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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四皇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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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四皇妃

中秋過去, 就好像一段時間的目標達成,餘下的是莫名的空虛。

不過沈蘭棠只空虛了一個下午,晚上, 謝夫人派人請她過去, 對她說:

“太後想安排大家一塊進宮, 和她老人家一日吃頓飯。”

沈蘭棠:???

“這不是才吃過麽?”

“之前是陛下邀請眾臣, 這會是太後單獨宴請舊日好友,去的都是跟皇家有舊的人, 我們托了母親的福氣, 這才得以進宮。”

敘舊宴是吧?

沈蘭棠從前是身份不夠,夠不上大大小小晚宴, 如今是身份太夠,這大大小小的皇親國戚宴會沒個完,不過這就是她這個身份需要負擔的責任, 她能怎麽樣呢?她只能穿得美美的出門。

太後宴請時間定在十八,這日子挺好,它好就好在距離近, 大夥兒一起解決,之後就萬事大吉。

上回是正經賞月, 因此時間定在晚上,這次更多是舊友遠戚聚會, 因此眾人是上午過去, 留著吃中飯, 下午申時左右回。上回國家名義, 形式莊重, 人人穿得公服,這回性質則私下許多, 按著日常穿著過去就好,謝夫人親自下達著裝指令:

“你是新媳婦,又年輕,自然要穿得好看,老太太年紀大了就喜歡鮮艷明亮,看著可人的,你盡管大膽地穿,花哨些也沒有關系。”

沈蘭棠身為年輕女郎,自然還是愛美的,謝夫人既如此說了,她便搭配了起來,自早上起床起,蘭心和寶珠就在她身上頭上擺弄了。

今時的主旨是要粉,要艷,正好前段時間用謝夫人拿過來的布料做了套衣裳,這會就用上了。

她內裏一條藕粉色抹胸,再穿一件石榴紅花紋窄袖短衫,外罩一件素黃色無花紋半臂,下面搭配同款紅色羅裙,於羅裙外又罩了一條江南紡織局出品的半透明綾紗裙,這種布料輕若羽毛,飄若柳絮,無風時罩於羅裙外,起步時層層疊疊婀娜多姿,起風時縹縹緲緲,仿若九天仙子下凡,無端讓人心生憐惜,時稱之為紗籠裙。

除此以外,沈蘭棠還在腰間用一條素白色寬帶束起纖纖細腰,最後披上一條淺粉色披帛,既有前朝輕盈飄逸,又顯得大方得體。至於頭上發飾那也是有講究的,時下流行單螺髻,能露出女子皓頸,更加高貴典雅。

至於發飾,則是以沈蘭棠當做嫁妝帶過來的一頂銀鍍金鑲嵌紅藍寶石珠花簪為主,發間點綴玉石小簪,以防看著過於老氣,當然最後也不能少了最最要緊,最顯女子嬌媚的步搖。

這一整套裝扮,高貴而不失活潑,尤其走起步來,環佩玎珰,娉婷裊娜,好一個絕美佳人。

沈蘭棠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滿意極了。她到了謝夫人那,謝夫人看著她也讚許地點了點頭,道:“我兒好看。”

沈蘭棠從容謝禮:“謝母親誇讚。”

幾人乘坐車子出發,才到宮門,就有宮人迎接,因是女眷,車馬直至太後居住的華鶴殿才停下,餘下也就幾步路。沈蘭棠見一路人宮人來往匆匆,手上都端著東西,只是步履雖然匆忙,但不見一絲慌忙,可見宮裏規矩教的很好。

此處太後私宴,邀請的都是跟她同時代的舊人及其子嗣,靖至當今陛下一共才傳了三代帝王,靖高祖不堪懷帝暴政欺壓,揭竿而起,一路從江北小地方打到兆京王座之下,期間廝殺血流無數,連同他眾多子嗣都在這其中喪了命,到他坐上皇位穩定天下,只餘下二子二女四個孩子,其中大女兒早已嫁人生子,二女兒便是謝家已故祖母,三子乃靖成帝,四子年幼,比成帝足足小了十歲,他的妻子就是沈蘭棠此前見過的夫人。

大公主早前在老家嫁了人,故去後連同其他子孫也一同回鄉任官,已經不在兆京了,因此,若是以太後夫家直系親屬後人來算,人丁也算不得多。此外,太後還請了與靖高祖,成帝一同打天下的勳貴家族的後人,林林總總,一共請了二十來個。

