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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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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謝卿眠是被勝殊娘娘從一個邪修的老巢中救出來的。

說實話, 這算不得特殊,因為勝殊娘娘救過的人雖不說不計其數,但也絕不在少, 甚至有許多現在和他一樣, 效力在娘娘身邊。

但這確實是讓謝卿眠一直引以為傲, 並且想到都會覺得幸福的事。

他至今記得見到娘娘的第一眼。

掌氣破開厚重的石門,天光照入從未見過天日的陰暗洞穴。鵝黃長裙的美人站在門後, 逆光而立, 衣帶當風,發梢微揚,恍若神仙妃子。

彼時的他連完整的人樣都沒有, 半人半鳥, 長滿羽毛, 渾身臟汙。

但女子卻毫無芥蒂, 將渾身是傷的他抱入懷中,輕聲安慰, 對他說沒事了, 讓他別怕。

因為他樣貌太過特殊, 不好帶回仙門,娘娘便將他送到了一位隱居的友人處, 請友人照顧他。

此後娘娘雖然沒再來過,卻會偶爾寫信問及他, 那位照顧他的前輩也會讓他將想說的話寫在信裏寄給娘娘。

他用了三年學會了控制血脈特征的方法。

之後不久, 他便向前輩表明了想拜入白玉京的想法。

前輩同意了, 並為他打點好行李。

特殊血脈往往都會擁有著超越常人的修行天賦。

他輕松過了白玉京的入門試煉。

在冊封儀式上, 娘娘認出了他。

她還記得他!

不止如此,娘娘還提起了他們往來書信裏的內容。

原來自己寫的信娘娘每一封都有看。

這讓謝卿眠欣喜若狂。

但壞消息是, 那一年,娘娘並沒有收徒的計劃。

當時的娘娘剛成為白玉京兼奉天盟的領袖沒多久,一心撲在修界改革上,沒有精力再教導弟子。

而按照白玉京的慣例,一旦成為其他人的弟子,就得跟著師父去分部。

這不是謝卿眠想要的,他來這裏是為了離娘娘更近,他唯一想要的師父就是娘娘。

他拒絕了所有拋出橄欖枝的部堂,以入門試煉第一名的成績留在本部做了普通弟子。

他在等娘娘需要徒弟的那一天。

然而這一等就是一百三十七年。

從一介凡軀,等到了化神初期的境界。

化神初期。

這已經可以成為小一些的州郡的部堂了,而他還在做一個普通弟子。

漫長的等待教他絕望。

他逐漸變得尖銳刻薄,憎恨所有人,將自己成不了娘娘弟子的原因歸咎到他們身上。

他也不是沒想過恨娘娘。

自己的心意如此明確而真摯,為什麽,她就無動於衷呢?

他只是想做她的弟子啊。

但每當生起這樣的念頭時,他又會想到在陰暗濕冷的洞穴裏,那個擊碎石門,如

同天神般降臨在他面前的身影。

然後就恨不起來了。

畢竟,哪會有人恨自己的光呢?

