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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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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節

沈宗庭心中陣陣寒涼。

不記得他的號碼, 他的聯系方式,就說明她真的沒想過回來找他。

她連回來找他的路徑都一並切斷了。

“嗯,不記得了。”孟佳期把碗筷推到一邊, 擡眸看向他,目光冰涼又柔和, 平靜又坦然。

“那你還記得什麽?”

痛徹心扉地, 這一刻沈宗庭好像明白那句“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遺忘。”

她真的把他忘了。她也真的累了, 不愛他了。每一次試圖靠近,似乎只是一步步證明這一事實, 反覆地自找心痛和折磨。

明亮的頂燈落下,照著他嶙峋的眉骨,眉間積蓄著的情感重若千鈞。

“都不記得了。”孟佳期低聲。

三十歲出頭的年紀, 沈宗庭這一生註定六親緣淺, 親緣淡薄,刺入骨髓的話他聽過太多,但沒有哪一句, 比她輕描淡寫的一句“不記得了”更讓他痛徹心扉。

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白, 她似乎渾沒覺察他的異樣,繼續說下去。

“這次請沈先生吃飯, 既是感激沈先生出手替我解決租金, 也是懇請沈先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那三年, 多謝沈先生照拂有加,我對您只有感激。”

她平靜柔和的目光望著他, 字字句句皆發自內心。

真的, 謝謝他帶她看人世繁華,謝謝他曾為她俯首低眉, 輾轉於人情之間。那三年,不知有多少投機分子借她作為敲門磚,和沈宗庭攀上了關系,吃得盆滿缽滿。那三年,在那個圈子的記憶裏,她在沈宗庭那兒是獨一份的,獨一無二的偏愛。

“不要對我說謝謝。”沈宗庭死死繃住下頜線,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

他不要她的謝謝,他要她這個人。他要往後餘生都有她。

“…沈先生不必覺得虧欠我良多。若您幫我,是希望借此恢覆我們的關系,那就更沒有必要。”

孟佳期用最平靜的話語,斬斷任何一絲舊情覆燃的可能。

她經不起再一次燃燒了。這三年,她學會了降低愛情在人生的比重,像飯桌上一碟小菜,不是主食不是必須。

“可我還放不下你,我還…愛著你。”

沈宗庭嗓音低啞,平靜到極致。

他把他的心剖出來給她了。過去他不屑於言“愛”,那時她最愛他。

等他終於學會說“愛”,她已經把他一個人留在了原地。

沈沈的,孟佳期忽然胃裏就堵得慌,好像塞入鉛塊,墜得五臟六腑生疼。

她笑容慘淡。

“您還愛著我,這就是您自己的問題了。”

他再愛她,都和她無關。

飯局進行到這裏,該說的話她都說清楚了。

孟佳期從椅子上拿起coach 手提包,輕聲道一句“您自便,我有事先走了”便推開椅子,往門口走去。

巨大的黑色陰影忽然迫近,像一片黑雲迎面罩下來,卻是沈宗庭忽然欺身,將她抵到門上,微涼粗糲的指尖捧起她的臉。

“不能結束…你應該留點什麽給我的,不要結束。”

他近乎懇求。尊嚴不要了,面子不要了,他知道自己這樣很狼狽。

沒有一個男人的愛情是求來的。

女人永遠只喜歡冷酷強大的男人,但凡有一絲懇求,就算不上強大,就是示弱。

可眼下,他什麽都顧不上了。

孟佳期閉了閉眼,她嗓音裏有哽咽。

“你想讓我留什麽給你?不是我不想,是我做不到。”

做不到愛你,做不到再飛蛾撲火一次。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濡濕了他的指尖,也一並濡濕他的心。

她吸吸鼻子,繼續說下去。

“小時候,我曾喜歡花團錦簇,轟轟烈烈的愛,像天上神仙打打殺殺,動不動就愛三生三世。可能是我長大了,我開始覺得,這樣的愛好累,好累啊。相互合適的兩個人,愛起來應當是毫不費勁的,就像吃飯喝水一樣簡單。所以,是我們不合適,才要為對方削足適履。”

“我對我眼下的生活感到滿意,我懇求您,不要來破壞它。”

她匆匆抹了兩下眼淚,再次對他微笑。

“我的話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沈先生,請您不必再糾纏於過去,是時候我們都要往前看了。”

她向來坦蕩,不懼於表達“不愛”與“愛不動”。

心神俱顫間,他被她拂開手指,走遠了,窈窕的背影纖瘦單薄得可憐,她轉身時,有一縷發絲拂到他面頰,帶著她獨有的玫瑰馨香。曾幾何時,他喜歡把臉埋進她發間、頸間,貪婪地攫取她的氣息,如今...她已經不會再願意他這麽做了。

