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常

關燈
日常

女孩的眼神堪稱清冷, 也沒在他身上過多停留。嚴正淮腳步不錯地走過去,早有保姆推開大門等他。

“媽,我回來了。”

洋房裏響起一個低沈的男音。

“怎麽回來得這樣遲?你們爺兒倆每天都摸不著人, 還好剛剛有個小姑娘過來陪我聊天,否則你媽媽我要被悶死。”倪念慈嗔怪地對兒子說。

“小姑娘?”

嚴正淮重覆了一遍, 腦中陡然想起擦肩而過的那少女。高挑身材, 纖瘦的肩膀, 一張清麗的臉,五官精致、比例和諧, 絕對是女媧偏愛的存在。

長得好看的姑娘通常有些跋扈,但她卻有著同外表不相符的靜默內斂。

“是啊。也是港大的學生,對了, 我聽說她也在瑞納士集團旗下的雜志實習, 怎麽你們就不認識呢。”

倪念慈一邊說著,一邊讓保姆將桌上的杯碟撤下去,給嚴正淮端上新的。

“媽, 陳姨, 你們不用忙,我在公司吃過了。”

嚴正淮一邊把脫下的西裝外套掛上檀木置衣架, 一邊回答母親。

“集團旗下有幾千個人, 哪能個個都認識。她是在哪個雜志部門?”

“Tera?好像是Tera。對了,前兒我不是得了一張很適合做西裝的布料, 我和這小姑娘聊得來,看她有緣分, 就送給她了, 到時候看看,這小姑娘會做出怎樣一套西裝。”

“看來, 她和您是真的很投緣。”嚴正淮微微一笑。

那布料是意大利比耶拉地區產出的,世界著名的羊毛面料生產商如Ermenegilgo Zenga、Loro Piana等都聚集於此。如此珍貴的面料,倪念慈舍得送給一位初相識的少女。

