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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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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趙將軍的葬禮如眾人期待的那樣結束,皇上如約送來了她的謝禮。

宮人們恭敬地搬來許多只烏木嵌金的鳥籠,每只鳥籠中裝著顏色各異的鸚鵡,相同的是它們個個雄美健碩,鮮艷異常,顯示出無與倫比的神氣。

領頭的宮人捏起一撮鳥食在指間,沖著籠子一字一頓、口齒清晰地叫:“公、主!”

籠中的鸚鵡向前蹦跳幾步,嘰嘰喳喳叫:“公主!公主!”

如同一滴水落入油鍋之中,鸚鵡們七嘴八舌地聒噪起來:“公主!公主!”鋪天蓋地的“公主”聲吵得人腦袋嗡嗡作響。

江好扶著公主的手被嚇得一抖。她當然知道鸚鵡這種鳥兒,但邊關一應是沒有這樣逗趣的玩意兒,這還是她頭一次親眼見著。只不過看到鳥嘴中吐出人言這一幕,她覺得十分驚悚。

相較於江好的沒見識,圓春等人算得上是見多識廣了,但也很是新鮮地簇擁過來瞧熱鬧。

送鸚鵡來的宮人順勢湊趣道:“這批鸚鵡都很是機靈,教了幾日就能學會說話。皇上特意命我們送來,看哪個有幸合了公主眼緣,養在身邊逗樂,也是它的福氣。”

皇上送鸚鵡來一是哄公主玩,公主性子太靜,說不定小動物能博她一笑。二是人教人教不會,動物教人萬一教會了?說不定公主就跟鸚鵡學會說話了。

江好牽著公主流連其中,還沒長高的緣故,公主正好可以隔著鳥籠細致地觀察每一只鸚鵡。她被扶著站在鳥籠前,慢吞吞地向內端詳。

公主沈靜地望著鳥籠中的鸚鵡,活潑的鸚鵡漸漸安靜下來,閉上了叫喊的嘴。

宮女尷尬地將手指向籠子裏送了送,奈何鸚鵡怎麽都不買賬,不肯再叫。

宮人無奈,只得講起鸚鵡相關的知識,這些是她這幾日強背下來的,因蕭正儀刻意吩咐,她不敢有半點兒怠慢。

公主走到哪只籠子前,宮人就流暢地背出該籠中鸚鵡的相關訊息,譬如它的年齡、種類、性格等等。宮人背完時,公主湊巧地邁動腳步,省去了尷尬的沈默,同時也讓宮人的付出盡得展示。

公主很沈得住氣地、慢條斯理地將一只只籠子看過,並沒有顯示出什麽倨傲的皇家做派,尋常地賞葉一樣,毫無見到新事物的稀罕,一雙眼中流淌的唯有沈靜。

八只鸚鵡皆見識過,江好彎腰問:“公主要選哪一只鸚鵡?”

公主站在最後一只鳥籠前緩慢地擡手指指。

真是似曾相識、讓人毫不意外的挑選方式。

其餘鳥籠被迅速地撤下,只留被公主選中的那一只。籠中是只白毛鸚哥兒,通體不見雜色,羽毛像蓬松細膩的雪一樣潔白。

內侍拿了工具去燈架旁訂銀鉤子,好使鳥籠從此掛在這裏。

方才介紹鸚鵡的宮人蹲下身來,將籠門打開,白鸚哥兒並沒有飛走。她伸手到籠子裏,鸚鵡輕盈地跳在她手上,親昵地用腦袋蹭她拇指。她撓撓鸚鵡頭,將鳥從籠子中帶出來,向所有人展示起這只鸚鵡,並講起如何餵養鸚鵡。

宮女小心翼翼地將鸚鵡漸漸送向公主,溫柔道:“公主可以摸摸它,不會啄人。”

江好並未阻止,她沒什麽公主是金枝玉葉保重玉體的念頭,覺得能見識更多的事物是很好的事情。

而圓春等人看江好沒發話,自然不會僭越,發表什麽意見。

公主慢慢伸出食指,輕輕落在白鸚哥兒的頭頂。很會邀寵的白鸚哥兒頓時變成鵪鶉,縮起翅膀塌著脖子,老實地由公主撫摸。

江好見鳥兒如此識趣,忍不住道:“它好乖啊!”

宮人心道這鳥平日很是頑皮,沒想到見了大場面發怵,倒省的她呵令它聽話。

公主摸了兩下鳥頭就收回手指,並沒有擁有新東西後的沈溺,形象地演繹出“適可而止”四字。方夏拿帕子給她擦了手,叫人去將鸚哥兒掛起來了。

新鸚鵡也無法阻擋公主的每日練習。

點秋在明光殿裏打了條木把桿,桿面被打磨得光滑,沒有任何木刺。公主如今抓握十分熟練,扶著把桿學走。

見識了公主學步,眾人終於明白公主的身體問題出在何處。

公主的兩條腿似乎不屬於這具身體,完全不聽她的使喚,軟綿綿地藏在裙下,不能起到支撐身體的作用,遑論走動。

公主用把桿練習時遠沒到蹣跚學步的程度,目前尚在扶桿找腿這一項中,即靠雙手的力量使自己勉強維持站立,用大腦去感應自己的雙腿,從而慢慢掌握與控制它們。

一周下來,白鸚哥兒學會了新詞兒,見人就叫:“參見!參見!”