沈蘭棠與謝夫人進去時,已經有人到了,正伴在太後身邊陪她說話,沈蘭棠擡眸看了一眼,今日未見陛下皇妃,倒是幾個皇子皇妃也過來了,正坐成一團哄著老祖宗開心。

沈蘭棠看了一眼,沒有多看,跟在謝夫人身後乖巧上前,行禮:“臣女謝氏蘭棠參見太後娘娘。”

太後今日不穿公服,布料顏色樸素,頭上珠飾也少了許多,看上去就是個和藹慈祥的老太太,她笑瞇瞇地朝著沈蘭棠招招手,道:“蘭棠來了,快過來,讓外祖母好好看看你。”

沈蘭棠乖巧上前,太後拉著她坐下,仔細端詳了她一番,連連點頭道:“好看的好看的,我家孫媳婦好看的。”

幾位皇子妃原先在陪太後說話,而今太後拉著她,目光自然而然地也朝向了她。

沈蘭棠被這麽一堆全世界最尊貴的女性圍觀,也不是不緊張,幸好她來之前做了心理準備,且知道人家是看親戚敘舊,不會把她怎麽樣。她內心默念就把她當普通老太太,就把她當普通老太太,擡起臉半是純真半是羞赧地說:

母親說上回沒來得及向太後娘娘好好請安,今回要代表謝家新媳婦讓太後娘娘檢閱審查,蘭棠不敢怠慢,自大早就起來打扮了,不知太後滿意不滿意?

“滿意的滿意的。”太後笑得合不攏嘴,又朝著謝夫人道:

“你嚇唬我孫媳婦做什麽,讓小姑娘自在些,別拘著呢。”

謝夫人從前時常被婆婆帶進宮,又知道老太太年紀大就想小輩們親近,也笑著道:

“太後您可別單單聽她的,她知道要進宮心裏不知道多高興,偏還要怨我,說是我讓她打扮好看。”

“誰說的都沒事,我們蘭棠這麽好看就是要讓人知道啊。”

沈蘭棠適時露出一個少女難掩竊喜的表情。

今日人少,老太太拉著沈蘭棠說了好一陣子話,直到又有新人代替她接受太後關懷,沈蘭棠才松了口氣,不管是太後還是尋常老太太的關懷,她都受不住啊。

沈蘭棠退到邊上,捧著一杯茶做樣子,觀察房中幾人。

順德帝三個兒子,老大今年32,老二太子28,四皇子25,而大皇子妃是大皇子遠房表姐,比他還大一歲,又孕育過三個孩子,臉上已經能看到明顯的歲月痕跡。

至於二皇子妃,也就是太子妃,她五官並不格外出色,但勝在年輕且養尊處優,皮膚極為白皙,且在沈蘭棠看來,她身上還有一種少婦風韻,是她萬萬學不來的。

至於第三位……沈蘭棠目光緩緩滑過最角落女子身形,一閃而逝不敢多看。

這位來自外族的四皇子妃猶如冰山上的一潑冰雪,散發出來自關外草原自由,傲慢而奔放的氣息,和她見過的所有美人都不同。

時間慢慢過去,屋裏漸漸熱鬧起來,這裏面許多人是謝家祖上好友,如今雖然關系遠了,但也不能完全斷了,沈蘭棠作為謝家下一代,自然要跟著謝夫人寒暄客套。

這一番敘舊便是大半時辰,由殿頂端的窗子鋪下的陽光也從豆腐般方方正正的小一塊挪到了宮殿三分之一的位置,將宮殿劃分出明暗兩重。

經過一段時間的調和,殿內人員各自散開,分了好幾撥,有陪著太後說話的,有由皇子妃作為陪客和命婦聊天,也有夫人坐在太後邊上,輕聲聊著天,時而召喚孫兒過去,給添上蜜水。

沈蘭棠也陪了好陣子客人,中場休息,在邊上端起一杯茶水慢慢品茶,她目光掃過殿內,在某一處時忽然頓了頓。

依照座位,大皇子妃和太子妃依次坐在太後身側,而作為四皇子妃則在最外側,大皇子妃和太子妃身旁都圍坐著人,熱熱鬧鬧地說著話,唯有四皇子妃,她只孤身一人坐在軟墊上,低頭把玩著一只杯子,冰雪一般的睫毛輕輕地搭在瞳孔上方,清晰到能看到一方投下的陰影。

