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關燈
第86章

面對鶴雲櫟的詢問, 應歲與終究無法將那段過去細細講來,只輕嘆:“為師也不大記得了,只記得是在中州遇到的你。”他說不出“買賣”二字, “所以為師就把你帶回來了。”

“原來如此。”鶴雲櫟沒有相關記憶, 但很慶幸買下自己的是師父。

兩人回到門內時, 紀桓已經等候多時。

師伯們知道了他的來意,也看過了畫像, 明白他要找的人不出意外就是鶴雲櫟, 便讓他等鶴雲櫟回來自己和鶴雲櫟談。

鶴雲櫟給了應歲與一個安慰的眼神,獨自走進了會客廳。

對於這件事,陸長見是喜聞樂見的。

在他看來, 鶴雲櫟以後能多幾個親人陪伴是好事一樁, 但他也猜到了自己“霸道”的師弟或許不會樂意有人來分走弟子的關註。

趁著鶴雲櫟和紀桓在廳內閑談, 他提議:“師弟, 我們去隔壁喝喝茶吧。”

他想借此機會和應歲與談談心。

不想應歲與直接拒絕了他:“我今天不想喝茶。”

他守在會客廳之外,坐立不安。

他在擔心, 血脈相連的親人出現了, 他以後還會是鶴雲櫟最親的人嗎?

如此“過激”的反應讓陸長見意外, 沒招兒的他看向顧決雲。

而早就對應歲與的“占有欲”有一定認知的顧決雲,並沒有為此感到意外。但他也是支持認親的, 也該讓老四意識到雲櫟師侄不是他的“私人物品”了。

有人出來了。

應歲與慌忙起身,連帶著其他兩人也跟著站了起來。

先出來的是紀桓和他的仆從。

他的神情頗為凝重, 並不見親人相認的喜色。

沒有相認嗎?

陸長見和顧決雲有些意外, 但也選擇理解鶴雲櫟的決定。

“感謝前輩的幫助, 晚輩也該回去先叔祖覆命了。”紀桓沒有多說, 依次與三人告辭,然後便帶著仆從下了山。

在他們走後, 應歲與快步沖入會客廳,遇上了正準備出來的鶴雲櫟。他三兩步走上前,一把將弟子抱入了懷中,雙臂收緊,恨不得將人揉進血肉之中。

鶴雲櫟楞了一下,回抱住他。

他無奈:師父幹嘛這麽激動?難道認為自己會因為突然冒出來的“血親”就丟下他嗎?

“我不會走的。”他向應歲與保證道。

他和紀家的因果從被賣掉的那一刻就了斷了。

而唯一記得他的兄弟也已經去世,剩下的都是依憑祖輩遺命尋找他的人,他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符號,是誰都無所謂,找到了就行。

如今找到了,他們也該了願了。

以後若作為普通的前後輩,他不介意和他們來往。

但作為血親,他覺得沒必要。

跟上來的陸長見看到緊緊相擁的兩人,雖然覺得有些親昵過頭,但也只當是師徒情深。

但顧決雲卻怎麽瞧怎麽覺得不對勁兒。

按老四過去死要面子的性格可絕不會在弟子面前“露怯”。

但現在,他不但將自己的惶恐表現了出來,還在接受,甚至可以說是主動尋求著來自弟子的安慰,簡直像換了一個人。

顧決雲有一種活見鬼的感覺。

同時,他也忍不住開始尋找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

相處方式變化的最直接原因自然是感情的變化。

難道,他們已經不止是師徒了。

顧決雲腦中突然冒出一個驚悚的猜測:出家人、年齡比雲櫟師侄大、性別為男、暫時不方便和師門公開……這些特征應歲與完全符合。

可他們是師徒啊,怎麽可能?

顧決雲打了個寒蟬。

他瞧了一眼“天真無知”的大師兄,咽下了自己的猜想。

這不是小事,在拿到確切的證據前,他不敢聲張。

……

為了安慰應歲與,這夜的鶴雲櫟予取予求,結果就是直到天蒙蒙亮才能歇息片刻。疲累的他只能由應歲與抱著前往湯池沐浴,洗完後又被抱著回來。

這就是他不願意和應歲與親熱的原因。

一旦讓師父放開手腳,他第二天必然沒有精神起床。

現在弟子中間已經對他異常產生了種種猜測,一個比一個離譜。

可他又不能解釋。

應歲與將他塞進被窩,親了親他的鬢角:“放心休息吧,我會照看松松。”

不過此時天色還早,松松還沒醒,他便坐在床邊守著鶴雲櫟。

“為師聯系到了一位功法可以治療天寒之體的隱世前輩,他願意幫松松調理體質。”趁著弟子睡得迷迷糊糊,應歲與說起了自己的盤算,試圖蒙混。

可聽到關鍵詞的鶴雲櫟還是強行支起了眼皮。

應歲與繼續說了下去:“但需要松松跟著那位前輩修行,可能要……十來年吧。”

這意思是要把松松送走?

鶴雲櫟睡不下去了,睜開眼盯著應歲與。

應歲與明白他這眼神的意思:懷疑他是故意的。

他也大方承認了:“為師確實有過將松松送走的心思,但在這件事上,只是碰巧。”

師父雖然有小心思,但所作所為也確實在為松松用心。

鶴雲櫟沒有過多追究,而是追問:“要在哪修行?”

“北域。”

雲霄地處南方,中間與北域隔著十數個州府,就算最快的飛行法器,單程都要十來天。而且既是隱士高人,那必是長期封山,拒不見客的。

這也意味著松松一旦去了,便難見到了。

可鶴雲櫟也不能阻止孩子治病,他不舍地詢問:“等兩年再送過去不行嗎?”