他癡癡望著她背影,她連背影都令他魂牽夢縈。

沈宗庭絕望地想,不,不是這樣的。哪怕愛得很累,愛得辛苦,愛要削足適履,他也願意為她削去雙足。

如果前面沒有期期,他不要朝前看,他寧願生命和時間一直停留在她最愛他、他也最懂得愛她的時刻。

她走遠了,他連她背影都看不到了。良久,沈宗庭擡起手,將沾著她清淚的指尖,小心翼翼放進唇中,近乎貪婪地品嘗。

他嘗過她的甜,蜜一樣的,馥郁,被他挑進口中,像飲甘露一樣品嘗,聽她陣陣低泣,指甲抓進他發裏哭著求他別再弄了。

通常那時,他只會越發起勁,恨不得攫取盡她每一絲甜。他尤其喜歡那時她的哭叫,像某種小動物瀕死前發出的叫聲,啊啊嗚嗚的,不住地蹬著他,她柔媚的嗓音光是聽著就讓人心悸,想到她被他肆意弄到幾近於失,禁,還會有甜蜜的小噴泉噴出,被他接住,他心中出於心理的快慰無以覆加,這簡直比他自己釋放出來還要爽。

這種事他過去幹過不止一次,每次都讓他的期期眼淚汪汪。

他歡喜地再吻上去,被她避開,抽抽噎噎地嫌臟。“都是自己的,怎麽會臟呢,寶寶。”他笑著逗她。

如今他品嘗她的苦,苦得生澀。這苦澀的眼淚,以及她被他壓在門上時,臉上如受戮小動物般的神情,讓他心弦陣陣顫抖。

原來,他曾自以為是的“愛”“喜歡”“放不下”,給她帶來了這麽多痛苦?她幾乎字字泣血,哭著和他說,和他相愛好辛苦,好辛苦。

沈宗庭心中如遭重擊。似乎只有在巴黎那幾天,她笑得最開心,燦爛的笑容猶如春天盛開的花朵,可後來,花朵再沒盛開過了。她的笑都是淺淺的,浮在臉上,像河上的花燈,一個浪花就能打碎。

他能接受他自己為她“削足適履”,但他不能接受她因為他如此痛苦。難道他真的給不了她幸福?

對於沈宗庭而言,建立愛的“配得感”並不容易,此刻,這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配得感”,再一次被擊得粉碎。

難道真要像禮叔說的那樣?真愛就是如此無可奈何?得放手時須放手?

如果他想,他當然可以卑劣地占有她,擰開她四合院的小紅門到她屋子裏去,將她拖到床尾,分開,擠入。用鐐銬死死地綁住她和他,用一種物理性手段,保證她永遠在他身邊,當他的小小鳥兒,他會給她最可口的食物,最精心的床褥,替她遮風擋雨,他的愛會像一床鴨絨被一樣,緊緊將她包裹。

可是這樣,她會恨死他的。她不想當小鳥,不想被他強迫。沈痛的過往像天塹一樣分開他們。

或者——

他放手了。看著她歡歡喜喜地開啟她的新生活,那新生活裏沒有他,她笑得開心又甜蜜,和另一個男人結為夫妻,做那些只有他才對她做過的事,親吻她,撫摸她,占有她。

嚴正淮,那個叫嚴正淮的男人,到底和她到了哪一步?

一時間,沈宗庭都不知道,哪一個更讓他痛苦。是讓她被他拘著被迫和他在一起,看她不得笑顏讓他痛苦,還是眼睜睜看著別的男人占有她,更讓他痛苦?

轉眼就年關將近。

這段時間,嚴正淮一直在京、港兩地往返,忙於公司事務。不便的是,他一直有每天微信上和孟佳期聯系,事無巨細地向她匯報他的行程,分享他的生活。他不是沒察覺到她對於開啟新戀情的猶豫、害怕、無措。

他心疼她,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她曾經愛得那樣深刻又痛苦,結局收尾得如此慘烈,他理解她的一切猶豫和怯懦,也願意給她更多的時間。

嚴正淮想讓孟佳期知道,和他在一起,絕對是輕松的、愉悅的,幸福的,他會讓她足夠舒適和快樂。

他絕不向沈宗庭,給她帶來無盡的痛苦。

眼看著情人節腳步越來越近,他著意吩咐助理,無論如何,情人節這天,要把時間空出來。

情人節的下午,孟佳期收到嚴正淮電話。電話裏,嚴正淮不無遺憾,告知她,他沒預想到這天的餐位如此緊俏,先前看好的幾家餐廳,都因為遲了一步而無法訂座。

“沒訂到位置就不吃了。”她盡量柔和地說,喉嚨幹啞得要命。

“...要不我們換個地點?沒訂到餐位,但訂到了一家私廚菜,挺不錯,你應當會喜歡。”

