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關燈
第 66 章

月明星稀, 茫茫蕩蕩,除了枯敗的林木,便是雕殘的蔓草。

姜漣她們身在其中, 根本辨不清方向,只知道一味的往前,她身上病勢尚未好利索,跑一段便覺得難以喘.息,朝英在前頭帶路, 銀月半扶住她,時不時往後張望, 唯恐有人會追上來。

不知跑了多久, 隱隱望見前頭有重重疊疊的山林,朝英方放慢步子, “姑娘覺得可還好,我瞧前頭有山, 您再撐一撐, 起碼尋個能藏身的地方。”

“我沒事兒, 快走。”姜漣攥緊她的手腕, 累得頭重腳輕,只覺得在昏死在此刻,卻絲毫不敢放松, 腳上木然地堅持著。

這場景仿佛回到姜家落敗那夜,也是這樣拼命往前逃,不知道前路在何處,只想著暫且抽身。

在她徹底脫力之前, 終於靠近那邊山林,再也看不見連綿起伏的群山, 只有眼前的整個山坡,怪石嶙峋、渾然天成,她們相互攙扶著盡力往上走,在經過一片平崖後,迎面出現一個山洞。

那山洞上窄下寬,碎石遍地,著實不算好去處,但眼下迫在眉睫,能有藏身之地已算是大幸,朝英往裏走了走,待瞧清裏頭狀況,方道:“暫且躲在這兒吧。”

姜漣點點頭,銀月立即走進去,蹲下身子撿走碎石騰出塊地方,本想要拿東西再蓋一層,卻被姜漣攔住。

她沒有那麽多講究,席地坐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待氣息稍稍平下來,彎腰卷起裙擺,一直刺痛的膝蓋已經紅腫一片,骨頭陣陣發疼,應該是傷到了內裏,她真不知道這一路是怎麽拖著這雙腿過來的。

朝英自袖中掏出個藥瓶,一點點倒在她膝上,平靜而從容,“若單憑腳程,咱們必然跑不過他們騎馬,只能先躲在這兒,盼他們尋不到,稍堅持兩三日,咱們再出去。”

姜漣瞧出這是那醫官給她用過的藥,心中對她的的身份已經猜出大概,“你同那醫官是一夥的?是皇上的人嗎?”

她手上動作一頓,低聲道:“算是吧。”

藥粉沾上皮肉,似螞蟻爬過般蟄痛,姜漣咬了咬牙,又問:“你一直潛在王府,是為著攝政王?”

朝英沈默著收起藥瓶,再擡起頭望向她時,眼眸格外的亮,從前的怯懦蕩然無存,一字一頓的應道:“不,我是為著您,從主子將我送進王府,直到現在將近一載,都是為著您。”

“什麽?”姜漣簡直毛發悚立,她不知道朝英究竟在王府呆了多久,或許在接觸到她之前,便隨時隨地盯著她,她不禁惶然,“既是皇上派你來的,那我的一舉一動,你都要傳給皇上嗎?”

朝英卻搖頭,“主子給奴婢的命令只有一個,便是保護您,從頭到尾都不曾變過。”

她覺得不可思議,“只是保護?”

“只是保護。”朝英重覆她的話,細細道:“如非必要,不需要同任何人有聯系,更沒有人知曉我的身份,那個為您醫治的醫官,是我拿出主子信物,讓他助咱們一臂之力。”

她怔仲著,有什麽狠狠揪住她的心,讓她動彈不得,那些她以為無人依靠、失去一切的日子裏,竟有人在時時刻刻地關註她,這種猝然得到什麽的感覺沒法子形容,只是盡力平覆情緒,“你眼下是要送我去見皇上?”

朝英牽唇笑了下,“姑娘還糊塗著,在我進王府的那一刻,便是您的人,一切但聽您的意思,您若是想去尋皇上,也自然是最好的,奴婢聽那醫官說,皇上命裴將軍前來,一是為著帶攝政王回去,二是為著您。”

她後知後覺過來,心下五味雜陳,怨他的擅作主張,又念他的切切在心,“我記得那夜聽裴善說,皇上身子無礙。”

朝英說是,“我私下問過那醫官,說是皇上後心處受過一劍,險些要了他的性命,但是幸好,有上天庇佑,主子現在好好的,只是不免要養些時候。”

“那就好,皇上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她心裏酸的發澀,又想起在皇宮為他祈福的時候,難道是天尊怪他們心不夠誠,辦事半途而廢,才招致這樣的禍端?

