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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年節時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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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年節時光(上)

阿古爾很累,早早的上了床休息,他做了很長的夢。夢裏自己還是個孩子,竄挪著額吉找來的伴讀一起翹了私塾先生的課,躲到後花園的假山叢裏捉迷藏玩。他將將找到一個合心意的地方隱藏好自己,身後卻伸來一只手推他,這一下子嚇了他一跳。

“王爺,有日本人來了,陸軍長正在樓下見他。”是阿古爾帶來的隨從赫閩格把他推醒的。

阿古爾睡眼朦朧,正是個還沒清醒透徹的狀態:“啊?誰?”

赫閩格又重覆了一遍:“日本人找過來了,那個令川佐藤,陸軍長正在樓下見他呢。”

這回阿古爾聽懂了,撐著胳膊坐起身來:“一大早就來了?這是一天不讓我安生是吧,我還成香餑餑了!”

赫閩格把一件外衣披到了阿古爾肩上:“王爺,不是早上了,中飯已經開過了。”

阿古爾撕撕扯扯地把袖子套上胳膊,“那我還是不露面了。讓陸清昶和他說去吧,那些狗東西不怕我,成天地來煩我,總不敢老煩陸清昶。”

“那我伺候完王爺洗漱下樓看著去?什麽時候日本人走了,我再上來知會王爺下樓。”

阿古爾擺擺手:“不用,你下去吧。我自己來就成。”

於是赫閩格走了,阿古爾自力更生地刷牙洗臉,又在洗臉時用濕毛巾洗了一把他那睡得不成發型的短發。

嘩啦嘩啦地洗漱完,他濺了自己一前襟的水;但赫閩格並沒有額外給他拿來一件備用的外衣,於是他坐在床上直著眼睛等。

沒等幾分鐘,臥室的門開了,來者卻不是赫閩格。

陸清昶走到床邊坐下:“那個什麽令川少將走了。”

“那麽快?你怎麽和他說的?說我不在你這兒?”

陸清昶搖了搖頭,臉上難得地有些疲態:“怎麽說你不在?能找來就說明派了特務時時跟著你,看著你進了我陸家的門。小王爺,你這次給我惹了塊狗皮膏藥來。”

“啊?”

“那個令川不是好甩開的,這次我敷衍了他幾句,怕是過陣子還會來。”

原來令川佐藤一來就笑容可掬地恭維了一番陸清昶,又說“看到陸軍長這樣的漢人將軍和蒙古王爺的友誼如此之深,非常感動;只是蒙古王爺阿古爾年紀還輕,玩心重,希望陸軍長作為好朋友能夠引導著蒙古小王爺,一齊投身到東亞共榮的事業當中來。”

阿古爾的眼珠轉了個圈,極力地想找出一些解決方法來,“要不…你派人做了他?找晚上下手,也沒人知道。”

陸清昶苦笑了一下:“你這腦子,還沒我家裏那姑娘靈光。日本正在東北占上風,他們的少將,是我說殺就殺的?何況死了一個少將還有很多少將,還有中將上將,日本是小,但也不是只有一個令川。”

阿古爾不說話了,在他的認知裏陸清昶這樣兵馬強壯的新派勢力類似於一個地方的新晉土皇帝;如果是陸清昶都奈何不了的人,他不知道還能怎樣。

命運與時代交織的車輪滾滾而來,讓這位尚未完全長大的小王爺茫茫然地不知所措。

陸清昶安慰似的轉移了話題:“別多想了。入冬了,你就在我這住著準備過年吧。你這衣服怎麽回事?”

“剛才洗臉的時候弄濕了。”

“帶了多少厚衣服來?沒帶的話先去我那衣櫃裏找一件,回頭下午叫個裁縫來家裏看看做幾身。”

阿古爾盯著陸清昶的一只手,想自己和他其實也不過是酒肉場上認識的狐朋狗友,可玩鬧得久了,竟也有了真感情。

額吉阿布走的早,雖然陸清昶比他大不了幾歲,可有些時候———比如現在,他看陸清昶和自己的長輩類似,陸清昶像額吉似的,問自己有沒有厚衣服穿。

當然,阿古爾很快意識到陸兄是不能充當額吉的,回過神來就有些不好意思,於是意意思思的笑了一下,“你這的裁縫做不出什麽花來,也只能是將就著穿,做衣服還是得天津的洋裁縫。”

陸清昶不置可否地一挑眉:“下樓吃飯。”

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陸家當真登門了一位裁縫師傅。

師傅帶著兩個小徒弟,小徒弟背著一大卷衣料,另外拿著一卷卷尺,是要給小王爺量身。

唐瑞雪斜斜地倚著樓梯看小裁縫在阿古爾身上比比劃劃,看了一會後她把目光望向了坐在沙發上的陸清昶,“那樣的皮毛,我也要。要淺色的,做一件皮草。”

陸清昶一笑:“敗家,那皮毛可不便宜。”

“嘖,可真是夠扣的,一塊皮毛能值幾個子兒?哎,你想要什麽,自個兒挑,王爺我出錢!”

