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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望鄉碧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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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望鄉碧黃

含山走到窗邊,看見白璧成和陸長留並肩站在月色下,他們看著窗下的一塊土地,那上面開著一簇簇米粒大的黃色小花。

“侯爺,你們怎麽出去的?通後院的門明明封住了。”

“我們翻窗出來的。”陸長留笑道,“你也想出來看看嗎?”

含山管閑事的血脈簡直無法按捺,她搬了只椅子過來,踩著翻出窗框。陸長留跨一步伸手來扶,含山也不推辭,搭著他的手臂跳進院子,身臨其境,她真實感覺到後院的破敗,許家往日的繁華尚能想見,卻已經腐朽在瑩白的月光裏。

這場景撞擊著含山,讓她湧起一些似曾相識的回憶,她急著趕走這些回憶,連忙發問:“侯爺,你們站在這裏做什麽?”

“看花。”

“花?哪裏有花?”

“這滿地都是小黃花,你怎麽看不見?”陸長留笑問。

含山這才仔細瞧了瞧近在眼前的一簇簇藏在碧綠葉間的黃色小花,它們簡直不能稱為花朵,既沒有美而輕薄的花瓣,也沒有迎風微顫的風姿,它們老實又樸素,毫不起眼。

“這花有什麽可瞧的?”含山直言。

“這花不漂亮也不香,”白璧成道,“它有個名字,叫望鄉碧黃。”

“望鄉碧黃?”陸長留好奇,“這花可配不上這樣特別的名字。”

“它在花草繁茂的黔州當然普通,但是在風沙萬裏的松潘關,它可是一道風景。”白璧成道,“每有惡戰結束,沙場就會開遍這樣的小黃花,將士們給它取名望鄉碧黃,是說忠魂埋骨塞外,只能借這一朵黃花遙望家鄉。”

聽白璧成說了這些,那些羞澀樸實的小黃花顯得有些悲傷,含山和陸長留都沒有打斷白璧成的負手沈思,每個人都有可懷念的人或事,貴為侯爺也不例外。

後園猖狂的蚊蟲卻不管這些,咬得人站不住,三人這才翻窗回屋。等含山搭著陸長留的手躍進屋裏,車軒正好抱了被褥進來,瞧見了更沒好氣,便道:“含山姑娘,這是許典史叫拿來的鋪蓋,你今晚要跟侯爺睡一個屋啊?”

“許宅房屋不夠,我在這裏加張榻睡一晚,車管家若覺得不妥,我把涼榻擱到正廳裏便是。”

“正廳裏沒有打掃,積灰三尺厚,你怎麽睡?”陸長留吃驚道,“而且正廳無門,你一個姑娘家不方便。”

“我賤命一條,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含山說著去拖涼榻,涼榻雖不重,但她嬌柔無力,自然是拖不動的,涼榻的腿在青磚地上艱難摩擦,發出尖銳難聽的吱扭扭聲。白璧成還沒說什麽,陸長留倒急起來,只是不知該幫著擡榻還是勸含山放下,一時間左忙右忙,只是不可開交。

白璧成冷眼旁觀,等到涼榻被拖出三尺遠,方才慢悠悠道:“別拖了,就睡在這屋裏吧。”

他發了話,車軒自然無話可說,含山瞬間松手,任由涼榻“啪”地落在地上,她在“巨響”裏得意地斜睇車軒,把車軒氣夠嗆。

“侯爺一路辛苦,還是早些休息吧,”陸長留抱拳告辭,“下官也去歇息了。”

白璧成微微頷首,吩咐車軒好好送出去。屋裏靜下來,含山端過姜茶:“侯爺快喝了罷,這溫溫的剛好。”

白璧成接過來,見白瓷碗裏盛著琥珀色的湯汁,倒也澄澈誘人。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碗一飲而盡,姜片特有的辛甜味在口腔裏擴散開來,帶著一絲辣意。

恰在這時,車軒送罷陸長留回來了,他進門見白璧成握著只空碗,立即驚叫起來:“侯爺!您吃了什麽!您可別亂吃別人給的東西!”

“一碗姜茶而已,不必這樣驚慌。”

車軒接過白璧成的空碗,呆楞楞看了一霎,翻身便杵到含山面前:“是你煮的?”

“是啊,怎麽了?”