-

那邊,孟佳期已經坐上了回學校的電車。這一趟下來,她覺得很溫馨,心裏已經把倪念慈當成倪姨了。

晚間的電車很擁擠,孟佳期拉緊扣環,聽著綿延不絕的“叮叮”聲,心裏默默念著,要怎麽才能把西裝布料的錢給倪姨。

雖說倪姨不收,但她不能不給。

想到這裏,孟佳期又低頭看了眼布料,上好的羊絨布料,在紙袋裏散發出柔而黯淡的光澤。

一想到竟然弄到了一塊如此好的布料給沈宗庭做西裝,孟佳期就很開心。

她想做同《了不起的蓋茨比》裏湯·布坎南那件銀白色正裝一樣的版型。

那種老式貴族的優雅和傲慢,真的很適合他。

在十二月即將結束時,孟佳期的西裝計劃終於進入第二步。

進入新的月份,孟佳期和沈宗庭接觸並沒有那麽頻繁,但兩人會通過WA聊天,有時他會拍小銀馬的動態過來給她看。

Joseph:「今天師傅過來給你的Beau修小驢蹄子了。師傅也覺得Beau的蹄子好看,還給它塗了指甲油。」

底下配一張照片,照片裏,小銀馬的馬蹄上塗著一層水潤的指甲油,再塗上亮晶晶的紫色甲粉。

沈宗庭有時候有這樣的淘氣,把“馬蹄”叫成“小驢蹄”。

孟佳期起先還反駁他,「那才不是小驢蹄,是馬蹄。」

沈宗庭只是發一條消息過來。

「對我來說,都差不多。」

她光是看著手機屏幕,都能腦補到他說出這句話時漫不經心的模樣,笑得欠欠的。

她也懶得再反駁。

有時,她會問沈宗庭很傻的問題。

「你說,我們養著的馬兒有人給修馬蹄,那野外的馬呢?它們的蹄甲長了,要怎麽辦?」

沈宗庭的回答簡直讓她笑到手機都要拿不穩。

「很簡單,野馬有野人給修蹄。」

他們之間有一種“戀愛預備”感,會互相分享日常。有時孟佳期會同沈宗庭說,今天在中環的某個小店吃到了好吃的雲吞,面質彈牙、皮薄餡厚,一咬就出汁水。

沈宗庭也會拍一拍他的日常,給她看他今天吃了什麽。

由此,孟佳期也終於知道,那些他沒有出現的日子,他到底在做什麽。

似乎,他入睡和清醒不分白天黑夜。

他的行程也不定,有時顯示在新加坡,有時顯示在紐約。

她問他,「你在做什麽?」

沈宗庭也會很久才回覆她「在談生意。」

沈宗庭這樣的人,也需要談生意嗎?她一直以為,他就是個“富貴閑人”,靠家族基金過活,有無限的精力去從事非勞作、非生產、純享樂的生活。

有一天晚上,她給Lisa遞交了一份插畫稿,被打回重畫,這插畫滯留了她的腳步,連同她打算去中環再吃一碗薄肉雲吞的計劃也被迫滯留。

實習回來得晚,學校食堂堪堪打烊,孟佳期捧著在士多便利店買的一只全麥面包,就著純牛奶一口口吃下去,直到晚上,還想著她皮薄肉彈的小餛飩。

「好想吃小餛飩哦。」

她就這麽給沈宗庭發了條消息過去。

一個小時後。

她洗完澡,提著裝衣服的籃子從浴室回來,剛進宿舍門,陳湘湘從床簾裏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

“期期,你的手機響了好久。”

孟佳期於是去看手機。上面WA的圖標亮著。

Joseph:「睡了嗎。」

「還在不在宿舍。」

是沈宗庭發來的消息。看到他的消息,她連頭發都來不及擦,就讓它們濕漉漉披在肩頭,雙手捧著手機打字回他。

「在。我在宿舍呢。」

「下來,我在你宿舍樓下。」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孟佳期怔住。不知他這麽晚找她有何貴幹,而且,她現在也已經洗過澡了,其實不是很方面出去的。

楞神的一瞬間,沈宗庭一條消息又接著發過來。

「不是說想吃小餛飩?這裏有。」

原來是小餛飩。她不過隨口一句感嘆,他放在了心上。

她的心現在幾乎成了桃樹枝上搖搖晃動的果實,只消他輕輕晃動,她就要為他掉落。

孟佳期穿著拖鞋,披了大衣下樓,她腳步輕盈飛快,穿過宿舍的陽臺走廊,翩躚如蝴蝶,蕩起的裙擺成了花。

餛飩裝在白色的塑料保溫盒裏,蓋得密密實實,將手覆上去,還有油溫的滾燙,也一並溫暖地烘燙著她的心。

“這樣久,餛飩皮都要糊了。”沈宗庭把兩份餛飩拿給她時,眼中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寵溺。

她寬大的風衣下露出霧霾藍睡裙的下擺,細白的小腳踩在毛毛棉拖裏,露出伶仃的腳踝骨。沈宗庭知道自己視線不應該放那兒,輕描淡寫地瞥一眼,挪開視線。

“不要緊,我愛吃。”她捧著餛飩,像得到珍寶的小孩子,笑顏從臉上漫起,艷艷生光。

“行了,早點上去。外面冷。”他催她。

其實這家餛飩店生意火爆,老板每晚準時八點打烊,多一分鐘都不留。至於沈宗庭是怎麽讓老板開門,又讓老板下了餛飩,再把餛飩拿給她,她完全無從得知,只是覺得他陣仗很大。

又是買餛飩又是送餛飩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外賣騎士呢。

她把這句話開玩笑似地講給沈宗庭聽。

沈宗庭扯起唇角,彬彬有禮地還她一句“很樂意為你效勞,我的公主。”

-

“他叫你公主哎。公主,請吃餛飩。”回到宿舍,孟佳期忍不住講給陳湘湘聽。沈宗庭買餛飩時特意買了兩份,好叫她不用在宿舍吃獨食。

孟佳期笑得眉眼彎彎,眼前出現的是沈宗庭那張臉,眉眼挑著三分漫不經心,眼神專註得好似只有她。

這無疑又是一個,讓她確信,他真的有喜歡她的信號。少女情懷總是詩,她像收集糖果一樣,慢慢將這些收集起來。他發來的消息,他的行動,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能成為,他喜歡她的佐證。

周末她去馬場練習騎馬。

幾圈馬練習下來,就看見沈宗庭倚在欄桿邊,雙手查在口袋裏。

“是累了?怎麽不多騎幾圈?”