又是新的一年,白玉京新招了不少弟子。

謝卿眠並沒有上心。

左右和往年沒差別,呆上三五個月,天賦好的被各地部堂領走,天賦差的做普通弟子,或留在白玉京,或分到各州府。

直到一個人進入了他的眼簾。

那是個沈默俊逸的少年人。

謝卿眠總會在練武場碰到他。

一開始兩人一句話不說,各練各的。

少年應該學過一點凡人的功夫,無論是拳腳還是武器都使有模有樣。

可惜修行的天賦過於平平無奇。

在同屆入門的弟子陸續引氣入體的情況下,他依舊毫無動靜。

最終不出所料,大部分弟子都被領走了。

只有少年剩了下來。

但少年似乎也不急,依舊每天來練習外功。

或許是這份與眾不同的沈靜與冷漠吸引了謝卿眠,他開始與少年說話。

一開始只是互通名姓。

少年自稱齊鉞。

之後開始每天打招呼。

再後來便開始在結束練習後留下來等一等對方,聊上一兩句。討論的內容或是白玉京事務,或是修行心得,或是個人想法。

少年根骨不行,但悟性卻奇佳,對許多事情毒辣的見解。

謝卿眠認為,一個人聰不聰明是很容易從聊天看出來的。少年就是聰明人,而他也是。

身為資歷最老的普通弟子,他屬實受夠了與那些愚鈍的後輩打交道。這樣一個聰明的聊天對象仿佛是給他的“禮物”,讓他可以將無處傾訴的心裏話一吐為快。

雖然少年的言辭態度總是尖銳鋒利,但這樣反倒讓當時處於不得志的怨恨中的謝卿眠,產生了對同類的惺惺相惜。

齊鉞和他一樣刻薄,便代表他們經歷過等量的痛苦,

而齊鉞的痛苦來源他也能猜測:和其悟性不適配的根骨天賦。

明明智慧能夠到更高的地方,卻被□□所拖累。

——真殘忍。

雖然如此說著,謝卿眠卻是幸災樂禍的心情。因為若非這樣,少年也不會和他坐在一起,和他說話了。

他們都是被命運折磨的人,甚至齊鉞的未來比他更無望。

他可以對齊鉞交心。

抱著這樣的想法,謝卿眠說了很多自己的事:對周遭的怨恨不滿,對娘娘的欽慕而不得,對人世的痛恨與詛咒……

他不是那種能默默將苦難嚼碎咽下,或者沈默隱忍地與苦難相處的人。苦難於他就像藏在喉嚨裏的刀片,他要吐出來,吐出來才能活。

他太需要向人傾訴了。

而遇到一個讓他認可的傾訴對象並不容易。再加上齊鉞也確實是個安靜認真的好聽眾。

不知不覺間,他就將除了血脈之外的秘密,幾乎全講了。

甚至沒有註意到,齊鉞什麽都沒有告訴他。

不過謝卿眠也不是很在意。

本質上,他並不是一個關心旁人的人。

而齊鉞的尖銳有時候則會冷不丁地刺到謝卿眠。

比如他那句“你的娘娘如果要你,早就收下你了”,就叫謝卿眠介懷到如今。

他何嘗沒有想過這個道理。

——娘娘或許不是不想要弟子,只是沒有看上他。

但當時他已經等了一百多年了,他承受不了失敗,他必須成為娘娘的弟子,他就是為了這一件事活在世上的。

終於,第二年。

娘娘表露了收徒的意願,承諾會在十三宗門的聯合大比中,收下取得最高名次,且還未拜師的白玉京弟子。

所有還未拜師的白玉京弟子瘋狂了。

而在謝卿眠眼中,這個位置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作為一百多年沒拜師,獨自默默修煉到化神期的奇人。在符合拜師條件的弟子裏,沒有人的修為能超過他。

那些不自量力的,幻想能成為娘娘弟子的人,無異於是在覬覦他的東西。

謝卿眠內心湧現出了難以壓抑的怨毒,恨不得給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後輩好看。

打斷他們的手腳,讓他們根本沒辦法上擂臺。

但白玉京嚴禁內鬥。

他只能拼命地練習,將內心的暴戾發洩在演武場的木人樁上。

過程中,齊鉞就坐在場地邊緣靜靜看著他。

但和過去不同的是,這次在他的練習結束前少年就準備走了。

“你不恭喜我嗎?”他叫住少年,神情不無得意。

娘娘的收徒條件幾乎是比照他設立的。

謝卿眠認為這就是對少年那句“你的娘娘如果要你,早就收下你了”最好的反駁。

少年回過頭,冷淡道:“事情還沒落定,有什麽好高興的?煮熟的鴨子,有時候也能飛呢。”

謝卿眠知道,他嫉妒了。

作為同樣被命運折磨的人,對即將騰飛的同伴的嫉妒。

後面的日子少年沒再來練武場。

期待的聯合大比終於到來。

謝卿眠一路過關斬將,進入了決賽。

只剩下最後一場。

聽說對面晉級的人也來自白玉京。

不過謝卿眠並不擔心,他再次覆盤過年輕弟子裏對自己有威脅的人,確信他們都已經有了師父,哪怕贏了也不滿足條件。

但走上來的人不在其中,而是個他萬萬料不到的對象。

齊鉞。

那個經常在練武場聽他談心的“煉氣期”少年。

搞錯了吧!