“我們侯爺從來不吃外頭的東西,他出門在外,喝的茶吃的幹糧都是府裏帶出去的,就算要下館子,送上來的飯菜,也是老奴我先嘗過一遍的!”

“這麽嚴格啊,”含山表示同情,又擔心地問,“那今晚許宅的飯菜,你嘗過嗎?”

“當然嘗過了!”車軒憤怒道,“結果你弄這個給侯爺喝!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這條命夠賠的嗎!”

“我為什麽要賠命?”含山莫名其妙,“一碗姜茶而已,就只有水、姜和紅糖,能吃出什麽三長兩短?”

“你!”

車軒氣得說不出話,白璧成瞅他吵不過含山,只得開口道:“她替我施針能拿銀子的,有銀子拿又何必害我?車管家放心吧。”

“侯爺!您可別被她的美色所迷……”

“放肆,”白璧成溫吞著聲音打斷,“越說越不像樣了。”

車軒自知失言,退一步低頭站好。他的圓胖臉低垂著,看不出臉上的表情,含山猜他不服氣。

“行了,我累了一天,要睡了。”白璧成吩咐,“車軒,你來伺候我換衣裳。”

車軒應聲,隨即又向含山道:“你,回避一下。”

含山哼了一聲,出門回避,屋裏只剩下主仆二人,車軒立即苦著臉道:“侯爺……”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白璧成道,“但我一個閑散侯爵,手中既無權勢,又不曾與人結仇,她何必害我?”

“就算她沒有害您的心,也有其他壞心思!”車軒急道,“她本作男兒打扮,一見您是清平侯,立即現出女兒身,這晚上跟前跟後,還煮姜茶敬奉,這心思就不可怕嗎?”

“這算什麽心思?想嫁進侯府嗎?這有多可怕?”

“侯爺!您是千金貴體,您將來的婚事,那是要皇上親指的!她算什麽也敢說嫁進侯府?能叫您看上收了房,已經是她的上輩子修來的福!”

“我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多久啦,”白璧成笑一笑,“將死之人,還圖什麽皇帝指親。”

“侯爺千萬別亂想!您這病是可以治的……”

“好啦!”白璧成道,“不說這些了,去把寢衣拿來!”

車軒嘟著嘴打開包袱,挑出寢衣伺候白璧成換上,又擰了毛巾給白璧成擦臉。也許知道他不痛快,揩過臉後,白璧成閑閑道:“等我的咳喘癥好一些,便將她打發了。”

“那再好沒有了,”車軒終於高興起來,“侯爺身邊總要清靜些,別留這些來路不明的人。”

白璧成嗯了一聲,接過車軒遞來的書卷,持著靠在床上,他有睡前夜讀的習慣,車軒已將一盞琉璃燈拿來,換下了許宅的蠟燭臺。眼見白璧成湊在燈下讀書,車軒不敢打擾,收拾了東西便悄步而出,正看見含山站在廊下看月亮。

“喲,車總管忙完啦,我可以進去嗎?”含山笑瞇瞇問。

“你別跟我嬉皮笑臉的,”車軒不買賬,“我可告訴你,替侯爺施針可以,別的心思且收一收罷!”

“別的心思?我還有什麽心思?”含山真的不明白。

“你這心思還要說嘛!”車軒嗤之以鼻,“你這個搖鈴走街的游醫,想來也沒有父母可指靠,仗著還有幾分美貌,當然要找個好歸宿,能叫侯爺看上,豈不是祖墳冒了青煙?”

含山只想著掙幾封銀子,真沒想過要被白璧成看上,這時候聽車軒說出來,簡直又好笑又好氣,可她自小養成十分逆反的性子,別人越是瞧不上她,她越是不在意,反倒要戲弄戲弄。

“車管家,你是我肚裏的蛔蟲吧,”她誇張著說,“你怎麽把我的所思所想看得一清二楚!你說得不錯,我就是這樣想的!能進侯府做人上人,幹什麽還要走街串巷掙辛苦錢?”

“呸!”車軒啐道,“可去做夢罷!”

“做不做夢的你說了不算,要看我的本事。”含山笑呵呵,“車管家早些歇息,我要進去伺候侯爺了!”

