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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番外十六 沈元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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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番外十六 沈元景

梁景, 沈元景,他覺得自己最高興最快活的幾年,是叫沈元景的時候。

那會兒的他,每天想的都是怎麽才能活下去, 一天下來, 也來不及想別的。吃飯都會發愁, 他是罪臣之子,等大赦天下不知等到什麽時候去,以後的路一眼能望到頭, 盡管知道自己記性可能比別人好一點, 看過見過的東西都會記得, 但那又如何。

他尚且不如出生於農家的人, 至少那些人可以想讀書就讀書,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而後被老國公帶走,是他最不用發愁的幾年, 他有了家。

不用擔心吃不飽,不用擔心睡覺的地方突然刮風下雨, 在蕭陽的半年多, 祖母祖父還會教他背詩,但也就那幾日而已。

那時他八歲, 一開始的時候, 寧氏也只是突然來了興致, 隨口念幾句詩。覺得他沒念過書, 想給他啟蒙,只不過沈元景聰慧, 寧氏念幾句就能跟著背下來。

沈元景想背詩給寧氏聽, 想上進, 讓祖母覺得他聰慧。

他尚未啟蒙,連字都不認識,寧氏覺得他聽過幾句詩就能給背下來,腦子實在是聰明。

這份聰明若是放在別的世家子弟身上,實屬難得,可要放在沈元景身上,就顯得不那麽好了。

寧氏知道他不是什麽罪臣之子,照顧他更是看在女兒的面子上。

可他不是罪臣之子,那身世更讓人犯愁,寧氏希望他以後的日子順遂一些,她和老國公都不缺銀子,給這孩子一些,日後從商,總好過再卷入皇室的是是非非中。

心裏想什麽,臉上就會顯出幾分,沈元景看得出,寧氏的臉上的神色並不是欣喜和滿意,而是憂愁和遲疑。

沈元景從小到大和別的世家子弟不一樣,摸爬滾打過來,什麽人都見過,對人臉色最敏感不過,他知道寧氏是不喜歡他這樣,只不過沒有明說。

後來,寧氏沒再教過他什麽,沈元景也沒學會過什麽。

有時他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對,越發得謹慎察言觀色。

入秋後沈元景跟著寧氏和老國公回了盛京,盛京繁華非其他地方能比,回了燕國公府後寧氏讓他跟著府中的姑娘啟蒙,沈元景明白其中的意思。

可以讀書,但不能科舉,就不比多拔尖,識識字就好。

所以讓他和年紀最小的五姑娘一起啟蒙。

但是跟他一起念書的燕明蕎不知道,寧氏也沒想過燕明蕎能那麽聰慧,跟著燕明蕎學的是最多的。

那是沈元景遇見過最明顯的善意,一個六歲大的小姑娘,拿著啟蒙用的書本,塞在他的桌鬥裏。

很幹凈的書,估計是用過的,但看不出什麽痕跡。沈元景很喜歡,他都沒什麽書,可他還是把書還了回去。

這些書他從書坊就能看,況且,寧氏讓他和明蕎一起讀書,約莫也是因為兩人相差三歲,比他和三姑娘四姑娘差的年歲少些,男女有別,所以才讓他和五姑娘燕明蕎一起上學。

明蕎才六歲,沈元景以為什麽都不懂。

他一直記得不該有的聰慧不能有,一直記著這句話,只不過燕明蕎也很聰明,她能看出來他在假裝。

沈元景倒也不怕她知道,因為燕明蕎心性單純良善,就算知道也不會說什麽。

而他只是想學,不能科舉就不能科舉,學了總比不學有用。

他不會做壞事,燕明蕎就不會去和老夫人老國公說。

那事之後五姑娘鮮少理會他,沈元景住在燕國公府,吃住都在府上,沈伯母和祖母偶爾會給他銀子,他什麽都不缺。

有時他也會恍惚,在這兒的幾個月,就好像他也是燕國公府的公子,什麽都不缺,什麽都有。也會突然驚醒,想原來世家公子過得是這樣的日子。