“不累,”孟佳期回身摸摸小銀馬漂亮的面脊。“只是怕我的Beauty累。”

她可舍不得累著了她這匹漂亮的小馬,還是沈宗庭給她買的小馬。

“你這麽輕,不會累著它,你太愛惜它。”

“從血統來看,你的Beau還算不上頂尖。以後給你買一匹血統頂尖的小馬,怎麽樣?”沈宗庭指骨分明的手撫著小銀馬的鬃毛。

“不要。”孟佳期斷然拒絕。

“再買一匹好看的,毛發也像這匹一樣雪白,比這匹還白的。”沈宗庭說。

他親眼看著,小銀馬的存在給她帶來了許多歡快。

有時,她甚至會一邊用軟毛刷刷去馬兒身上的灰塵,一邊輕輕哼歌,哼一些愉快的小調子,神采飛揚。

他似乎很受用這時的她。她會和他表達情緒,而不只是叫他“沈先生”,和他說“謝謝”“對不起”。

“不要不要——我就要這匹。這匹最好了。”

“是你的東西,你總覺得是最好的。”他若有所思。

這時,他好像是很懂她的。

“那當然是最好的啰。”孟佳期輕輕地說。

她確實就有這麽一個脾性,屬於她的東西,她總是越看越好,這點簡直和《半生緣》裏的曼楨一模一樣。

這匹小銀馬本來就美麗。因為是她的,所以更美麗。因為是他給她買的,所以頂頂美麗。

等小銀馬休息得差不多後,孟佳期撫了撫它的鬃毛,輕聲對它說了句“辛苦你”,這才重新翻上馬背。

現在她已經可以操縱著小馬跳過欄桿障礙了。這是她練習了很久的動作,讓人和小馬保持騎坐平衡、保持身體前傾。

幸運的是,小馬和她配合得很好,一人一馬常常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弧線,跨過障礙時,她覺得輕盈得可以飛起來。

操縱小馬跳過欄桿的技能,也是沈宗庭教給她的。

他教她如何做跳障礙前的準備、如何接近障礙、怎樣起跳、怎樣安全落地,當起跳不成功時,如何松開韁繩而最大程度地減少對自身的傷害。

正如他的人一樣,他的整個分析,也是邏輯縝密,思維嚴謹,言簡意賅,甚至還講出了在馬兒躍動到最高點時,馬和人的受力分析。

懂得是一回事,學會又是另一個道理。

孟佳期好幾次按照他教的,策馬來到桿前,不知道是小銀馬害怕跳桿還是她沒有給馬兒下達正確的指令,馬兒一來到桿前,就直挺挺站著不動了。

眼看著她們兩一次次跳不過去,沈宗庭無奈地聳聳肩膀。

“你下來,我先讓小馬學會跳。”

他對孟佳期說。孟佳期乖乖聽話,從馬背上滑下。

而後,沈宗庭牽著小馬的韁繩,依靠韁繩和小馬口中的銜鐵建立人和馬之間的聯系,一遍遍讓它過障礙。

他那樣散漫又嫌麻煩的人,也有如此耐心的時刻。

“學會了嗎?我騎著大黑馬給你演示一遍,可要看仔細了,要是沒學會,可是會摔斷脖子的。”

他語氣散漫,卻沒有絲毫不耐煩,能夠拿話去恐嚇她時,看她嘴唇發白,又覺得很有趣,自己先笑起來。

笑的時候,他想,有時候她可真好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