後來是如何在碎石地上睡著的,姜漣自己都記不清了,只恍惚覺得頭昏腦漲,朝英讓她空口咽下兩顆藥丸,她就勢枕在銀月腿上睡過去了。

再被叫醒時,天已經黑得不見五指,朝英捂住她的嘴,壓低了聲音告訴她:“姑娘,攝政王的人可能找來了,我適才去探路,遠遠看見有人過來。”

她們腳力受限,逃得不算遠,現在人已經找過來,更不能再亂動,恐怕會打草驚蛇。

姜漣沒有太多驚恐,似乎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兇險,忙伸手去抓銀月的手,盡力都湊在一處,不知是在安慰她們,還是在安慰自己,“不怕,沒事的。”

她們都不自覺放緩了呼吸,四周靜謐,甚至能清晰地聽見不遠處腳步聲,仰首朝外張望,透過稀疏的枯木,能隱約望見樹枝晃動,是有人在其間走動。

他們越走越近,姜漣整顆心要立即跳出來,知曉可能逃不掉了,這一通折騰像是個玩笑,她早該知道的,根本逃不出去,不由淒然出聲:“咱們不必再躲了。”

“姑娘,先別動。”朝英握住她的手腕阻攔她,側耳細聽外頭的聲音,估摸著外頭或許只有兩個人,還有搏一搏的餘地,當下心裏便有了決斷,松開她正了正身子。

外頭的人已經近到咫尺距離,洞前交錯的枝椏很快被撥開。

幾乎在同一時刻,朝英動身沖出去,手中的細針將將要落到兩人身上,電光火石間,突然有支箭“橫沖直撞”過來,她下意識地躲避,手上方向有所偏遲,那兩個侍從順勢躲了過去,她卻沒能躲過,那支箭正射在她的右脅骨處。

她發出一聲悶哼,錯失了先機,就代表輸了,再也沒有反抗的機會,侍從舉劍指向她,已然動了殺心。

姜漣猛地撲到她身前,昂首怒視侍從,低呵道:“滾開,不許動她。”

兩個侍從面面相覷,不敢動手,轉頭望向上山的方向,不過片刻,裴瞬被承安推著過來,他手持彎弓,不怒自威。

明明他一句話也不曾說,卻叫姜漣遍體生寒,自腳底一點點蔓延到全身,只覺得自己今日或許就要死在他手中。

他皺了皺眉,朝承安伸出手,承安立即奉上一支箭,他慢條斯理地攏了攏衣袖,重新將弓拉滿,在喉中擠出兩個字“讓開”。

她不斷搖頭,用自己的身體完全擋住朝英,淚水不自覺地往下淌。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壓制自己的怒火,她明白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若她再沒有作為,朝英必然會死。

他們之間離得並不算遠,她迎著他手中的箭奔過去,“撲通”一聲跪倒在他跟前,淚水沾濕滿張臉,她顧及不得,抓住他持弓的手,伏在他膝上求饒:“王爺,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不幹她們的事,求求你,求你放她一條生路。”

美人泣涕漣漣、低首俯心,誰能不為之動容?可偏偏裴瞬已經練就鐵石心腸,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拽起來,斥責道:“一個身手了得、助你逃跑的侍女,你當我猜不到她的身份?”

她抓住他的衣角不肯起身,整個人幾乎低到地上,還試圖解釋:“不,王爺,她罪不至死,都是因為我,我叫她跟我走,她不敢不從。”

她的爭辯更讓他動怒,再看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心口一陣陣地抽痛,“此時射殺她,是給她個痛快,你若再為她求情,我會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著,他漠然地甩開她,弓箭再次對準倒在地上的朝英。

她驚駭地瞪大雙目,近乎眼穿心死,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猛不丁地起身,奪過身旁侍從的長劍,比在自己的長頸上。

她不會用劍,不知它的鋒利,不過同她的皮肉稍稍接觸,便劃出一道傷痕,沒有疼痛,卻能感受到鮮血順著滲出來,裝點瑩白的脖頸,帶著警告、帶著請求喚了聲“王爺”。

她沒有恐懼,只怕鮮血流得不夠多、不夠快,不能在這場與他的博弈中贏得上風。

裴瞬擡眼端詳她,眸底浮起不可置信,“你用你自己的性命威脅我?”