嚴正淮沈吟兩下,還是將心底話說出來。他好不容易空出來的時間,就是想和她一起吃飯的。

“什麽地點?”孟佳期問,手指不自覺地扭著裙角,將縐綢材質的長裙扭得皺巴巴。

“你家,或者我家?”他頓了一下,很快解釋。

“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趁人之危。只是我不想錯過和你共進晚餐,又確實沒想到比這更好的地點。”他正色。

他的解釋裏難得有一絲窘迫,孟佳期既臉紅又覺得好笑。

答應嚴正淮,在情人節這天和他共進晚餐——她不是不明白這背後的含義。這些天,她每天都能收到他的消息,小到他路過藍天時看到的一朵好看的雲,大到他如今正在關註的財經新聞領域有關財稅政策的改革,他都細致地和她分享。

看到一朵棉花糖般的雲,他提醒了她,要去窗邊看看。

聽到最新的財稅改革,他讓她有了新的關切點。

那就試試吧——

孟佳期慎重地下了這一決定。她不喜歡拖泥帶水,她和嚴正淮進入相親後的狀態已經一段時間了——是時候該更進一步。

“那,來我家吧。”掛斷電話前,她這樣說。

她比以往提前一小時下班,想回家把租住的四合院簡單收拾下,什麽蕾絲什麽衣物,得收拾好,不能給嚴正淮看到。

“喲喲,我們老大終於加入非單身狗行業了?賭一把老大什麽時候能讓我們喝上喜酒。”小方雀躍著歡呼。

“是上次我給你介紹那個?那小夥子對你上心得嘞,他最近公司那邊忙死了,還抽空和你搞這浪漫。”娟姐這般說。

孟佳期被她們打趣得臉紅。

“老大,你還會臉紅啊啊啊啊你是什麽純情少女嗎!和你大佬的形象太不符合了!”小方尖叫。

在她們的貧嘴下,孟佳期摸了摸發燙的臉,朝四合院趕。

許是由於小時候在青瓦紅門的平房裏長大的緣故,她格外喜歡住平房而不是住高樓和大平層,所以費了老大勁在欒樹胡同裏租到這處四合院,還花錢將基礎的水電設施都翻新了一遍。

把過於女性化的物品收回櫃中,又將吃飯用的櫻桃實木桌擦拭了一遍。她聽到門鈴響,去開門。

嚴正淮今日穿了一件灰色襯衫,大衣搭在臂彎裏,一雙狹長的眼睛隱藏在眼鏡後,含著笑意。

“這是什麽?”孟佳期指指他另一只手拎著的大件。

“一個加濕器,你的嗓音很啞,或許你會需要。”嚴正淮說著,目光不覺掃了一眼她的脖頸處。她今天穿了一條淺灰色的毛衣裙,細密的豎線針腳被她的曲線完全撐開,其實是很有誘惑的。

他們都穿了灰色——像約定好了似的。也算是一種“不謀而合”的情侶裝了?想到這裏,嚴正淮唇角微微上揚。

“...”孟佳期說不出話,為他的體貼入微。她嗓子是啞,可她自己並不關心,總覺得等冬天過去了就好。

反而嚴正淮比她自己更關心她。

私家廚房的菜送過來了,嚴正淮到四合院的門口去拿,回來擺上桌面一看,都是十分地道的西城菜式,有一道她很喜歡的烤鵝。

嚴正淮用公筷夾了烤鵝腿,在酸甜的梅子醬裏滾均勻,放進她碗裏。看著這只油亮酥脆的烤鵝腿,她頓了頓筷子,心尖好似被什麽碾壓過。

其實漂泊異鄉那三年,她的口味被改變了很多,哪怕吃披薩和牛排也可以面不改色。對於家鄉菜的口腹之欲下降了不少。

但嚴正淮依舊牢牢地記著她當年喜歡的菜式,依舊記得她喜歡吃烤鵝配梅子醬。

這份細心、體貼,令人動容。

“其實...”她咬了咬筷子,目光猶疑著觸到他。

“你說。”他靜靜回望她。此時此刻,和她共處一室,同吃一餐,哪怕什麽都不做,也洋溢著幸福。

“其實,你不必對我這麽好。”她不知從何開口,只能這樣說。

嚴正淮垂眸,目光觸到她的唇。她的紅唇上沾了油脂,亮晶晶的,飽滿鮮妍。

“...佳期,為什麽要這麽說?我在誠心誠意地追求你,如果可以,我想讓你做我女朋友。所以不要這麽說。”他溫和地說。

對她好,難道不是他該做的?

