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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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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磋磨了一個上午,姜漣到裴瞬住處的時候已到日中,他手頭的文書批了大半,這會兒正在逗他帶來的浮蒼。

風卷茸雪,視線所及之處皆是迷迷漫漫,眼前的樓閣更顯斑駁灰暗,唯有檐下的人和隼是煥活的。

裴瞬手中端著紅釉盤,上頭是比之更為鮮紅的生肉,浮蒼嗅見味道,卻不敢上前去搶,老老實實地立在隼臺上,等著他夾起一塊遞到它嘴邊,它才順著他的動作銜進嘴裏,仰脖吞咽了下去。

他笑著去撫它頭頂的那縷蒼色,它絲毫不躲讓,他更為滿意地又夾肉去獎賞他。

他餵浮蒼的時候,是不大喜歡受人打擾的,姜漣到了跟前也不說話,待他將那盤肉全都餵完,才上前叫了聲“王爺”。

浮蒼似乎能通人性,聽見她的聲音歪著脖子看向她,滾圓的眼睛透著銳利的光。

裴瞬今日好像心情大好,知道她過來也不曾和往常一樣冷嘲熱諷,輕“嗯”了一聲,隨手將紅釉盤遞給侍從,又去逗浮蒼。

“浮蒼倒是吃飽了,王爺用過飯沒有?”姜漣笑著詢問。

“用過了。”裴瞬的語氣是難得的輕快,他回過頭來看她一眼,仿佛昨日的爭端不曾發生過,又問:“你可用過了?”

他向來喜怒無常,這樣隨意將事情翻篇而過的時候也有,姜漣算是又“逃過一劫”,順著他的話含笑應道:“不曾用過呢,來王爺這兒討口吃的。”

裴瞬隨即朝侍從招招手,吩咐道:“著人備幾道小菜來。”

他倒不是把昨日之事忘了,而是今日有可賀之喜,一直空缺的禮部尚書人選終於有了定局,正是他手下的得意之人,等他們從屏山回去也該走馬上任了。

朝堂大事穩穩踏下一步,其它細枝末節的小事,值不當得他再花費精力,也樂意松松手,讓所有人都暫且寬心。

不多一會兒,侍從們將備好的菜呈上來,在桌上擺的滿滿當當。

浮蒼瞧見吃食,用力撲騰著雙翅,身上油亮的白毛隨之輕顫,裴瞬輕笑著點了點它的喙,語氣溫和:“鬧什麽,又不是叫你吃的。”

說著,他命人將浮蒼拎下去,又朝姜漣伸出手,她立即會意,握住他的手隨他進屋用飯。

菜式不多,勝在還算合她的胃口,她吃飯有節制,滿桌的菜吃上一圈,獨愛的雞湯煨千絲、玉帶蝦仁再夾上兩筷子,有個七八分飽就足夠了。

見她擱下木箸掖嘴,裴瞬擺手叫屋裏侍候的人撤席,又指了指屏風後的內室,“裏頭桌上有個銀累絲嵌綠松石圓盒,給你的,去拿來吧。”

“給我的?”姜漣知道應該是承樂提過的耳墜,仍裝作驚喜不已的樣子,立即起身去拿。

“瞧瞧可喜歡。”裴瞬的目光一路追隨著她,直到她拿著那圓盒出來,才拍了拍自己的膝頭,示意她過來。

姜漣的眼神還停留在耳墜上,那耳墜上半部分是金累絲宮燈形狀,下半部分嵌有東珠一顆,拿到眼前細觀,東珠圓潤的邊緣處隱隱泛著微光。

她喃喃道“喜歡”,挨著他的雙膝,席地坐在絨毯上。

“喜歡就好。”裴瞬用手擡起她的下頜,左右端量她的耳朵,她今日穿戴素凈,耳上僅有一對白玉的茄形耳墜,而那個由他穿就的耳洞則戴了輕巧的金絲耳環。

他接過她手中的耳墜,看到她露在外頭的玉鐲,倒覺得有些詫異,“你不是不愛戴鐲子,今兒怎麽戴了這個出來。”

“我……”姜漣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忘了摘玉鐲,停頓須臾後隨口圓過去,“那日突然翻出來的,一直未曾戴過,都快生灰了,這才想著戴戴。”

裴瞬的興致已經完全被曾經設想的場景吸引,並不在意的點點頭,給她換戴新的耳墜。

他叫她枕在自己的膝頭,輕輕摘掉那只金絲耳環,又將新的耳墜戴上去,因為耳洞尚未完全長好,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戴妥當。

半躺著看不見他想要的景象,他又叫她起來,雙手捧著她的臉,容不得一點兒不端。

上頭的金累絲嵌東珠耳墜垂下來,那顆東珠正正與下頭的白玉齊平,裴瞬用食指輕點東珠,它隨之來回擺動,與白玉相撞發出低微的玎玲之聲。

珠玉相撞,齊齊搖晃,襯著瑩白如脂的長頸,再沒有比這更能稱得上美景的畫面。

準備東西的時候等得就是這一刻,他的意趣完全得到滿足,低頭靠近姜漣的面容,他環住她的肩,放松地將下頜壓在她的肩頭,低吟道:“好看,不枉費我在一堆首飾裏挑出這一個。”