他為了她的性命給她尋醫,她回報他的是舍他而去,他又放棄逃離京城的機會,冒著重重危險回來尋她,她再次回報他以死相逼,叫他怎麽不氣湧如山。

姜漣並不作聲,執拗地同他對視。

他終於意識到,以前從沒有真正認識她,只當她柔順、心軟,卻忘了她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一面。

兩廂僵持著,不知過了多久,他率先放下弓箭,輕蔑地笑起來,“只願你不要後悔。”

她任由他譏諷,雙手脫力般垂下來,鼻尖早已經滲出一層冷汗,她隨手抹一把,跑過去同銀月一起將朝英扶起來,他最後瞥她們一眼,頭也不回地下了山。

再回到來時的馬車上,林同裳正慌忙候著,她的額頭被細布包紮著,顯得狼狽不堪,不用再多說,已然明白她們的結果,低嘆道:“對不住,應該再盡力攔住他們,讓你們跑遠些的。”

姜漣呆滯地望向她受傷的額頭,心力似乎全然被耗盡,“應該是我說對不住,叫你受了傷。”

林同裳搖搖頭,搭手扶住朝英,等望到她被鮮血徹底濡濕的衣裳,才發現她竟傷得這般重,擔憂道:“她傷得這樣重,可是那醫官已經被王爺處死了,眼下沒有精通醫術的人,這可如何是好。”

姜漣手上一顫,停下想要拔箭的動作,終於明白了裴瞬最後一句話的意思,怪不得他最後放過她們,原來不單單為著她的逼迫,最重要的是因為他心裏最為清楚,即使她當下能救下朝英,卻沒法子保住朝英。

她再一次深陷絕望,掏出醫治她雙膝的藥,不管不顧地盡數倒到朝英傷口上,倒完又覺得自己荒唐,轉頭又要跳下馬車,“我去求他,找地方為朝英醫治。”

朝英攥住她的手,虛弱地將近發不出聲音:“姑娘,別去,別為著我,不值當的。”

她擡聲反駁:“怎麽不值得?我不過是舍下尊嚴罷了,卻能救你的性命,沒有比這再劃算的買賣了,原就是我的錯,竟叫你平白丟了性命,我不能撒手不管。”

她經受過太多無可奈何的時候,就算只有一絲機會,她也斷斷不會放過。

“奴婢說不過您,但是您不要去。”朝英面色慘白、雙唇沒有丁點兒血色,已然死了大半,“王爺不會放過我的,早晚要死,這回不成,下回也會……”

自她身份暴露的那一刻,她就明白會有這一刻,她很慶幸,自己死得痛快,而不是受盡折磨。

跪在她身旁的銀月忍不住哭出聲來,哽咽道:“你救過我一回,我還沒來得及報恩呢,你怎麽能就……”

若早知道今日,當初她剛到院裏時,就不該為難她,而是好好相處,也算全了這段交情。

她勾了勾銀月的小指,啞著嗓子喚姐姐,像從前無數次那般,流露出自己的脆弱,“別這樣,我不用你報恩。”

其實她應該承認,自己救銀月是有別的目的,可她有私心,不想讓她們知曉自己另有所圖,左右她已經死到臨頭,就算再撒一回謊,應當也不算什麽吧。

銀月聽得心肝都被碾碎,背過面去不忍再看她,只留給她不停顫抖的雙肩。

姜漣也哭,但她的眼淚是無聲的,她滿懷愧疚和悔恨,因為從頭到尾全都是她的錯,是她害了朝英。

朝英半合著眼,能感受到生命隨著鮮血在隨侍,自知已經快不成了,吃力地擡起手想要為她擦拭眼淚,但她離得那樣高、那樣遠,用盡全力只能觸到她的下頜。

姜漣感受到她的用意,俯下身子將整張臉湊到她手邊,抽泣道:“咱們主仆緣淺,僅有的這些日子,全都是我在倚仗你。”

她再也搖不動頭,因為身體的任何動作,都會牽扯到傷口,叫她痛不欲生,只能眨了眨眼回應她,眼淚也隨之落下來,她的淚水不為別的,單單是為她自己,她這一生太過短暫。

姜漣心如刀絞,曲起手指為她拭淚,卻比她哭得更厲害。

“姑娘別哭。”她狠狠吸了口氣,強撐著念叨:“其實我死沒有什麽可難過的,反倒很值得,因為我若是死,皇上會養我母親和妹妹一輩子的,多值得啊,想想我努力習武,效忠於主子,為得不就是我母親和妹妹過上好日子,這下倒也好,再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林同裳也禁不住落淚,“別這樣說,你不能只為了旁人而活呀。”