白鸚哥兒目前還沒有名字,皇上來看公主時也見過這只鳥兒,卻未給它起名,說這是公主的鳥兒,待公主日後好了由公主來起。於是大家都“白鸚哥兒”地叫它。

明光殿多了一只鳥,公主雖然不像尋常孩子那樣對寵物有親力親為的熱情,但在一日中也會撥冗與之相處片刻。

白鸚哥兒鬼精鬼精的,不僅學說話快,還極有眼力見兒。它竟然能從明光殿上下這麽多人中判斷出公主地位最高,只在她面前做小伏低。

公主與它玩時從不拿鳥食,偶爾撫摸,偶爾用逗鳥棒逗弄,它都十分殷勤,人們難得能從一只鸚鵡身上感受到諂媚。

旁人同它玩都要看它心情,非但如此它還知道“公主”指的是誰。或許是日覆一日的耳濡目染,它如今只在公主面前叫“公主”,其餘時候都是“參見”,真令人嘆為觀止!

相較於白鸚哥兒的進步,公主至今未能邁出一步。但練□□沒有白練,她雖然還控制不好雙腿,但在練習中多倚仗雙手使自己站立,因而陰差陽錯地提升了手的靈活度。

她可以用比劃的方式來表明自己的想法,但因為她大部分時間並沒有什麽吩咐,所以在平常她比劃的次數並不多。

這極大加強了眾人與公主間的交流,方便她們向公主請示,即使她只不過是個小女孩,但她畢竟還是明光殿的主人。而一般請示的結果並不分明,公主總是表示出“我沒關系”或是“你看著辦”這樣的意思,絕大部分事情都不能夠占有她思緒的分毫。

還有一樣,新鮮事物都被介紹了一遍,宮人們平日沒什麽東西介紹給公主聽,於是換了新方式供公主消遣,即給公主念書聽。

明光殿中,鶴口銜著葳蕤瓊枝,瓊枝盡頭是靈芝形狀的托盤,托盤中燃著安神的香料。

公主端正地坐在榻上,鴉青色的鬢角在穿透瑋簾照進來的光裏泛著冷冷的光。她眼上蒙著三指寬的紅綾,保證自己絕對無法視物。

江好與圓春等人偷偷笑著,卻沒發出一絲聲音,一支長型物什在她們手間快速傳遞。

“公主,藏好了。”江好努力使語氣與平常一般,好叫公主猜不出她手中有沒有藏物。

公主慢條斯理地將眼上紅綢摘去,平靜的目光從每個人身上掃過。

五個人或站或坐,雙手成拳,垂著眼睛,完全不與公主對視。“不與公主對視”這一點並不是“藏鉤”的游戲規則,是她們在多次失敗後總結的游戲經驗。

一旦與公主對視,藏鉤之人就會很輕易地洩露出心虛,公主從未猜錯過。

而公主做藏的那個人時就很難猜了,因為沒有表情,人們幾乎無法從她身上獲得任何信息。

公主環視四周,目光落定。

點秋心口頓時一悶,感受到無形的壓力,更加不敢擡頭。她坐在燈架下的鳥籠旁,因為人長得高大,垂眸看去只能看到白鸚哥兒的頭頂……

“哎呀,公主猜著了!點秋姐,你別藏了,拿出來吧。”片冬最沈不住氣,偷眼來覷,只見公主的左臂指指指向藏鉤的點秋,頓時嚷嚷起來。

房中一片長出口氣聲,不知道大家是哪裏來的壓力。

點秋不自然地擡頭,從凳子上起身,大步向公主走去,到公主跟前站定。

公主需要向後仰些才好看她,她長得可真高大,和趙將軍差不多高。

然而點秋並未讓公主的脖子勞累太久,她遷就地在榻前蹲下,攤開右掌,手心躺著一支怪模怪樣的筆。

“公主,這是照您吩咐做的柳筆,您使使看,哪裏不趁手同我說,我來改。”她沈聲說道,不茍言笑。

柳筆是將修剪過後的柳樹枝條丟入竈坑燒制而成,為免公主拿著筆時把手指弄臟,點秋刻意用布條為她做了個筆套,將燒制而成柳筆裹起來。筆芯一旦要用光,就可以將布條解開纏到上方接著使用。

公主右手將柳筆拿在手裏,變成握筆的姿勢後甩了甩手,左手比了幾個手勢。

“謝謝,很好。”

點秋不好意思地起身,毫不居功地退到一旁,再度沈默地站在那裏,盡力不引人註目。

公主從懷中掏出方夏用線串起來的小本子,這下紙筆都有了,日後更好交流。

方夏見公主一手拿筆一手拿本子總不方便,便道:“一會兒我給您縫個大些的荷包將這些東西裝進去,也方便帶著。”

公主向她屈了屈拇指:“謝謝。”

圓春心中多了分計較,想著再見蕭尚書同她說一說公主念書的事,如此公主即使不能說,也能寫。很顯然的,公主根本不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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