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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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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小金

江寧的回信來的很快,開撥在即,陸清昶安排好了軍隊,小兵們的口糧和冬裝都已經就位;即使到了潼城要打一場滯留到嚴冬的持久戰也不怕了,可他心裏還是有些不上不下的不安穩。

不為別的,就為了家裏那個唐瑞雪。把唐瑞雪帶去潼城是不現實的,雖然他陸師長如果非要帶個內人行軍也沒人敢吭聲,但出於安全考慮,也萬萬不該帶她去闖那槍林彈雨。

可感性上,他真不想把她放在承德。雖然她在他面前說了幾次沒有他她會死,雖然她離了他陸府就吃不飽飯。但他越來越認為這姑娘帶了神秘性,他偶爾會夢魘似的覺得她的從天而降是一場夢,她隨時會沒了影。

他可不想讓她“沒”。

有心把她送到阿古爾小王爺那住著,雖然天下早變了,王府也不比前朝那樣不可侵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旗裏的治安還是比如今這混亂不堪的北方強太多。小王爺除了愛吃點喝點,也沒什麽大毛病,單純的像個傻孩子,勉強也算個好樣的,起碼不會起什麽歹念。何況,還能看著她。

他總怕她跑了。想到這他立刻就給奈曼旗王府打去了電話,結果接聽的是個管家,管家清清楚楚的告訴他,“陸師長,我們王爺上天津玩兒去啦,估摸著沒有半個月回不來。”

陸清昶放了電話聽筒,在心裏暗暗地埋冤了幾句阿古爾,難得想找他辦件事,什麽時候走不好。

小王爺那邊是指望不上了,他在書房托著腮想了想,又移步了他的副官處。副官處養了高矮胖瘦個不相同的十來個大小夥子,這十幾個青年雖然都軍裝筆挺,但沒一個真正去戰壕裏沖鋒陷陣過。他們的任務主要是平時尾隨師長大人,充當秘書或隨從。

陸師長難得來一次副官處,陸師長本人又永遠是一副看不大出喜怒的臉色,副官們都不禁暗暗挺直了腰板兒,生怕師長挑自己的錯處。

陸清昶在屋子裏環顧一圈,上下打量了各人,直到把一屋子人都看得發毛了,才終於開了口。“啊,你跟我出來。”

其他人松了口氣,同時一起疑心小金是不是犯了什麽錯。

小金跟著陸清昶出了副官處的大門,陸清昶清了清嗓子問道:“小金,你來我身邊多久了?”

小金的大名叫金祗天。他長了一張很顯小的娃娃臉,陸清昶已經是個很面嫩的青年了,他看上去要比陸清昶更小上個四五歲;若不是個頭高,他大概會像個中學男生。

金祗天打了個立正,口中清晰地答道:“回師座的話,卑職跟著您三年了。”

“哦,我記著你今年是二十二還是二十一?”

“二十一歲。”

陸清昶很親昵似的拍了拍金祗天的肩膀,“不用拘謹,我叫你出來是要給你派個輕松的差事。”

“這次去潼城,你不用跟著去了。你就留在承德,看著我家裏那個姑娘。看著她,也不是限制她的自由,她出門你就跟著,別讓她出了差錯。”

金祗天沒見過師長家裏的“那個姑娘”,也不曉得那是誰,但在師長身邊當差從來就沒有多問的道理,於是他敬了個軍禮,“是,卑職一定盡忠職守。”

陸清昶微微一笑,心想小金不見得多麽高明,但人不多話不油嘴滑舌,充當保鏢是足夠了。笑完他又半真半假的畫了張大餅:“這次幹好了,回來我給你封個副官長。”

金祗天又是一打立正,“謝師座提拔。”

當天晚上金祗天提了個小箱子住進了陸府前院的門房裏。陸清昶又囑咐了他幾句,接著就跟著軍隊出發去了潼城。

第二天下午,金祗天正在前院門房和幾個勤務兵一起無所事事的幹坐時,唐瑞雪來了。

其實從一大早開始他就在等自己今天的差事,但陸家的仆人們告訴他“唐小姐還沒起床”。

此時唐瑞雪穿了一身月白旗袍,外面披著件不薄不厚的小褂,靠著房門一站,“你就是金副官嗎?”