他只有煉氣期,引氣入體都用了半年才做到,怎麽可能進決賽?

唯一的可能就是齊鉞表現出來的實力是假的。

並且他的真實實力遠強於自己,所以才能在平日的接觸裏毫無破綻地蒙蔽他。

不,不會是這樣!

謝卿眠冥頑不靈地否認,試圖留住一絲勝利的希望。

比賽開始。

比賽結束。

謝卿眠跌跪在地。

齊鉞只用了兩招便打敗他。

一招格擋,一招背斬。

最基礎的劍術招式。

也是少年每天在他面前練習的那套。

他敗了。

而且是慘敗。

而這一切發生的同時,娘娘就坐在高處的看臺上。

被她看到了。

自己無用的模樣全被她看到了。

謝卿眠從未如此絕望過。

他趴在地上,痛恨地看向齊鉞。

他不明白,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麽要這樣。

這個人明明從未對娘娘的弟子之位表現出向往之意。

在齊鉞俯視的眼神中,謝卿眠瞧見了戲謔與嘲諷。

他故意的!

故意讓自己在最敬愛的娘娘面前,以最不狼狽的姿態慘敗,顏面掃地。

過去種種回憶皆成了笑話,這個人不過是把自己當成小醜在看熱鬧。聽著自己那些秘密的同時,他怕是在心裏瘋狂嘲笑自己的愚蠢吧。

那一刻,謝卿眠道心崩塌,他想撞死在齊鉞的劍鋒下,但齊鉞飛快收了劍,沒讓他如願。

怒極攻心的他嘔出一口血,昏厥過去。

這一昏厥,便是三天。

那是死一般的感受。

好幾次,他都想沈入永遠的黑暗中,再也不要醒過來。

即使過去這麽多年,那幾天的日子對謝卿眠來說也依舊是夢魘。

他到現在都在害怕入睡。

不過他慶幸自己還是醒了。

三天後,醒來的他得知的第一件事是“齊鉞”在比試後突然離開白玉京,放棄了成為娘娘弟子的消息。

而這一機會順延到了第二位的他頭上。

謝卿眠:“故事講完了。那個少年齊鉞,就是你的師父,應歲與。”

故事裏的希望與絕望,期盼與落空都太過濃烈,教鶴雲櫟心驚:“這麽說,掌印應該很恨師父才是,為何還要如此友善地對待我們?”

若換了他來,終使不再計較,也難以重新接受如此傷害自己的人。

“恨?”謝卿眠悵然笑了笑:“確實恨。但嚴格追究起來,這

些恨其實沒什麽道理。

雖然你師父打敗我時帶著惡意,但比試是公平的。他沒有用卑鄙的手段。

至於朋友間的背叛,也說不上。我和他並非朋友,我只是將他當成了傾瀉負面情緒的樹洞,並未真正關心過他。

甚至至今我也不清楚他來白玉京的理由。

非要追究,也只能定義為來源於他人的不明緣由的惡意與傷害。

但這份傷害來源於願望落空,所以自然也能因為願望達成而原諒。

人在幸福中時,是很容易變得寬容善良的。

過去我可以因為師父將他視為對手,現在也可以因為師父,竭盡所能成為你們的朋友。

我給你們行方便,對你們客氣,都是為了以後他給師父煉丹時能盡心竭力。”

同樣的道理,他向鶴雲櫟講這麽多真心話,和鶴雲櫟做“朋友”,也是想通過鶴雲櫟來影響應歲與。

自從利用鶴雲櫟的名義成功使應歲與讓步之後。

他便確信,應歲與非常在乎弟子的看法。

不過也不難理解,鶴雲櫟會這般敬愛應歲與,必然是因為他也同樣愛護這位弟子。

單方面的感情是難以長久的。

就像他至今記得娘娘看到要收的弟子是他時,那句意外又驚喜的“原來你還沒有師父啊”。

只這一句話便教他多年等待的積怨,煙消雲散。

——原來娘娘不是對他的等待視而不見。

夠了。

見謝卿眠面對痛苦往事,還能報以冷靜客觀的態度。鶴雲櫟感覺他不失為一個可以交流解釋的對象,於是說出了自己對這段往事的觀點:“晚輩覺得師父沒有嘲笑您。”

謝卿眠看向他,不解其意。

鶴雲櫟解釋:“很多人總說師父是個壞脾氣的人。但一個壞脾氣的人怎麽有耐心傾聽被他認定為小醜的人講話呢?”