“以前你有...沈宗庭,所以你不會回頭看我一眼。但現在,你和我都是單身,緣何不試試呢?只要你願意試試,我就...”

他就什麽都願意,即便她心裏有沈宗庭也不要緊。

嚴正淮整理思緒,斟酌著要如何說下去。“哪怕你暫時還沒有忘記他,我也不介意。”

“我希望我們的時間足夠多、足夠長。我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等你去忘記。”他慎重地說。

這是第一次,他剖白自己的心跡。從一件香雲紗旗袍,到一束黃玫瑰,再到今天,天知道他等了多久。

再等下去,他都不確定,孟佳期能否看到他。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孟佳期近來對他的態度像若即若離的風箏,她內心也在艱難地進行抉擇嗎?

孟佳期放下筷子,此刻她心如亂麻,根本不知如何回應。

“嚴先生,其實我覺得我不配。”她笑了笑。

“我說我不配...並不是我不喜歡我自己,也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有一些路,一旦走過,人已經被改變了。以前我和沈宗庭的關系,你知道的,我是他的...情人。”她盡量平靜地說。

骨子裏,她覺得自己已經走了一段和尋常人不一樣的路,她沒有規規矩矩地談戀愛,結婚生子,而是跟了一個比自己大六歲、比自己有錢得多得多的男人,從世俗意義上說,她其實用性置換了一些資源。

她不確定嚴正淮對此了解多少,她的過往,她從沒想過隱瞞。

“有些路走過,真的會不一樣。像您這樣,一直單身到如今的好男人,其實有很多很多女孩都...都會願意想和你在一起,她們都比我好。”

“不。”嚴正淮搖頭,看向她的目光難得有兩分肅穆。

“佳期,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麽呢?”

“...”

“如果你擔憂我會被世俗的眼光困擾,你想告訴我,你不是第一次,我不會介意。”嚴正淮口吻冷靜得猶如在探討科學問題。

“我不在乎這個。你的過去,我全盤接受。”

孟佳期臉霎時通紅,為他的直白。她張了張嘴,卻又什麽都沒說出來,只是窘迫地“噢”了一聲。這的確是她的本意,她不想讓嚴正淮有心結。

現在看來,嚴正淮對此完全沒有心結。那接下來,下一步該是什麽呢?

她低頭,無意識地玩弄她的手指。她不知道她粉頸低垂,臉蛋紅紅的模樣有多可愛。嚴正淮心裏湧起一股奇異的情感,一想到她竟然會因為他的話而臉紅,心中就發癢。這就臉紅了,那以後...可怎麽辦呢。

他猶豫了下,扣上她粉白的手背。

孟佳期明顯被嚇到,像一只小兔那樣猛地擡頭,眼神帶著無措,瞪著他。

她第一反應是收回手,又被她硬生生克制。這抗拒只有一瞬,然而還是被嚴正淮察覺到。金絲眼鏡下,男人眼眸閃過一縷覆雜的情緒。

不急,慢慢來。他得多給她一點時間。他這般安慰自己。

“夜很深了,我先回去了。”他用力握了握她柔軟的小手,起身。

嚴正淮出門還不忘記幫她丟垃圾。

不遠處,一處能看到欒樹胡同的四合院,二層平臺。一株高高的柿子樹上掛了不少柿果,猶如一盞盞橙黃的小燈籠。這樣溫馨的樹,落下的陰影也是溫馨的。只不過,此刻樹下,男人站在二樓高臺的身影多少有些寂寥。

指尖的煙已經燃到了尾,即將熄滅。沈宗庭渾身血液沸騰,又冷卻。冷卻,又沸騰。那個男人進了期期的屋子裏。從晚上七點到十一點,一直待在裏頭。意識到孟佳期和別的男人獨處一室,沈宗庭的心好像被無數只螞蟻鉆進去,狠狠地噬咬,撕扯得他血肉模糊。

他們到底在做什麽?情人節這天晚上?一對兒成年的男女,整晚整晚地待在一起,還能再做什麽?

所有的線索,幾乎只導向一個可能。

理智告訴他,他不應該目睹這些,不應該去看,他應當尊重期期的意願——可是再強大的理智都無法控制身體和情感,他恨不得棒打鴛鴦散,他恨不得破開她那屋子的小紅門,闖進去,按著她,扯下她衣服,一樣樣地檢查,這處那處,曾屬於他的山河,是不是已被別的男人所占有和流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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