金祗天微微的楞了一下,他昨晚聽勤務兵和家仆們嚼舌頭,說後院那個唐小姐是師座撿來的。也不知道什麽意思,要說不重視吧,還專門帶家裏住,不像是養在小公館裏玩的外室。但要說重視也不對勁,連個姨太太的名份也沒給,家裏的人只能不明不白的稱呼她一聲唐小姐。

現在看了唐瑞雪,他有點不明白了,如果她都不配讓師座給個名份的話,他疑心師座怕是要打一輩子光棍。

“唐小姐,您叫我小金就是了。”

唐瑞雪抿嘴一笑:“我想出去轉轉,陸清昶說我要出門的話要勞駕你給我做司機。”

金祗天習慣性地敬了個軍禮,又意識到這不是師座,似乎不大合適,轉而鞠了一躬,“是。卑職這就去開汽車。”

唐瑞雪有點訝異,因為畢生沒有人沖自己敬過軍禮;她想說不用對她講那些禮節,可這位金副官已經跑步向前去往汽車房了。

金祗天開著汽車,根據唐瑞雪的吩咐先把她拉到本地最洋派的一家理發店修剪了劉海。又轉場到一家番菜館,唐瑞雪要他一起坐下,他當然是不願坐,只站在她身後,小家奴似的看她點了一桌子包含冰淇淋和各式甜點在內的飲食,就是沒一樣正經飯菜。那些小碟子小碗端上來了,唐瑞雪實在受不了吃東西的時候身後站著個人,“金副官,你就坐下一起吃吧。”

金祗天微微的低了頭,覺得她美得有點紮眼,自己產生了一點非禮勿視的念頭:“卑職不敢僭越。”

“…那我命令你坐下,別卑職卑職的,我又不是你們那個殺千刀的長官。”唐瑞雪沒好氣的說道,她想陸清昶真是禍害人,平時對下屬肯定是個暴君,把人嚇成了這個樣子。

金祗天接不了這話,唐小姐可以編排師座,他不行。退而求其次地坐到了旁邊桌子上,他還是低著頭不看她。

憑心而論,唐瑞雪真想和金祗天說說話聊聊天,順便了解一下這個她還不怎麽熟悉的新世界。

平時在家裏她能接觸到的人只有一個張媽,張媽雖然很會梳頭,但並不是她的知音。她在這裏一個朋友都沒有,如果這個看起來非常年輕的金副官能和她做朋友是很不錯的事情。可惜金副官雖然不像陸清昶一樣貧嘴惡舌的說肉麻話,但銅墻鐵壁似的沈默不語,是另一種樣式的煩人。

唐瑞雪挑挑揀揀的吃了一頓下午茶,又問金祗天:“現在年輕人,嗯…就是像我這樣的年輕女孩,平時都幹什麽啊?”

金祗天想了想,覺得自己很難回答這個問題。

他十八歲之前是個小鎮上的窮小子,都說好男不當兵,要是不窮酸他也不至於去從軍。十八歲之後到陸師長身邊做副官,要說沒見過世面,那也不是;陸師長出門排場自然是大的,北平天津他全跟著去過,那些洋派的俱樂部跳舞廳外國飯店他也進過。可他幾乎就沒跟年輕女性打過交道,像她這樣的姑娘他更沒見識過。

於是他又沈默了片刻才說:“卑…我認為,像您這樣的年輕小姐,沒嫁人的就在娘家待著,嫁人的就在夫家待著。”這話說的是有掂量的,陸清昶吩咐過了,她出去逛商店下館子買東西都可以,錢不是問題,但頂好是別往人多眼雜不安全的場所亂跑,非要跑也要看緊了她。

唐瑞雪聽了這話就是一皺眉頭:“大清早亡了,又不是封建社會要裹小腳,什麽叫在家呆著?走,我們看電影去。”

城裏倒是有一家電影院的,金祗天沒去過,但覺得那應該也不算“人多眼雜的場所”,便伊言前往了。

到了電影院坐下了唐瑞雪才傻了眼,她沒想到如今雖是有黑白電影,卻是無聲的,她坐了沒半小時就覺得自己要犯多動癥。

又忍耐了不知多久,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受不了這部冗長乏味的默片了,伸手一拍旁邊人,“金副官,我們回去吧。”

金祗天沒有二話,立即起身要去發動汽車,心裏想這兩張電影票和下午那頓飯頂得上他小半個月的餉銀。

唐瑞雪懨懨地上了車,感覺這個世界只要吃飽了飯就很無聊很乏味。

她想陸清昶現在在幹什麽呢?

