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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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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林同裳幾乎是被承安拖出陰暗的屋子,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魏作章的屍首上,為她的夫君報了仇,她原本應該痛快且雀躍的, 現下卻只有空落落的感覺,搖擺不定地沒有著落。

殺了他又如何,她的夫君卻再也回不來了,心頭被巨大的悲痛充滿,所有的情緒在此刻決堤, 她忍不住放聲大哭,渾身不可自抑地顫栗, 掙紮著泣不成聲:“放開我, 快放開我。”

“林姑娘。”承安不敢再動她,任由她自他臂彎中滑落, 癱坐在檐下的長階。

眾人都沒了法子,裴瞬只得命人先去請郎中來。

她也不顧正在人前, 半俯在階上, 愈發放肆地哭起來, 整張臉被淚水潤濕, 聲淚俱下叫她難以喘息,不得不輕錘胸口,才能順下被阻塞的那口氣兒。

不知過了多久, 她的哭泣已經沒了聲音,木然地坐在那兒,有種形如槁木的枯敗感。

郎中慌慌忙忙前來,把著她的脈象卻是無計可施, 憂心詢問:“姑娘都有哪裏不舒坦?”

她不吭聲,呆滯地望著郎中, 眼中沒有任何光彩。

裴瞬以為她又開始撒癔癥,推著輪椅到她跟前,正欲哄她回去,卻聽她率先開了口:“我的病癥大約沒人能醫得好吧。”

她的情緒實在變化太快,適才還萬念俱灰,這會兒又見清明。

裴瞬勉力輕笑了下,打著圓場:“怎麽會?這個郎中不成,著人去宮中給你請禦醫來,哪裏會有醫不好的病癥。”

林同裳也跟著他笑,“我記得前些日子的事情,成了那副模樣,也幹了不少蠢事,勞煩你照料我。”

前幾日的種種都歷歷在目,每一樣都足以讓她羞愧致死,可如今她都不在乎了,只是覺得難為了身邊的人,還要費盡心思地哄著她,特別是裴瞬,她本不該麻煩他的。

裴瞬搖搖頭,“我也未曾做什麽,最辛苦的還是姨祖母。”

“是,我叫祖母操碎了心。”林同裳擡手抹去面上殘淚,想起她祖母為她的打算,還有些難堪,“祖母突逢此變故,為了我思量難免昏頭,同你提起那些不該說的話,我代她同你說聲失禮,你莫要往心裏去。”

他知道她話中的意思,是在說她祖母要他納她為妾一事,那都是糊塗話,他毫不在意地回應:“我是小輩兒,怎麽會將姨祖母的幾句話放在心裏。”

“還是要向你道一聲多謝。”她緩緩起身,端端正正地朝他行禮,“我想回林府去了,你送送我吧。”

她記得所有的糊塗事,連帶著第一次跟他回王府碰見姜姑娘,弄得人家氣憤進宮都一清二楚,她很是愧疚,在回林府的馬車上還跟他道歉,“因為我惹得你和姜姑娘不大愉快,等她出宮回來,我必然親自同她解釋,不叫她誤會你我。”

裴瞬說不必,“她可能再也不想回王府了。”

“怎麽會?”林同裳頗為驚訝,她與姜漣有數面之緣,雖不曾深交,但她對姜漣的印象是極好的,也能瞧得出來,兩人是有真情意在的,“你既對她有情,又怎麽舍得她離開王府?”

裴瞬默不作聲,是為她那句“對她有情”,對於他來說,姜漣是他救回來的落難孤女,是為永遠陪在他左右被困王府的掌中雀,他對她有憐惜情、占有欲,至於什麽愛意,在此之前他從未深想過。

林同裳能領會他茫然目光的含義,不由又問:“你若對她無情,何必偏偏要她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何必為了她給皇帝祈福置氣,又何必因為她不回王府而失落。”

字字句句都正戳中他的心思,他一貫巧言善辯,卻說不出解釋的話來。

可林同裳還在說:“你若還分不明白,只需仔細想想你待她同別人有多麽不同便是。”

多麽不同?如果救下她,為給她謀得一絲生機跪求到先帝跟前,希望她長久地陪在她左右,容忍她的欺瞞仍要她回王府,這些都算是不同的話,那他的確沒有可辯駁的。

另外還有需要確定的地方,在他們短暫分別的這幾日內,他的確很不習慣,跟他知道她在府中,只是因為旁的事不曾見面的感觸全然不同,他需要她在他的地方,一直在等著他,無論何時他回過頭去,都能瞧見她的身影。

他始終緘默,直到到了林府仍未開口。

“你莫要再下來送我了。”林同裳起身彎下腰,將他垂落的大氅拉起來,覆在他的雙膝上,用手心輕拍了拍上頭,半蹲在他跟前,眉眼彎彎,像是臨行前要反覆叮囑孩子的長輩,“無論如何,都要好好將養啊,至於姜姑娘,更要好好珍惜才是,若是有需要,我很是願意同她解釋清楚的。”

裴瞬說好,“但是最該好好將養的是你,有些事情過去便是過去了,魏作章原本就是我討來任由你處置的,他的死你更是不必放在心上,你可不能再像前些日子那樣,一朝回到小時候。”

“再也不會的。”她的笑容多了些淒淒然,“我只是一時接受不得周斂落得那樣的結果。”

他們之間的美好太過短暫,以至於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甚至在往後的日子裏,可能連反覆回憶的機會都沒有。

裴瞬遞上塊方帕,“我明白,可你還有祖母,還有你自己,擦擦自己的臉回去見你祖母吧,她這些日子一直為你擔心。”

林同裳重重點頭,“我知道的,你不必為我憂心。”

她該怎麽說對他的感激,從青梅竹馬到訂下終身,又到恩斷義絕,最後又陪著她的竟然還是他,想來他們雖沒有夫妻情緣,卻有別樣的緣分。

他再看她,只覺得她雖在眼前,卻淡得好像一縷煙,隨時隨地都會被吹散,他心中有不好的預感,又暗自搖頭讓自己不要亂想,蹩腳地說著大道理:“你現在覺得接受不了的事情,慢慢地,都會變得無足輕重,什麽都不及活著的人重要。”

“好,活著的人是最重要的。”她站起身來,不知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再也沒有停留地跳下馬車。

外頭寒風侵肌,適才濺到的鮮血早已經幹透,附著在她身上,又是別樣的景象,她揚起面,任由風似慢刀子般磨著皮肉,神色間只有黯淡。

她覺得此時的自己是殘缺不全的,不知是不是因為缺失了另一半靈魂,可偏偏她向來想要極致,要麽全部,要麽沒有,而她又怎麽能允許心中不可替代的人,真的變成無足輕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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