可怕。

......

六月初夏時節,陸清昶在報上看到了阿古爾大婚的啟示,還配了一張婚禮上的照片。阿古爾身穿前朝華服,脖子上戴著一串長長的朝珠,即使縮印的黑白照片不大清晰,還是能看到他臉上面無表情,仿佛已心如死灰。

報紙上白紙黑字寫得分明,阿古爾娶的是松本大將家的小姐,蒙日聯姻。

陸清昶生出一種被羞辱的感覺,即使那個上報的人不是他自己。南邊的報紙上把阿古爾罵成了孫子,說他是“前朝餘孽、死性不改、做覆國大夢。”可那些記者如何知道身不由己四個字怎麽寫?

陸清昶畢竟不能把寫報道的記者都抓來舌戰群儒,只得撂下報紙圖個眼不見心不煩。

不愧是兄弟連心,阿古爾此時也在心裏對自己說“眼不見心不煩”。

新婚第三天,新嫁娘就被阿古爾禁足在了後院的一片小屋裏。雖然他甚至沒有離開奉天城的權利,但至少在這間房子裏他還是絕對的主人。這讓他僥幸又沮喪,因為本質上他和他們那個一心要皇位要求所有遺老遺少給他行跪拜大禮的皇上一樣,都是不得不窩裏橫的可憐人。

阿古爾不說“太太”也不說“夫人”,固執的稱呼幸子為“女特務”,時不時還要加上個前綴“該死的”。比如現在,他對赫閩格吩咐道:“我說了一天給那個該死的女特務吃一頓飯就得,留著口氣交差也就罷了,她來這是當太太小姐的?”

赫閩格面露難色:“已經是聽您的,一天只叫送一次飯了,那個跟來的侍女也是一樣的。”

阿古爾煩躁地把他面前的湯碗一推:“我剛看廚房的老媽子端上去一鍋雞湯,裏面露出來的雞爪子還是黑的!烏雞可不是賤賣東西,一頓飯的意思是糊弄糊弄就罷了,不是說一天就吃那一頓好的大補特補!”

赫閩格點點頭:“是,以後的飯菜我會親自去送。”

幸子在桌子邊吃飯,吃相並不好看,她把雞湯和炒紅莧菜都拌在飯碗裏,大米飯都被染上了紫紅色,然後那些變了色的飯粒被她用湯匙扒進了嘴裏。

一旁站著的葵看著她,在心裏想“她終歸只是個歌女,再怎麽學也學不來將軍小姐的文靦。”

幸子不知道葵在心裏貶低她,就算知道了也不在乎的,她只知道自己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今天有的吃,明天未必還會有,所以她必須盡可能的儲存能量。

她原本想拿出她過去在工作中積累的討好客人的經驗好好侍奉這位中國丈夫,同時認真完成自己養父的囑托,以便在夾縫中求一個好日子過。可惜事與願違,嫁過來的第一天她就被囚禁了。她記得酒宴結束後她穿著華麗的和服被送進婚房時,阿古爾厭惡地瞪了她一眼,然後大聲沖仆人叫嚷了一句中國話。

中文學得還是不夠好,她是後來才慢慢想明白丈夫那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把她給我帶走關起來”。

那床漂亮的刺繡紅被褥,幸子並沒有來得及上去躺一躺。

葵的左臉上有一大片青色的胎記,葵是松本將軍給她的名字。她是個悲慘的棄嬰,或許她的父母不喜歡長相醜陋可怖的孩子,但松本將軍並不會以貌取人,將軍永遠會善待對帝國有用的人。葵看起來是幸子小姐的陪嫁女仆,但事實上她的作用遠遠大於女仆,她將監視著幸子,以防這個美麗但沒什麽腦子的歌姬叛變與天皇。葵很清楚,如果自己也有那麽一張雪白無暇的臉,成為中國王爺夫人的就不會是幸子了,因為毫無疑問,松本將軍更信任她。

但她也沒有想到,來到這所房子的第一晚她們就被禁足在了小房間。那個中國男人不僅沒有被幸子迷倒,反而相當厭惡她。

葵喃喃道:“你應當想辦法見見他,和他說說話,他也許對你有什麽偏見。”

幸子放下碗,擡眼望向了她:“你覺得是我惹怒了他嗎?我有什麽機會得罪他呢?我甚至沒有開口和他說一句話,我並沒有做錯什麽,他根本就是討厭我的身份而已。”

葵說:“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如果一直這樣囚禁著我們,就什麽事也辦不了。”

見幸子不說話,只一味喝杯裏的熱茶,葵又說:“即便不為天皇,不為將軍,為你自己,你也該想辦法和他見面討好他。你已是他的妻子,這是無法改變的。”

聽到這幸子噗嗤一笑,臉上笑得嬌俏,聲音卻是冷冷地,“小葵,你近距離接觸過男子嗎,你愛慕過男子嗎?或是,有男人愛慕過你嗎?”

葵臉上一熱:“沒有。”

“所以——小葵你並不懂男人,你也不知道如何去侍奉他們,那麽,這樣的小葵有什麽權利指責我呢?松本將軍派你盯著我,並不是讓你指點我,我們並不是上下級關系呢。”

說完幸子自顧自地躺到了床上,側過身去不去看葵。為什麽沖葵發脾氣?她心裏有怨,她恨透松本了,千裏迢迢地送她來中國坐牢;做歌妓周旋在客人中間討生活並不輕松,但畢竟擁有自由。她不明白男人們掀起的戰爭,為何要她這樣的女子遠渡重洋來犧牲。葵是松本手下的女特務,此刻也成了她的眼中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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