是在急行軍?吃飯了沒有?陸師長肯定不會挨餓,可路上大概也不會吃的太好。他臨走前說他這一戰會有所保留地打,不到必要時不會拼命。那大概就是不太危險吧?

她沒發覺無論出於什麽考量,自己算是在惦記他。

想著想著她突然回過了一點神,因為她看到了一塊花花綠綠的招牌,那片霓虹燈和四周略微灰撲撲的鋪面形成了強烈對比,吸引了她的眼睛。

“金副官,那是什麽?”

金祗天猛地一剎車,唐瑞雪額頭小小的碰撞了前方座椅,但揉揉腦門兒不太在意。她指了車窗外問道:“那是什麽地方?”

“那是維納斯俱樂部。”

“舞廳?酒吧?”

金祗天皺了眉頭,這地方魚龍混雜,明顯屬於陸清昶叮囑的“紅燈區”。

可不容他拒絕,唐瑞雪已經拉開了車門,“咱們進去看看吧,我還沒見過舞廳呢。難得出來一趟,回去了也是無聊。”

她動作很快,金祗天只好匆匆拔了車鑰匙跟上。

維納斯俱樂部裏和外面的世界是兩個光景,男男女女們穿的都體面;男士西裝領帶,女士的裙子也開放的多,更有露著胳膊腿的舞女在舞池旋轉。

唐瑞雪倒不覺得那些裝扮有什麽,她熟悉的世界還是那個文明開放的世界,她還不完全明白如今的社會吃人,而且專吃那些還未有平等意識的女人。

“你會跳舞嗎?”她對著金祗天問道。

金祗天搖了搖頭。

“那咱們去那邊坐會,看看人家怎麽跳舞。”

金祗天沒辦法,只得陪著坐在舞池邊;唐瑞雪看舞池中央的男女,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她。看她不施粉黛,看她睫毛彎彎,看她耳垂有一點粉紅。

他只是師座手下的一個奴才,她離他應當是很遠的,但現在又的確很近。他知道不該僭越,可情不自禁的感到了小小的快樂。

音樂停了,是中場休息時間,舞池裏的男女成雙成對地散開,當中有個戴著禮帽的青年卻松開了女伴直奔唐瑞雪而來。

“這位小姐,請問該怎麽稱呼呢?方才就看到你一直坐在這裏,不知道下一支舞曲能否邀請你跳舞呢?對啦,我姓姚,單字明。”

唐瑞雪忍不住一笑,“我…”

她這個“我”剛吐出去,金祗天就打斷了她,站起身來對著青年一伸手,同時口中極其簡略地說道:“走。”

那青年還有些意意思思的,“你這位先生…”

金祗天利落地拔出了腰間配槍,拎在手裏。

青年這回訕訕地走了,還咕噥了一句“神經病吧”。

“只是說句話而已,你這是幹什麽?陸清昶吩咐你我不能和人講話了?”

金祗天有些欲言又止,但想了想還是說:“那倒也不是。師座脾氣不壞,可也不算太好,唐小姐你…你還是…”

唐瑞雪從鼻子裏哼出一聲:“你對他倒是忠心耿耿。”說完她轉身就往樓下走。

金祗天默默跟了上去,一直到車子發動起來了,唐瑞雪突然說道:“我不是他養的小玩意兒。”

“也許旁人看了以為是,可我從前不是這樣活的,我本以為我能找一份職業養活自己。”說到這她苦笑了一下。

“師座不是個壞人。也許他不給你名份,只是暫時還沒有空閑。”

唐瑞雪又笑了一聲:“小金,你不懂。他就是把我擡舉成師長夫人了,我也不稀罕,我只…”

她只嫁她愛的人,陸清昶也許是不錯,但她作為一個受過新思想新教育的女子,不會因為一個“不錯”就愛了誰,對他過分高看。

何況,她目前為止還是一點兒也看不懂他,只願意和他做一對盟友。

金祗天目視前方,對她是一眼不看,心裏覺得她身上帶著一點神秘性。很值得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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