她彎唇笑起來,當真很是心滿意足的模樣,“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母親和妹妹極好的,她們為著我不顧一切,我自然也願意這樣待她們。”

她說著母親和妹妹,聲音漸漸低下去,到最後竟連呼吸都止住了,銀月抓住她滑落的手,不禁放聲大哭。

姜漣閉上了眼,悲痛怎麽也止不住,她以為經過姜家落敗那一遭,她已經強大到足以接受所有的別離,可是還是不行。

林同裳擁住她的肩,一下下輕撫著她的背,柔聲道:“你哭出聲來吧,會好受些。”

她不肯,牙齒將雙唇咬出血痕,依然強忍著,第一次對裴瞬生出恨意來,可她更恨自己,是她沒有本事護住自己的人,朝英用她的死叫她明白,她需得自己強大起來,這樣才有反抗的機會。

最後在她的再三堅持下,朝英被就地葬下,她望著無名的孤墳楞怔良久,無形中感受到別樣的目光,轉頭竟看見裴善自窗中探出頭在觀望她。

她同他對視,因為離得不算近,聽不見他說了什麽,只能依稀瞧清他的口型,是“珍重”二字,她點了點頭以示回應。

裴瞬被她這回逃跑弄得心神恍惚,不允她再離他左右半分,連馬車也要與他坐同一輛。

她的心已經暫且空了,坐在那兒半聲也不吭,他去拉她的手,她也絲毫不反抗,儼然成了木偶般的人。

他頭一次害怕這樣的溫順,垂目盯著她的頭頂,澀然問道:“如今你必然是恨透了我吧?”

她終於有了些反應,調轉目光凝視著他,她確實恨他,但其中又夾雜著太多東西,讓這份恨意不能變得純粹。

他領會到她目光中的深意,身子一滯,片刻後又苦笑,“恨我也成,總比什麽也沒有的話。”

她又沈默下來,他毫不在意地將她納入懷中,貼著她的耳際像是在夢囈,“為什麽……為什麽咱們會變成這樣?”

為什麽?姜漣自己都答不上來,她只知道,她在他這兒,丁點兒希望和期待都不剩了。

沒有她的回應,他也照說不誤,絮絮不止:“這回到懸北關,等再回京城,便是我和皇帝鬧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你希望是誰死?”

“若死的是我,你是高興還是難過?若死的是皇帝呢?你又是高興還是難過?”

“想來你應該是希望我死,如果我死了,你便自由了,不過你暫且不要心懷期盼,因為就算我死了,或許也不會放你自由,要我在地底下看你和皇帝雙宿雙飛,恐怕我得再氣活回來。”

他的話那樣多,跟往常完全不同,姜漣聽過便忘了,絲毫沒有放在心上,若是可以,她是希望不要再有人死的,但她也明白,這是她的婦人之仁,爭天下是險事,必然要鬥個你死我活的,不然如何對不起哪份贏利?

想起皇帝,她滿腔只有愧疚,她對不住他,從最開始接近他,就是為了救她弟弟,他事無巨細地為他解決了麻煩,她連祈福這樣的小事,都沒能為他辦圓滿。

按理說,僅從這些事上,皇帝也該怪罪她的,可偏偏他對她情深意重,叫她實在鬧不清楚到底是為什麽,她應該要珍惜那份情意的,可惜老天有眼,不叫她這樣善變無情的人落得好處,所以她和皇帝之間總隔著些東西,不能走到一條道上去。

.

天兒終於放晴,雕梁畫棟在日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顏色也愈發鮮煥起來。

李太醫正跪在皇帝跟前為他換藥,他身上的傷恢覆地極慢,好幾日過去,結的痂依然只有薄薄一層,每每換藥又會被細紗勾下來些,所以總也長不好。

新生的皮肉脆弱,沾上藥簡直在上刑,皇帝緊咬牙關,手指幾乎嵌進玉枕中,連帶著後背都覆上層薄汗。

李太醫為他輕輕拭去,待藥粉混著血融化,又倒上厚厚一層,低聲道:“主子再忍忍,馬上便好了。”

他道好,轉過頭來又問:“你瞧著這傷口何時能長上?”