他的聲音喑啞,帶著灼熱的溫度,落在耳邊是明晃晃的挑弄。

姜漣默不作聲,感受著一下比一下更緩的玎玲聲,因著他的身體不便,他們之間親近的次數並不多,以致她一直未曾習慣。

她此時的呆滯落在他眼中是欲說還休,他微微偏頭,微涼的唇落在她的側臉,手臂稍稍收緊,柔膩的吻一點點落下去,到下頜線、到耳垂下、又到耳後。

不知道為什麽,她身上所有的香氣似乎都集中在耳後,貼上去一瞬便能心醉神迷,他的雙手已經垂到她的胳膊下面,用力要將她抱起來。

姜漣怕他的動作吃力,順著他的手起來,爬到他身上,他能感受到她的刻意,可軟玉溫香抱了滿懷之時,沒有心思再思索那些無關緊要。

他擡頭看著那張鮮煥的臉,畫中嬌般占盡了情韻,他為她將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東珠和白玉落到他的手心,為他滾燙的手增添些許涼意。

這點兒冰涼與飲鴆止渴無益,隨後取而代之的是流金鑠石般的熾熱,本就粗糲的喉嚨愈發幹燥,滿腦唯有“渴”這一個念頭。

看她的唇、看她的耳、看她的頸,都是在望梅止渴,起不到真正的效用,只有真正貼緊她,將她融入他,才能解決他當下的困境。

鋪天蓋地的吻,迫使她不得不高擡起頭,珠翠掉落,鬢發散開,他的手指穿過層層墨發,又托住她將她拉回來,口脂的味道和香氣被他徹底嘗了個遍。

正心旌搖曳之時,猛然有“篤篤”敲門聲響起,承安在外頭叫了聲“王爺”。

裴瞬猝然被打斷,心中怒不可遏,揚手便要將一旁的茶盞扔出去,可他知道承安一向沈穩,敢驚擾他必然是有要事,生生壓下怒火,厲聲問“何事”。

“是……是林老夫人帶著林姑娘連夜從京城來尋您,說是有要事。”承安出聲回應。

多大的事情,才能讓林老夫人連夜趕過來,裴瞬霎時變了臉色,他伸手為姜漣攏緊身上衣衫,又安撫似的用手指劃了劃她的面頰,聲音已經完全自旖旎中抽離出來,“去,重新梳妝吧,別在外人跟前失禮。”

姜漣點點頭,竟有種說不分明的解脫感,立即撿起地上的簪子往內室走,承安口中的林老夫人她聽人說過,那是裴瞬祖母的親妹妹,至於林姑娘,名叫林同裳,是林家早逝的主母所生,自小養在林老夫人膝下,與裴瞬還曾有過一段情緣。

兩人幼時訂親,只等著他在戰場上贏回功名便會成親,沒承想等他再回來,當初的少年將軍竟成了殘廢,因為兩家有著他祖母這層關系,林家並未說過退婚,反倒是裴瞬率先提出,連拒絕的機會都不曾給人家,直接登門歸還信物,當場撕了婚書。

上門退婚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林家自覺臉面無存,再未糾纏,後來不過三月時間,林同裳就被許給了越騎校尉周斂。

等姜漣梳完妝出來,裴瞬已經換了身衣裳,他端坐在輪椅上,後背挺得筆直。

聽見聲響,他回頭望了望她,面上無甚表情,叫人看不出來情緒,只道:“一會兒你也不必說話,陪在我左右就是。”

姜漣低頭應“好”,站在他身側,她偷偷覷他一眼,竟從他挺立的脊背上,窺探出幾分難言的落寞。

林老夫人和林同裳被人請了進來,林同裳進屋便跪倒在地,嚶然作聲:“給王爺請安。”

她與裴瞬是表姐弟關系,可今日要說的事正事,自然不能以家中親戚關系相稱。

裴瞬立即命人去扶,將兩人請到座上。

林同裳在入座前,還朝姜漣略點了點頭,姜漣這是第一回見她,與想象中相差甚遠,多了幾分大家閨秀少見的英氣,她未施粉黛,面色卻格外細潤,大約是哭過了,眼圈還有些泛紅,但不影響那雙杏眼的光彩,似是水洗般的澄澈。

“姨祖母有什麽要事,怎麽不叫人直接傳信來,孫兒自當回去拜見您,哪能讓您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這樣大冷的天兒趕過來。”裴瞬叫人準備手爐和熱茶,親手遞到她手上,他目不斜視,幾乎不曾望過林同裳。

“原本是不欲驚動你,可我們兩家實在沒了主意。”林老夫人滿頭華發,經歷了一夜奔波,精神有些不濟,依舊盡力強撐著,拍了拍一旁的林同裳,“裳兒,快同你表弟說說。”

“是,祖母。”林同裳頓了頓,卻不敢叫表弟,客客氣氣道:“王爺,我今日前來是為了我的夫君周斂。”

她咬了咬唇,極力克制著語氣:“你應該知道的,今年三月懸北關有賊人作亂,周斂被派去鎮壓,開始還好好傳信到家裏來,到了秋分便突然沒了信。開始只當他是瑣事纏身,也不曾多想,又過了兩月依舊不曾收到書信,派府裏的人去了好幾回,都被打發回來。前些日子叫我兄長親自去跑了一趟,中郎將魏作章竟說周斂一月前就因為追拿賊人失蹤了。

“屬下失蹤,上峰卻瞞而不報,軍中、朝中哪裏有這樣的道理?”林同裳到底是忍不住,落下兩行清淚來,她用帕子掖了掖,肅聲道:“我說句大不敬的話,不怕王爺怪罪,周斂是朝廷的武將,懸北關是朝廷的國土,武將為了護衛國土失蹤,朝廷卻置之不理,是根本沒把武將們當人嗎?”

“裳兒,休要胡言。”林老夫人擡聲斥責,渾濁的雙目已有淚光,她嘆聲道:“她心中擔憂有些昏了頭,你莫同她一般見識,我們得知消息也走動了些關系,卻是無計可施,想著來求你,看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怎麽也要去尋一尋,就算……就算尋不到活人,也得……”

剩下的話她還未說出口,林同裳那兒已經止不住地抽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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