應歲與“解釋”:“那位前輩說,他的功法年紀越小效果越好,若再大些,只怕花費的時間會更久,二三十年也不無可能。”

幾番思量,終究是長痛不如短痛。

鶴雲櫟:“松松的意思呢?”

“為師會和抽空和他談的。”



番談話讓鶴雲櫟沒了睡意。

雖然困倦,但想到松松可能將要被送走,他還是起身,想要在松松走前多陪陪他。

意外的是,聽到他們安排的松松並沒有哭鬧,而是很懂事地表示:“我願意去。我要變強!以後保護師父和師祖。”

這副模樣只教鶴雲櫟更疼他了。

忍著倦意,陪松松做了一上午功課,中午的時候,趁著松松午睡,鶴雲櫟也終於能小睡一會兒。

一大一小躺在書閣的竹席上,松松貼在鶴雲櫟懷裏,而鶴雲櫟則枕著應歲與的腿。

怕弟子睡得不舒服,應歲與拆了他的發髻,只留下青鱗發飾。

屋外蟬鳴陣陣,百無聊賴的他把玩起弟子的頭發,取了幾縷仔細編成辮子,素白的手穿梭在烏黑柔順的墨發之間,黑白都極為濃烈。

辮子編好後,應歲與抓起發尾,放在唇邊輕輕嗅吻。

忽然,他若有所覺地擡起頭,瞧見了不知何時出現在書閣門口,黑著一張臉的顧決雲。

……

被師兄當場抓包,應歲與並不見慌亂,他從容取來枕頭,墊在弟子腦下,替換出自己的腿,然後才跟著顧決雲來到院外。

顧決雲來回踱步,一堆話堵在他的胸口,不知道怎麽說。

這種事他說都說不出來,應歲與怎麽做得出來的?

“什麽時候的事?”最後,他選擇了這個問題作為開頭。

“有一段時間了。”

應歲與不以為意,若不是弟子不願意,他早就攤牌了。正如他所言,師兄們也該學會接受自己認知之外的事了

“到哪一步了?”

應歲與沒有開口,但眼神已經給出了回答:該做的都做了。

顧決雲一口氣差點沒倒過來:“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他氣不打一處來,但考慮到還在屋裏睡覺的一大一小,只能竭力壓低聲音。

“因為知道才會去做啊。”

油鹽不進的模樣教顧決雲更來火了:“禽獸!那是——”他頓了頓,重新壓低失控的音量,“那是你親手養大的弟子啊!”

應歲與回道:“所以我也掙紮過。”

他也曾一次次試圖無視成年後的弟子對自己的吸引力,但是失敗了。

“你要讓雲櫟師侄怎麽辦?他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突如其來的沖擊讓顧決雲腦子發懵,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但應歲與早已經模擬過許多次攤牌時的場景,並針對師兄們可能說的話想好了應答。

他平靜回道:“你們不戳就行了。”

其他人的意見,無關緊要。

難道他要為了無關之人的想法就放棄阿櫟嗎?世俗沒給過他善意,他又為什麽要尊重世俗的意見?

如果真有不長眼的將話傳到阿櫟面前,他自然會讓其知道什麽叫後悔。

“那你們身份怎麽算?”顧決雲激動質問,“千年之後,靈位要怎麽刻?又怎麽放?”

讓鶴雲櫟和他們一排?

還是應歲與去和晚輩們一排?

這個問題應歲與也考慮過:“死後的事死後再說。”大不了他退出師門,以阿櫟道侶的身份入贅雲霄。

世俗倫理和宗門規矩都說不動應歲與,顧決雲只能講道理:“你怎麽知道雲櫟師侄和你在一起是出於真正的成熟理智的選擇?他很年輕,只是見的太少。你在誘騙他你知道嗎?他以後——”

顧決雲突然說不下去了。

他找到了能擊破應歲與防禦的方向,但應歲與痛苦灰敗的神情卻讓他開始後悔說出這些話。

師弟的用情或許比他想象得要深許多。

“我當然知道。”應歲與的語氣中滿是失落。

他當然知道鶴雲櫟很年輕,未來完全有可能遇到更刻骨銘心的人,經歷更刻骨銘心的事。

這也是他最大的不安,而這份來自身份與年齡差距的不安感,只能被緩解,無法根除。在他和鶴雲櫟足夠年邁之前,都會反覆鉆出來折磨應歲與。

或許這便是屬於他的“為師不師”的懲罰。

“我已經努力過了,但沒辦法克制住對阿櫟的念想。”應歲與沈重感嘆,“師兄,我才三百歲,我不想孤獨地過一輩子。”

這話像一把刀插進顧決雲的心頭。

是啊。鶴雲櫟很年輕,有很長的未來,可應歲與也只比他的弟子大了兩百歲,未來同樣漫長。

他也驟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顧慮世俗眼光,並未真正地站在師弟的角度思考過。只是在意“為什麽偏偏是他的徒弟”,卻沒有細想為何是鶴雲櫟。

天生的性格和嚴苛的成長環境造就了應歲與極端的自負與自厭,缺愛又不信任愛。他無法像普通人一樣建立健康的親密關系,也自然不能從世人眼中的“正常途徑”獲得幸福。

除了鶴雲櫟,還能是誰呢?

想明白這點的顧決雲無法繼續反對和斥責應歲與。

世俗倫理怎麽也不會比師弟一輩子的幸福重要。

可要他接受這件事,還需要一段時間。他沈重囑咐:“不要讓大師兄和二師兄知道。”

他們未必有他這份承受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