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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只重衣冠不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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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只重衣冠不重人

天色漸晚,陸清昶下午出了門說要去營裏轉一圈,現在還沒回來。小王爺不知道是跑到哪裏去玩了,也不見蹤影。唐瑞雪獨自吃過了晚飯後便在客廳閑閑地給小貓梳理浮毛,忽然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吵嚷。

前院一排房裏安置的是陸清昶的副官處,副官們都是二十出頭的年輕的小夥子,平日裏當差個個正經,長官不在的時候則格外能說能笑,不知是什麽人來了引得他們一陣喧鬧。

唐瑞雪放下懷裏極不情願被打理毛發的小花貓,走出房去想去看個熱鬧。

原來是金衹天回來了,他沒穿軍裝,身著藍色長袍,外套一件灰色皮襖子,打扮得像個走商歸來的生意人。幾個副官將金衹天圍在中央,行李箱雖是放在了腳邊,可他兩手裏還是都不得閑,分別提著幾個包裹。

唐瑞雪已經好久沒見金衹天了,年前他被陸清昶派去了天津,不知是處理什麽公務,竟去了這樣久,連除夕都耽擱在那邊。

金衹天也瞧見唐瑞雪了,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朝她點頭示意。

唐瑞雪揮了揮手:“小金!”

金衹天趕緊打斷了同僚們七嘴八舌的問候:“唐小姐叫我了,我先去把軍座囑咐我帶給唐小姐的衣料送去。”

“快去快去,等會回來副官長得請咱們的客啊。”

金衹天附和道:“那是當然了,少不了你們的。”說著就快步向正樓走去。

“小金,要叫金副官長啦,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是剛到?”

金衹天沖她微笑著,:“是。是才下火車。”

“陸清昶派你去天津幹什麽?耽擱了那麽久,連新年都在外面過了。”

金衹天把手裏的包裹放在地上:“軍座是要我去天津把生意上的錢收一收,過年了,要清帳。橫豎我在這邊也沒有親人,在哪裏過年都是一樣的。”

唐瑞雪看了看那幾只包得裏三層外三層的包裹,“這是什麽?”

“是軍座發電報知會我,要我回來前去榮昌祥買的衣料。買給你的,都是薄料子,開春好裁衣裳。”

說著他又從上衣的口袋裏摸出了一個很精致的小圓盒子,盒蓋上印著一些花卉圖案和一個漂亮的美人頭像,“這個…是我在租界洋行裏買的,那裏的售貨員說是從美國來的,現在天津的小姐都用這個擦臉,說是旁的地方買不到。”

唐瑞雪接過了小圓盒子,還沒打開就聞到了一絲淡淡的香氣,想來多半是粉餅之類的東西:“多謝你想著我,只是這個進口貨應該很貴吧?以後都不要破費了,你才升了副官長,俸祿還是要仔細著花。”

金衹天還是笑,一張娃娃臉上笑出了幾分傻氣:“小東西,不貴的。”

“你這次回來短期內就不用出門了吧?一直在家裏?”

“是,天津那邊的款子都收回來了,軍座吩咐我的事都辦妥了,短期內應該是不必再出門。”

唐瑞雪仰頭看他的臉,見他眼角還是有點淡色的痕跡,是那時被滾油燙出來的疤痕,“你才回來,是不是還沒有吃飯?你快去罷,那些副官不是還等著你來著?”

金衹天心裏留戀著不願走,但畢竟是在家裏,自己公然地和唐小姐說個沒完沒了被人看到也要招閑話。

“那我走了,你……你註意休息。”

此時陸清昶正在城內一家專做銅火鍋涮羊肉的館子裏痛飲。

正月十五已過,雖然最近沒新下雪,可凍雪絲毫未見融化,還是天寒地凍的。天才擦黑,小商販們就紛紛收攤回家了;街道上人丁稀少,街面上的餐館裏卻熙攘熱鬧。

顏旭笙坐在陸清昶正對面,他不喝酒,也吃不得太油膩的肉,只偶爾夾幾筷子燙青菜入口。

包間裏暖氣足,火鍋熱,酒也夠烈。現片的羊肉肥瘦相間還帶著血絲,酒過三巡,他看著陸清昶的嘴唇有了血色,酒也略上了臉;一個男人,竟然有了點粉面桃花的意思。

這個人可以說是他顏旭笙看著成長起來的,都說軍座和老顏感情最好,格外偏袒他姓顏的;可頭一次的,這個人竟和他不一條心了。

為什麽不和日本人合作?陸清昶又不是什麽清白好人,又不是舉著旗子喊著口號發著傳單上街游行的男大學生,連土匪都當過...當年壓龍寨匪幫裏的難道不是他?現在轉過頭來偽裝良善聖人豈不是為時已晚?