有長輩,有同窗,往前看前途光明,就像燕明燁一樣。

但沈元景很清楚,他和燕明燁不根本一樣,他不是燕國公府的人,他得到這些更需記在心裏,更需要報答。

沈元景選的報答的法子是幫燕明燁讀書上進,沈伯母對他很好,她盼著燕明燁能上進些,這是最好的回報法子。

而且別人他也接觸不到。

燕明燁這回考中了童生,府裏誰都高興,而沈元景也要跟著寧氏老國公回蕭陽了。

在這兒的幾個月,他讀了不少書,該學的也學了,他不知道寧氏和老國公知不知道,但是他不能總在二人的羽翼之下。

哪怕是罪臣之子,就算前路一眼望到頭,也該往前走了,走到頭總好過停在半路。

有時候沈元景會想,或許他不是罪臣之子,而是哪個高官侯爵遺失在外面的孩子,那樣的話他也不用擔心不能科舉,總之路會好走許多。

那該多好。

離開老國公老夫人的幾年,沈元景就四處游學,出去游學的幾年,沈元景什麽都幹過。是幾年之後,他曾經所想都成真了,他是安王的兒子了。

並非唯一的孩子,但是他那個所謂的長兄,一直以來都纏綿病榻,也就剩一口氣,沒幾日好活了。

他從前想要得到的東西,現在只要稍一謀劃,就唾手可得。

何其容易。

但沈元景高興不起來。

他變了,自己都覺得自己變了,會用手段拉攏人,變得讓人討厭。

他覺得自己離在燕國公府的日子越來越遠,不僅僅是時間上的久遠,連之前的關系都再也回不去了。

寧氏和老國公只盼著他越過越好,他有了真正的外祖父,有了家,他們就不計較從前對他的好和對他的付出,自然而然地疏遠了。

從前和燕明燁稱得上好友,如今燕明燁只會遠遠走過來,問他一句最近可好?

以前和燕明蕎至少能一同看著燕明澤滾下山坡,但現在遠遠見了,連話都不會說。

而沈家的確盼著他好,但更多的是盼著他為母親昭雪沈冤,讓他盡快回到安王府,把屬於他的拿回來。

沈家人一直以為他死了,而當初經沈明珠一事後,沈家受安王妃打壓逐漸沒落,所有人都盼著沈家重新站起來,他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許多年,沈元景是他們的期望,更是安王妃心中的刺。

沈元景肩上扛著重擔,母親、沈家都排在前面……外祖父總是和他說沈家這些年的不易,他母親死得多麽慘,沈家的期望都在他身上,沒人問過他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

沒人覺得重要。

有時,沈元景也會想起,當年桌鬥裏多出的幾本書,沈伯母說他太瘦時關切的眼神,但離現在太遠了。

沈元景是唯一的希望,他只能往前走。

這個時候,沈元景突然就明白了,當時他背下那首詩,寧氏看他的眼神是什麽意思。

是擔心他走一條不好走的路,是擔心他離現在的路越來越遠,更擔心他身陷囹圄,再次卷入是是非非,祖母一直盼著他安穩順遂。

祖母不希望這份聰慧成為爭名奪利的工具,但無可奈何,他只能背道而馳。

沈家人一直催他回去,安王那邊等安王世子過世之後,催得就更加頻繁。安王時常來看他,又覺得他聰慧上進,比起死去的世子,更能拿得出手,所以三五日就來看他一次。

沈元景會回去,但有自己的打算。

他要為母親沈冤昭雪,以後的路,也想走得更順利一些。

他要讓安王求著他回去。

他願意的時候,就對安王笑笑,不願意的時候,見都不會見。

安王妃善妒,當初不僅害死他母親,還有府上其他的孩子,只剩威脅不到她兒子的兩個庶女。

而安王這些年估計也中了招,身子大不如前,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安王世子當初的身子就不好,雖說已經有了世子妃,還有幾房妾室,但一直沒留下子嗣,他是安王最後的血脈。

只不過安王妃娘家勢大,哪怕做下這件事,也不可能傷其根本,安王更不會為了他對安王妃做什麽。

最開始,安王妃說可以讓他回去,但是要他答應娶她陳家的女兒為妻。有示好之意,這也是安王的意思,只要沈元景答應了,日後安王府的勢力、安王妃娘家的勢力都為他所用。

以前過往煙消雲散,以後都朝著一個方向使勁,聽起來確實不錯,但是憑什麽呢?