李太醫不敢說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再看他眼下明顯的烏青,只能笑著打太極,“主子還欠缺好好歇息,不如今日的湯藥中,臣給你加上幾味安神的。”

“好,若有效用更快的傷藥,也一並用上。”他按了按額頭,經李太醫一說才覺出困倦來,他的確好些日子不曾安睡過,要熟睡困難,入睡之後又常常被噩夢驚醒,再也不敢睡下去。

人都說夢與現實是相反的,可是他每每夢到姜漣遭受危險,又覺得那樣真實,她的每一個蹙眉、每一滴眼淚,都讓他覺得正在發生著。

李太醫不大讚成他只求效用,勸道:“主子脈象本就虛浮,若是下重藥,只怕會適得其反。”

他卻堅持,“無礙的,朕的身子朕自己知曉,朕給你兩日時間,你只管用藥,若是還沒有成效,那便是你本領沒有學到家。”

“這這這……”李太醫被他說得心裏發慌,出了一腦門的汗,擡手粗略抹去,又替他重新包紮過,才悻悻道:“臣自當盡力,不辜負主子信賴。”

皇帝擺擺手示意他去吧,又問梁進:“裴善那可有什麽消息?”

梁進搖頭,“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不知道遇到了危險,沒有機會傳信回來,還是因為別的。”

他不由蹙起眉頭,“既然一直沒信兒,便要擎早做打算,剛派去的那些人呢?”

梁進繼續搖頭,“想是落後了好幾日,還沒跟上攝政王的腳步呢,所以也沒有消息。”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自顧自地說著,披上衣裳往書案前走,提筆不知寫了些什麽,緩聲道:“朕打算親自跑一趟。”

梁進驚呼:“主子,這可不成,您的傷還沒養好呢,況且朝上這樣多的事,離了您可怎麽行。”

他已經下定決心,便沒有轉圜的餘地,“朕昨夜想了又想,覺得一味空等不是法子,若是最後什麽都圓滿了,偏偏沒有她,實在沒有什麽意思。”

適才他要太醫下重藥,為得也是盡快恢覆,好親自去尋她。

梁進還欲再說什麽,被他擡手止住了,“你去叫守鳴道長來,朕有些事要問他。”

不多一會兒,守鳴道長便趕了過來,他同前些日子沒有任何變化,照舊身著單薄的麻布長袍,發髻由一根發沈發烏的木簪束起來。

上回受皇帝脅迫,違背天尊聖意撒下彌天大謊,以至他對皇帝心懷怨懟,自然沒有好臉色,略一拱手淡聲問道:“皇上叫本道來,不知所為何事,別不是又要我妖言惑眾吧?”

皇帝心裏裝著別的事,也不同他計較,拿過桌上剛寫下的東西遞給他,“你看上頭的八字,算算這個人如今可還好?”

守鳴大吃一驚,滿是狐疑地打量他,從上瞧到下、從左瞧到右,也沒看出什麽異樣來,不由問道:“皇上不是一直信奉‘子不語怪力亂神’,怎麽今日竟問起這個來了?”

皇帝又將那張紙往前遞了遞,“你不必多問,只需掐指算一算。”

他從前的確不信這些,可病急亂投醫,只要能獲知她的消息,通過什麽樣的法子並不打緊。

守鳴百思不解地接過去,待看明白上頭八字,方恍然大悟,“這是上次皇上要祈福時讓我看過的。”

“是,就是她。”皇帝微微頷首,關於祈福一事中的隱秘,除了他和他的親信,守鳴大約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並不隱瞞。

“皇上當日以我妻兒為脅,本道只當您是冷漠無情之人,卻不承想竟如此多情。”守鳴嘖嘖稱奇,連道兩聲可惜,“並非本道不肯算,只有八字瞧不出來,還得需要她的貼身物件兒。”

這倒叫皇帝霎時犯了難,思來想去也尋不到她曾給他留下過什麽,於是心頭愈發受磋磨,他本以為他們近了些,原來也不過如此。

最後還是梁進機警,“主子忘了,姜姑娘當時來宮裏為您祈福,是穿的道服,後來姜姑娘出宮去,主子特意命奴才收起來的,奴才記得就在您的寢殿。”

堂堂皇帝私藏旁人的衣裳,說出去只怕要貽笑大方,可他不甚在意,對於與她的任何牽連,都能叫他珍重,他過於急迫要得知她的消息,忙命梁進快快去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