應歲與如果瞧不起一個人,是連正眼也欠奉的。

“不管師父出於什麽目的,至少在聽的時候,他是真心想了解您。”

這段話能不能讓謝卿眠釋懷是其次,鶴雲櫟不想讓應歲與被當做那麽刻薄可惡的一個人。

說來這也是他不喜歡聽旁人講師父的原因。

他們看到的師父太片面,也缺乏主動理解師父的感情基礎,講出來的話總帶有並不準確的揣度,把師父描述得活像另一個人。

但如果是陌阿叔,或者師伯們就不會這樣,他們描述的師父或許會讓鶴雲櫟覺得陌生,但始終如一的內斂細膩的內核,會讓他毫不猶豫地相信,那就是師父。

謝卿眠很難說沒有因為這番話好受些。

雖然他和應歲與並不算朋友,但對方畢竟是他第一個推心置腹的人,如果沒有被傷到就不會到如今還耿耿於懷了。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何他在最後關頭放棄了師父的弟子之位,將其讓回給我。”

作為以“成為娘娘的弟子”為畢生夙願的人,他無法理解別人的放棄。

鶴雲櫟卻覺得原因很簡單:“師父是有師父的人啊。雲霄雖不是什麽大門派,但也講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父親怎麽能隨便換呢?

成為娘娘的弟子不是他來白玉京的目的,還給掌印才是理所當然的啊。”

“那他為什麽要打敗我?因為我請他‘恭喜我’的那句話 嗎?”

雖然那個時候的自己確實有些討厭,但區區一句話就能讓應歲與恨到這種程度嗎?

“師父沒有那麽怨毒!”鶴雲櫟飛快否認。

“那為什麽呢?”謝卿眠反問。

他也想請鶴雲櫟幫自己想想答案。

為什麽呢?

鶴雲櫟也被問住了。

或許,師父的主要目的並不是打敗謝卿眠,而是聯合大比第一?

但成為聯合大比第一又能得到什麽呢?

師父想證明某些事,或者,被看到?

這些猜測都太過模糊,也沒有證據,鶴雲櫟只能回道:“關於這個問題,晚輩目前還想不出答案。待以後尋到了真相,再告訴掌印吧。”

謝卿眠自嘲:“或許是我曾經的刻薄與怨毒,讓我合該遭此一劫。”

鶴雲櫟也不認同他這樣的自我貶低:“雖然掌印試圖在對過去的講述中將自己描述成一個心胸狹隘,刻薄暴戾的人。但君子論跡不論心。

這些年白玉京與奉天盟的變化大家看在眼裏。

這都是娘娘,還有輔佐娘娘的掌印和大家共同做到的。您成為娘娘的弟子這件事,對修界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好事。

希望您以後能繼續幫助娘娘,讓修界變得更好。

您才是娘娘天註定的弟子。”

句句都是謝卿眠最愛聽的,教他滿心滿眼都是壓抑不住的歡喜,更是越瞧鶴雲櫟越覺得可愛親切。

——自己好像有些,被反攻略了。

“你說這些話,是想我對你師父更大方些?”謝卿眠調侃。

鶴雲櫟爽快承認:“掌印這個說法,晚輩不能說有錯。”

謝卿眠無奈:“這時候就不能說些好聽的,教我高興到底嗎?”

“作為第一天認識您的人,即使晚輩說了這樣的話,您又會信嗎?”

“如果是你,我倒願意假裝信一信呢。”

鶴雲櫟失笑,認下過錯:“是晚輩不足。看來晚輩確實得向掌印學學如何說好聽的話了。”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聲來。

笑夠之後,謝卿眠逐漸冷靜下來。

他垂眉感嘆:“你真的是個很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孩子。但是……”他語氣一變,“有一件事你好像從一開始就誤會了。”

鶴雲櫟不解。

“我對師父的用心,和你對你師父並不一樣。”謝卿眠端肅顏色,認真強調,“我對她並非師徒之情,而是男女之愛!”