唐瑞雪對著阿古爾那方一矮身,行了個並不標準的舊式女子禮:“那就多謝王爺了,王爺爽朗痛快,不像某人。”

阿古爾嘻嘻哈哈地笑:“陸清昶聽見沒,說你呢。日後你這位小家奴要是擅自跟著我跑到奈曼旗,你可別對我挑理。”

今天天氣好,窗戶開著,下午的陽光折射進來,暖烘烘的灑在陸清昶肩上。他站在陽光下不說話只是微笑,因為覺得這樣也很好。難得的平靜時光,小王爺是個沒正行的傻東西,但也是他說什麽聽什麽的好弟弟;那個姑娘嘴刁不讓人,可聽她隨意說說話,哪怕是和他拌嘴呢,就足夠讓他感到舒心。

這樣的日子,就很好。

轉眼間新年到了。

這段日子裏一切都是平靜安穩的,阿古爾一直沒有離開陸家,這期間最大的變故也不過是唐瑞雪搬到了前院小樓裏的一間臥房。天冷,後院的小屋沒有接暖氣管,實在有些像冰窖。

從大年初一開始,陸家就是門庭若市,上門給陸軍長拜年的人太多了,喜慶的同時也鬧人。

初八這天,一早登門的客人卻不是來問陸軍長新年好的,是來拜訪阿古爾小王爺的。

來者是那圖爾,他在過去也是一位蒙古王公,人稱那王,論輩分算起來是阿古爾的一位遠房族叔。

不同於阿古爾新派早早剪發,那王還拖著一根長長的辮子;也正像他拖拉著的頭發一樣,他此行也並非孤身一人,而是拖家帶口。

阿古爾是知道的,這位族叔膝下無子女,可那王福晉分明挽著一個年輕女子。

阿古爾先是按老規矩行了個舊式的禮:“本該是我到北平拜訪您的,只是我…三叔您在旗裏應當也聽說了,想必開春前我是會常住我這位朋友這兒了。三叔嬸嬸近來可好?”

那王穿著一身厚厚的皮袍子,客廳裏暖氣足,此時他就一邊在隨從的伺候下脫外衣,一邊向阿古爾寒暄道:“我們一切都好,本來過節也是要回旗裏,順道來看看你也無妨,你不必在意。”

那王福晉笑道:“是啊,阿古爾,這位你還記得嗎?這是我那個外甥女,睿親王家的大格格,你們小時在北平是見過的。你可還認得?”

阿古爾望像那年輕女子,她挽著發,頭上插了兩支很有分量的金步搖,身上穿的是裏三層外三層的舊式華服,腳上還踏著一雙花盆底。

也是難為了她,昨夜裏剛下了雪,陸家的院子還沒來得及掃凈;她穿著那樣高的鞋,竟也安安穩穩地從大門走到前廳了。

她長了張有福相的圓臉盤,丹鳳眼小嘴,是個很富貴氣派的長相;這張臉阿古爾不認得,但那福晉一說睿親王家的大格格,他便知道了。

睿親王好賭,不同於阿古爾的小打小鬧,是拿了家底幾十萬幾十萬地向外灑。再厚的底子也經不住這般折騰,何況當年皇上一退位,睿親王府就是在坐吃山空。

可想而知,經了這些年,睿親王府快敗了。

這位大格格是睿親王早亡的原配福晉,也就是那福晉的親妹妹生的;那福晉沒有子嗣,向來疼惜妹妹的這個獨女,眼看著睿親王越來越不成器,便幹脆把他家大格格接來自己身邊顧著。

阿古爾小時候的確是見過她的,算起來她也該有個十六七歲了。

“啊,記得記得。是敏鸞格格吧,額吉在世時是在北平見過的。”

敏鸞微微低著頭對阿古爾行了個曲膝禮:“小王爺康健,敏鸞問小王爺安。”

阿古爾回了一作揖:“敏鸞格格不必拘禮。”

那王福晉順勢開腔:“就是,這孩子,這麽客氣做什麽呢?說起來,你和阿古爾,就是一聲表兄也是叫得的。”

“哈,叫什麽都成,咱們別站著了說話了,快坐快坐。”

這時陸清昶從樓上下來了,阿古爾沖著他一招手示意他過來,“這就是陸軍長了,這段時間多虧了他照拂我。”

陸清昶打眼一看便知留著辮子的中年男子是那王,旁邊的婦人自然就是那王福晉了,只是那年輕女子身份不明。

快步走過來,他沖著那王一伸手:“這位就是那王爺了吧。你好,小姓陸,陸清昶。”

在那王的意識裏,陸清昶這種毫無出身可言後天走大運的小子見他是該行三跪九拜之禮的;奈何時代變了,天下成了這幫扛槍的野小子的,縱使萬般不情願他也只好伸出手來和陸清昶握了握,心有不甘地敷衍道:“早聽說陸軍長大名,今日得見,真是年輕有為啊。”

陸清昶抿嘴一笑:“哪裏哪裏。這位小姐是?”

阿古爾連忙介紹道:“這是敏鸞表妹,和三叔嬸嬸一道從北平來的。”

敏鸞從小就是大家閨秀,不大見過外男,但禮儀比誰學得都足;聽到陸清昶提及自己,便輕輕從剛坐下的沙發上站起來了,“陸軍長好。”

陸清昶做了個下壓的手勢:“原來是表妹,坐。飯菜馬上備好,你們幾位先談著,等會就可以上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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