數十年前,塔得爾還未並入靖朝,只是塔得爾人與前幾代某位帝王有君子協議,中原允許邊境交易,而塔得爾也不會侵犯中原,這個協議曾在前朝時因末代皇帝荒政暴政動搖過。

但很快靖朝成立,元成帝帶數萬兵馬遠赴邊境,和塔得爾當時首領正式簽訂協議,塔得爾和靖結為盟友,因塔得爾未建國,故名義上塔得爾為靖附屬國,但在政治上擁有獨立自主權。

自此,塔得爾人民才逐漸與中原有深入交流,而作為塔得爾地區人口最多也最有話語權的漢克族一族也進入了中原地區大眾視野。

只是民族的融合從來都是需要漫長的時間的,邊境地區習慣了外族人,然而對於兆京,這些膚色有異他們,體型明顯比他們高大的外族人不亞於是另一種生物。

他們畏懼TA,鄙夷TA,孤立TA。

至於大皇子妃和太子妃,幾位皇子關系都不好,她們的關系自然不會好,只是平日人前也是一番和睦融融景象,只是這樣可以扔下不管但看人笑話的場面,卻也不會放過。

沈蘭棠看到幾個由家長帶來的髫年少兒捧著盛滿蜜水的杯子,時而偷偷地用看待新奇實物的目光,看向靜靜地坐在最尊貴的幾個位置之中,孤傲地低垂著臉龐的女子,她心底忽然生出幾分不忍。

沈蘭棠凝息靜思了片刻,起身,婀娜長裙在華麗地攤上逶迤拖過,她緩步上前。

“四皇子妃可是喜歡茶飲?”

阿依曼低著頭,神思在無限的寧靜中回到了故鄉的草原,她猶如幼時般坐在馬背上,自由歡騰地奔跑在望不到頭的大草地,恍惚間,她還看到了阿達粗獷而不失慈愛的臉龐。

忽然之間,一道聲音將她拉了回來。

阿依曼擡起頭。

一張明媚飛揚的臉龐映入她的眼簾。

“四皇子妃可是喜歡茶飲?”

“……”阿依曼低頭撩撥著杯子裏的茶葉,散漫地回答:“嗯,我很喜歡你們漢人的飲茶文化。”

“我也喜歡飲茶,皇子妃這杯可是雲南上供的黑茶?”沈蘭棠曲膝坐了下來。

“聽聞雲滇黑茶味澀而醇厚,後味甘甜,實屬茶類上品,蘭棠能否有幸品嘗?”

阿依曼似乎看出了她心底所想,她翠綠色的瞳孔瞇了瞇,眼底神色不明,過了少許,她拿出桌上的茶夾,慢吞吞道:

“好啊。”

女子修長如柳枝的手臂輕輕擡起,取來一旁茶盞,註入熱水,再取來

茶筅輕輕打圈攪動……她做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搭配女子白皙柔軟的手指,令人賞心悅目,顯然是爛熟於胸。

……

太後和命婦們說完話,正歇下喝茶,回頭看到角落一幕,楞了楞,臉上緩緩露出笑容。

“蘭棠這孩子,倒是心思純善。”

謝夫人也看著不遠處,她目光幽深,語意不明地應道:“這孩子確是心地純良,猶如稚兒。”

“稚兒好啊,女子一生,又能有多少年純真時光,如今還能保留稚子之心,是謝家的福氣啊。”

謝夫人微笑受領:“是啊。”

沈蘭棠和四皇子妃看著像是一見如故,君子之交,但其實兩人根本沒有聊多久。

本來兩人就是尷聊,互相秉承著半分鐘說一兩句話,不讓場面靜止下來但也絕對不熱場的默契,而就連這份淺薄的關系也在吃午飯時很快結束了。

飯後,因太後年邁不能久坐,眾人先行離開了。

馬車晃晃悠悠,搭著兩人奔馳在街道中央。

沈蘭棠靜坐一端,姿態嫻雅,謝夫人則凝望著沈蘭棠嬌艷側容,若有所思。

“蘭棠,你今日,為何主動與四皇子妃搭話?”

沈蘭棠一楞,老實回答道:“兒媳見四皇子妃孤零零一人,都沒人與她說個話,不免心生憐惜,這才上了前去。”

“我兒素來是個心善的,只是如今四皇子在朝中動作不斷,你父親與四皇子關系說不得好,若是太過親近恐怕落人話柄。”

沈蘭棠莞爾一笑,道:“母親,你就放心吧!”

不說謝家,單單就她本人就不喜四皇子,而四皇子妃與四皇子天然利益一體,是她要敬而遠之的人。

今天的行為只是在原世界五十六個民族是一家這個根深蒂固觀念下衍生出來的憐惜罷了,但這份憐惜也就到這了,隨手一個小幫小扶就算了,更深層的瓜葛就免了。

謝夫人聽她這麽說,也放下了心。

“你是個懂事的,心裏知道就好。”

“嗯,我知道。對了,母親,我還有些事情要辦,先不回去了,等做完了事再回家。”

“好,那你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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