此話一出,鶴雲櫟臉上的笑容驟然凝固,逐漸消失。

謝卿眠卻緩緩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雖然鶴雲櫟這個孩子很討他喜歡,但是應歲與帶給他的傷痛哪有那麽輕易消弭。

師債徒償。

當年應歲與摧毀了他的道心,教他多年沒有走出來。現在他毀掉應歲與弟子純粹的心境,很公平吧。

而且,也正是因為很喜歡鶴雲櫟,才想用自己當例子,教他認識到成人世界的覆雜與醜惡。

——他眼裏所謂光風霽月的好人,內裏或許壞透了呢。

“掌印……”鶴雲櫟嚇得說話都不利索了,“掌印在開玩笑吧。”

謝卿眠反問:“誰會用這種事情騙人?”這話只要說出口,便已是大不敬。

“我反而覺得自己已經在之前的交談裏表現得夠明顯了,結果小友卻遲鈍到完全沒有覺察,竟要我必須直接點明。”

那裏夠明顯?

這不與一般的師徒,比如他和師父一樣嗎?

“您怎麽能認定不是您想錯了呢?或許是正常的感情,但因為太過濃烈,被當成了愛意?”鶴雲櫟竭力想要尋找一種說法將謝卿眠的感情合理化。

這孩子,怎麽比自己意識到這件事時還著急?

謝卿眠回道:“我當然用許多方法驗證過自己的心意。小友難道認為自己的人生經驗比我豐富嗎?”

鶴雲櫟啞口無言,敗下陣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表情:“您……您不怕我告訴娘娘嗎?”

這些都是該憋在心裏一輩子的事吧!

“我並不認為這份愛意是可恥的。她是那樣好的人,愛上她再正常不過。我不說出來只是顧慮到她的心情。怕她為此苦惱。至於告密……”謝卿眠笑盈盈看著他,“你覺得師父是信你,還是信我這個弟子?”

鶴雲櫟啞口無言。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被拿捏了,謝卿眠對他說這麽多心裏話不止是出於信任,也因為他們的交際圈完全沒有交集,說了也無妨。

不會流出去,不會有人信。

但謝卿眠說的這個秘密也太大了!

他根本就不想知道啊!

鶴雲櫟失魂落魄地告別謝卿眠,

行走在回客舍的路上。

他還是想不通。

怎麽會是男女之情呢?

怎麽會呢?

如果這樣,他對師父又算什麽?

已知他對師父的感覺,與掌印對娘娘的處處相似,如果掌印對娘娘是男女之情,那他對師父還是單純的師徒之情嗎?

——想讓她(他)開心。

——想要被她(他)註視。

——想要獨占。

——想要親近。

每一條都符合。

——很多時候,光是看著她(他)就會心跳到受不了。

——被她(他)一碰身體都會發麻。

快忘掉!

快忘掉!

但越是想忘掉就越是清晰。

鶴雲櫟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欲哭無淚:自己怎麽能對師父,抱有那樣的心思呢?

因為走錯了好幾次路,他回到客舍時,應歲與已經回來了。

瞧見弟子失魂落魄的模樣,他眼露擔憂:“去哪了?怎麽這幅模樣?”

他上前,摸了摸鶴雲櫟的手與額頭。

鶴雲櫟則怔怔看著他。

見到師父後,心裏努力想要拔出的“毒草”,就像見到了春雨與陽光,止也止不住地瘋狂生長,眨眼之間便吞沒所有。

他原來,真的喜歡師父。

“師父!”

他無助地鉆進應歲與的懷裏,將頭靠在應歲與的肩上。

勁瘦的腰、結實灼熱的胸膛……每一處都教他心晃神搖。

此時,他也終於明白了過去臉紅心跳的緣由。

以前單純孝順的徒弟一去不返,只剩下一個對師父抱有不軌之念的壞徒弟。

“到底怎麽了?”

弟子突如其來且原因不明的異常,讓應歲與感到焦躁。

也沒有生病啊。

青春期的情緒不穩定?