顏旭笙對席間飲酒說笑的旁人是一眼不看,單盯住了陸清昶瞧,想要憑著一雙眼睛把他看穿看透。

可他終究只是塵世裏的凡胎肉眼,沒有將人看出原形的本領。他不明白,真不明白。日本人已經找上門兩次,即便說的話有許大願的成分,即便未必就真那麽好,可建立滿洲國已是定局,現在答應合作陸氏將來就是開國元勳一樣的人物。

陸清昶向來聰明,向來最得他心,為什麽這次忽然犯糊塗?世事紛亂艱難,如今人都是無利不起早,偏偏這小子豬油蒙了心犯倔!

這場吵吵嚷嚷的飯局結束後,李雲峰又帶頭鬧著要去煙花柳巷裏找些旁的“樂子”;陸清昶不去,顏旭笙也不去,兩人便同上了一輛汽車離去。

“老顏,時間還早,不如去我那裏喝杯茶陪我醒醒酒。”

“好。”

一路上顏旭笙沒說話,陸清昶望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闌珊,也沈默著。

即至到了陸家的客廳,熱茶端上來了,陸清昶才打破了這場沈默。

“快嘗嘗,杭州來的龍井,說是今年品相最上乘的新茶。”

顏旭笙吹了吹喝了一口:“確實是很好的茶。”然後他放下茶杯,“子至,我知道你不愛陳茶,只喝新茶。怎麽現在到了人就反過來了?父不慈子遠走他鄉,君無道臣另投他國,何況咱們這種人呢。說不好聽的,你才讀過幾頁書,你知道什麽叫信仰?怎麽就舍不得舊人不要新人了?”

陸清昶拿起茶壺又給顏旭笙續上了茶水,“老顏,我叫你來是喝茶的,你說別的,我可不願聽。”

顏旭笙把手搭到了陸清昶的膝蓋上:“子至,我向來是為你好的。皇上已然到了奉天,滿洲國建國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說難聽些,我們在江寧那裏並沒什麽臉面,不是嫡系出身,人家無論如何不會把我們當自己人。你我不過是雇傭軍一樣的存在,賣命時記著我們,好處卻不見得有多少。”

聽了這話,陸清昶把顏旭笙的手推下自己膝頭,冷笑一聲道:“老顏,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了。什麽皇上?哪怕他是皇上,也不過是個傀儡皇帝,何況我?我的命賣給中國人,哪怕世人不講我好,起碼也不會說我是漢奸。日本人不過是來搶地盤的,當年只是個小藩國,今天竟也翻身要咬主人了!你到底在想什麽?”

顏旭笙沈下了臉:“別急著斷論,你還是再想想。這些年我為你籌謀盼著你好,落下這一身的病,但我心裏從沒有怨過,如今我更不會害你!”

“我再想也是那樣。天晚了,我叫人送你回去。”

顏旭笙看著陸清昶,還是想再說點什麽,可最終沒有再開口。

顏旭笙走了。

陸清昶一個人坐在沙發上仰頭望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麽。

唐瑞雪從樓上下來,身上穿著睡衣,外面罩著件粉色薄夾襖。

“又聽墻角了?”

唐瑞雪一邊下樓梯一邊攏了攏夾襖,雙手抱肘壓實了衣襟:“明明是你回來得晚,吵到我休息了。”

陸清昶笑了一聲:“聽就聽了,你的壞毛病又不止這一條,我看你也改不了。”

唐瑞雪撇撇嘴:“碰巧聽到而已。”

“那你怎麽看?”

唐瑞雪到沙發上坐下,正色道:“還能怎麽看?我還是從前的老話,提醒你小心顏旭笙。他都勸你當漢奸了,難道你還不把他劃成危險分子?”

陸清昶搖搖頭:“他只是一時犯了糊塗,總有想明白的那天。因為我不和日本人一夥害我?不可能。老顏和我…你不知道,他和我是過命的交情。”

“同胞兄弟尚且可能反目成仇,你有什麽自信?”

陸清昶揉了揉唐瑞雪的頭發,直到把她額前碎發揉成一坨才罷休,“我知道了,放心吧,老顏就是有心要害我,我也不會由著他害。”

唐瑞雪也不整理亂糟糟的頭發,只是在心裏嘆了口氣,她希望他是真的知道了。

顏旭笙到了自己的住所,他無妻無子,孤零零的守著一間小樓房,把日子過得寂靜又寂寥。夜已深了,可他也不休息,只站在二樓窗前看那窗外的漆黑一團。

不知怎的,突然就想起了北平。

多少年沒回北平了?

熱河比不得北平,皇城腳下,即便深夜也有燈火明亮。

可惜陸清昶不懂。

子至沒見過帝都當年的潑天富貴,繁榮似錦;所以看著熱河的黑燈瞎火也覺得是無需改變的好日子。

子至經過苦日子,可還是太年輕,見過的世面還是太少。子至不明白三貧三富不到老,十年興敗多少人;不明白機會難得,錯過不易。

子至不明白也沒關系,顏旭笙想,自己有自信想法子讓他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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