她給出一個浮誇笑容,轉身跳進屋裏,得意地走向偏廳,留下車軒獨自生悶氣。

等到了屋裏,白璧成仍舊湊在燈下看書,顯得有些吃力。

“侯爺,這燈不夠亮,看書可費眼了。”

含山說著走過去,取下琉璃燈的燈罩,又摸出掖在腰間的金釵,用釵尖挑了挑燈芯,燭芯立直,火焰也雄壯起來,屋裏亮堂了許多。

“你這是什麽釵子,不戴在頭上,卻收在腰包裏。”白璧成隨口問道。含山正要回答,卻見白璧成臉色不豫,不由道:“侯爺,我再給您問問脈罷。”

“不是晚上剛問過嗎?怎麽又要問?”

含山笑一笑:“施針要錢,問脈並不要錢,多問一次您又不虧。”

白璧成懶得同她打銅錢官司,便將書擱下,提袖子伸出手腕。含山依舊伸兩指扣住腕脈,細細診了好久,才放開手指。

“有問題嗎?”白璧成問。

含山不答,只將白璧成的袖子往下拉拉,卻忽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白璧成問。

含山拉過他的手臂湊到燈下,只見從手腕向小臂方向,長著一片片細小的疙瘩,這些小疙瘩不紅不腫,不仔細也瞧不出來,用手細細摸著才能感到凹凸不平。

“侯爺,你手腕這裏癢不癢?”

“你說這片小疙瘩嗎?沒有感覺的。”

“是從什麽時候發出來的?”

“……,總有半年多了吧,具體的記不起了。”

含山聽了,面色微有凝重,卻是不說話。白璧成瞧了她一會兒,問:“是什麽絕癥嗎?”

“當然不是,”含山恍然回神,勉強笑道,“一些汗疹而已,不當什麽事,但也消不掉。”

白璧成點了點頭,他像是乏了,閉目靠在枕上,密長的睫毛垂在眼瞼下,小刷子似的。含山彎腰湊過去仔細看看,卻聽見白璧成呼吸綿長。

“好香啊,”白璧成忽然說,“你用的什麽香?”

含山連忙坐正了身子:“哪裏有什麽香?侯爺看來是困了,早些休息吧。”

白璧成闔目而臥,再沒有答話,含山又湊過去瞧瞧,他這次是真的睡著了。

坐了一日的馬車,乏了也是應該。

含山蹙眉想了一會兒事情,忽然覺得身子乏軟,眼皮子直打架,只是坐不住。

瞌睡真能傳染,含山想著,打了個大呵欠。

許宅古裏古怪,她不敢吹燈睡,自己躡足走到涼榻前,將車軒抱來的褥單鋪好,這才和衣躺下。累了一天,躺平了只覺得說不出的舒服,困意也更洶湧了,含山拉過一角被單蓋在臉上,立即睡了過去。

這一覺著實黑甜夢沈,夢裏什麽也沒有,只是昏天黑地睡著,只想昏天黑地的睡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昏沈裏,含山忽然聽見有個嘶啞的婦人聲音在喊:“醒來!醒來!”

這聲音是……,藍姑?

含山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床前站著個人影,他身形高大披頭散發,正彎腰沖自己湊過來。

含山只楞了一霎,立即放開嗓子尖叫,那條人影嚇得轉身就跑,轉瞬踢開窗子跳出去。沒等含山回過味來,屋門“砰”地被撞開,陸長留穿著寢衣沖進來,急惶惶問:“出什麽事了!”

“有鬼,”含山說,“有一只鬼!”

“鬼?在哪裏?”

“他跑了,”含山指著床邊洞開的窗戶,“他跳窗跑了!”

陸長留幾步趕到窗邊,窗外是銀燦燦的月光,以及月光下亂糟糟的破敗庭院,看著仿佛藏著許多鬼。

“真的是鬼嗎?”他咽了咽唾沫,“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我沒有看錯!”含山堅持,“就是鬼!穿白衣服的鬼!披頭散發穿白衣裳的鬼!”

“可是後院什麽也沒有啊!”

“他是鬼,你這麽看當然看不到!”

含山激動地說著,然而她的激動猛然打住了,她像想起什麽似的,說:“侯爺!侯爺為什麽沒有聲音!”

被她一提醒,陸長留也楞住了,這屋裏又是尖叫又是追鬼的,為何白璧成無聲無息?不祥的預感升騰而起,陸長留和含山幾乎同時撲到床前,齊聲喚道:“侯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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