可是已經過去很久了啊。

鶴雲櫟賴在他懷中,悶悶回道:“弟子……弟子只是吹了風,有點不舒服。這樣呆一會兒就好了。”

他不但撒謊,還在占師父便宜。

他好壞。

雖然對自己真實的心意手足無措,但有一點鶴雲櫟無師自通:那就是絕對不能讓師父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思。

只有這樣他才能一直留在師父身邊。

只有這樣才能借著師徒的名義肆無忌憚地親近師父,享受師父對自己的關愛。

他以後對師父有秘密了。

……

從管事弟子那裏打聽得知鶴雲櫟去過謝卿眠處,應歲與後知後覺地陷入懊悔。

——他早該有所防範的。

安慰弟子睡下後,他徑直來到謝卿眠的院落。

看到他出現,謝卿眠頗為意外:“沒喝徒弟給你泡的茶嗎?”

“沒有合適的水,來借一壺。”

謝卿眠沒有揭穿他,給他取了一壺山泉水。

拿到水後應歲與並不急著走,質疑道:“你一向是個啰嗦的人,最喜歡對別人傾瀉負面情緒,這次卻什麽都沒有講。”

莫非是已經找到其他“樹洞”了?

他這麽一說謝卿眠就明白了:“為何這麽緊張呢?我只是和你的弟子做了一會兒好朋友,你不會連這種醋都吃吧。”

應歲與冷聲揭穿:“年歲閱歷差異巨大的交際,不存在公平。”

要麽向下兼容,要麽向下操縱。

因為過去種種,他來前做好了被刁難的準備,但謝卿眠只字不提。他雖心有疑慮,卻並不認為對方能拿自己怎樣。

不想謝卿眠會把主意打到鶴雲櫟身上。

他對弟子的提醒過於輕描淡寫,導致一時不察,就被這家夥鉆了空子。

“你對他說了什麽?”

謝卿眠含糊道:“一些朋友間的秘密。如果雲櫟小友想告訴你,自然會說;如果他不想說,我也不好透露。”

應歲與冷靜細思。

他與謝卿眠的來往不算長也不算深,這家夥就算想說什麽不能說的也說不出來。

終究是弟子奇怪的狀態讓他亂了陣腳。

來都來了,應歲與還是警告:“不要做不該做的。你很清楚我懂得如何報覆你。”

說完起身走了,並沒有拿謝卿眠給他準備的山泉水。

謝卿眠眸光微顫。

確實是很有效的威脅啊。

——好像惹到了這家夥呢。

應歲與這副模樣,難道雲櫟小友回去後情況不太好?

莫非藥下猛了,嚇到他了?

還真是個嬌氣的孩子。

謝卿眠想去看看自己的忘年交。

但天色已晚,他還要去給師父泡茶。

明天吧。

只是去找娘娘的路上,他越想越不對。

——他們師徒,真的和自己對師父不一樣嗎?

……

應歲與回來時,發現被他安慰睡下的鶴雲櫟又起了身。

見到他,鶴雲櫟立馬站起來,擔憂道:“我以為師父什麽話都沒留就去伏魔塔了。”

應歲與提起手裏的食盒:“借廚房給你燉了點安神的湯。”

“弟子其實沒事的。”

但還是高興地接過了食盒。

喝湯的間隙,應歲與細細打量弟子。

確實像恢覆如常了。

“師父之前去伏魔塔,有查出什麽嗎?”

“外圍情況和宇文佾說的並無出入。今晚進去看看,如果沒有其他問題,後天拿到朱雀血便去取附靈骸骨。”

鶴雲櫟點點頭。

很快到了該行動的時間。

臨走前,應歲與叮囑:“早點休息。”

“怎麽可能睡得著啊。”鶴雲櫟低聲抱怨。

這可和踩點不一樣,被抓了就是證據確鑿。

應歲與轉過身。

但每走一步都是不安心。

想到自己方才前腳離開,鶴雲櫟後腳就醒來的情形。只怕今晚他回來之前,弟子都會輾轉反側,坐立難安了。

而且這裏是白玉京,一個他無法信任的地方。

傍晚他不過離開一個時辰,謝卿眠便能趁機對鶴雲櫟說上一番胡話,若一會兒再發生什麽……

沒有哪比自己身邊更安全。

應歲與剎住腳步,片刻停駐後,折返。

他重新出現在院子裏,朝還守在門口的弟子伸出手。

鶴雲櫟喜出望外,奔上前來,越過伸出的手,撲進了他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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