從前的事既往不咎,“一家人”和顏悅色地過日子,可若不是安王世子身子不好人沒了,府上只剩他一個孩子,安王妃對他會是這個臉色?

恐怕早就對他趕盡殺絕了,哪裏會承認當初做下的事。

不管安王妃是怎麽想的,但選擇的權力都在他手裏。

他會試考中,是皇上想要的人才。只要能科舉,哪怕不依靠安王府,日後也能出人頭地。回安王府是一個很好的選擇,但並非他唯一的選擇。

他只要表現得越好,安王就越滿意,他是安王唯一的兒子,哪怕什麽都不做,安王就會站在他這邊。

他甚至盼著安王妃做些什麽。

沈元景不是什麽好人,哪怕安王妃什麽都不會,他也會故意讓安王妃做些什麽。

他不答應安王妃娶她娘家的外甥女的時候,在安王府吃了一頓飯,回去病了三天,安王大怒。

本來安王就在乎這個,他身子不好就是娘胎帶出來的毛病,受傷、生病都會和安王妃有關,從最開始的要他娶她娘家的外甥女,到後面娶相熟夫人家的女兒,再到後面不會幹涉他的婚事,這條路他走了兩年。

拖、熬,受過幾次傷,跟安王用過好幾次苦肉計,才走到現在這條路。

他終於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但好像晚了。

那年七夕,沈元景和嘉元郡主等人去街上游玩,碰巧遇見燕明蕎。

亭亭玉立的少女,在夜風微雨中笑著說話,沈元景看了許久。

後來和嘉元郡主趙蕓安分開,沈元景順著燕明蕎離開的那條路走,其實他也說不上喜歡是什麽感覺,但從小到大,好像只有燕明蕎一人在他身邊長大。

要說有多對他好也說不上,但是會替他遮掩,會跟他一起對付壞人。

後來不說話的幾年歲月中,燕明蕎就像一輪明月,高高掛在天邊。沈元景想碰,但碰不到,也不敢碰。

終於可以碰了,可惜又晚了。

沈元景在七夕長街上,看見顧言跟著燕明蕎和顧綿,顧言一直在看燕明蕎,顧言看燕明蕎的眼神他很熟悉,三個人看起來分外熟稔。

他沒上前,也不敢上前,看著三人消失在街頭才回去。

後來他還向人打聽了顧言,其實顧言這個人他知道幾分,太傅家的小公子,讀書好功課好,為人彬彬有禮,怎麽看怎麽和燕明蕎相配。

沈元景是羨慕是嫉妒,他甚至想過請皇上賜婚,只要皇上賜婚,無論燕明蕎和顧言有沒有定親,都只能嫁給他。

那是他喜歡的人,況且他在燕國公府小住過,也算知根知底,他會對明蕎好的。但再看安王府這一簍子的爛事,自己籌謀算計,他憑什麽沾染那輪明月。

他可以和顧言比聰慧、比家世、比其他的任何事,但是比不了安穩。

顧言家世簡單,只有一個兄長,父親母親都是很好相處的人,但他不一樣,安王妃娘家勢力大,盡管安王妃一退再退,但嫡母就是嫡母,他都覺得安王府是個爛攤子,既然是喜歡的人,為什麽還要把她卷進來。

不管是寧祖母還是沈伯母,都希望明蕎能一世安穩,沈元景放手了。

這個決定很快就做完了,知道明蕎成親也只是知道,他只能在老夫人生辰這種日子送上節禮,明蕎成親他也不能祝賀。

沈元景覺得這樣也好,他是燕明蕎身邊的過客,明蕎甚至不知道他的心思,其實什麽都不知道才最好。

他可能要和安王妃鬥半輩子,直到安王妃死去,然後循規蹈矩娶一個世家女子,或許不娶,他幼時顛沛流離,他不想讓自己孩子以後還過那樣的日子。

有時候,他覺得梁景並非他的名字,沈元景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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