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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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村雨小姐意外的是個急性子，關於這一點我似乎看走了眼，但是其餘那些對她的讚美則被再次證實絕非誇大其詞。
庭審當天結束時，我們曾在被告人休息室小聚。這裏的“我們”不是我和村雨小姐，而是包括我和她二人在內的許多人。首當其沖是本案的被告，犯罪嫌疑人，村雨小姐的前男友。非常抱歉即使是在這種對他意義重大的勝利時刻，我仍然不打算告訴大家他的姓名。這與他在休息室裏說過的一些話相關，在那一刻我被他們的對話感動、敬佩他的選擇，所以決定在這個故事裏通篇隱去他的姓名。
但我想我應該對他做個整體描述，他是個年輕人，長得很端正，眉眼間看得出有過讀書的經歷，雖然因為某種原因未能完成學業，但是個講理的人。
“謝謝你，成步堂律師！謝謝你拯救了我！中途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要放棄我自己了，覺得不如死了算了，我想我是冤枉的，他們總有一天會明白他們錯誤審判了無辜的人，他們會因此懊悔負罪，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而這些代價就是對死去的我最大的慰藉和補償！”他很激動，因此有些語無倫次。
“恭喜你得到無罪判決。”壽沙都小姐拉起好朋友的手，向他這個前嫌疑人說道，“沒有蒙冤，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正是我努力想要避免的，無論是對你而言，還是對他們來說，錯判的代價都太昂貴了。”恩人說，“拼命偵查案件、收集並保護證人、證據的探案人員，為了正義起訴嫌疑人的檢察官，憑借證人證詞和證物想要公平公正裁決的審判長……每個人的付出和努力都很寶貴。”
“對！恭喜你得到無罪審判！”恩人伸手拍了拍被告的肩膀，“不用因為蒙冤而去記恨別人的感覺是不是很好？”恩人後面的那句話像是專門說給被告聽的，又似乎另有所指。
“當然。我雖然在某個瞬間試圖以怨恨所有人來告別我的人生，但是現在仔細想想，那樣的人生結局真是糟糕透頂。”他說，“我寧可默默無聞……對！我有了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我要重新從一個無名的平凡人開始做起，這一次一定不會再有該死的鬼迷心竅。我要好好做人，做個普普通通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我盡力去掉了所有與他相關的個性描寫。大家只要記住他是個差一點被冤枉犯了殺人案但其實沒有並且最終得到公正無罪審判的可憐人就足夠了，他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他還需要為自己鬼迷心竅偷盜物品的行為付出一些代價，這是後續的事情了。
村雨小姐一直守候在被告身旁，中途她的目光有幾次向我看過來，帶著思索的遲疑。她的眼睛很美，與壽沙都小姐含蓄、包容和體諒的美不同，村雨小姐的美在於淳樸和坦誠。她對自己坦誠，也對他人坦誠。
我意識到她是有話想對我說，我有些預感，又希望自己的預感落空。感覺就像是讀了一本開頭和過程都十分精彩的小說，卻遲遲不願翻開結尾的篇頁，在那裏一切都將塵埃落定，無論方式和結局是否為自己所喜愛，在那裏一切都將結束，一個小小的“完”字不僅承載了全本的重量，也截斷了所有過去和將來的聯系。
第二天上午，壽沙都小姐來訪，表示村雨小姐希望下午約我出來單獨見個面。
“她此時就在恩人的事務所吧？”我問道。
壽沙都小姐楞了一下，隨即點頭：“的確如此。福爾摩斯先生說你變得思維敏銳了，他果然從不出錯。”
“福爾摩斯先生？”我疑惑道，“他也在事務所嗎？我以為他一早就不見人影是去找禦琴羽教授了。”
“嗯，他在事務所。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和葉織聊得開心。”
福爾摩斯先生和村雨小姐這個組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對於村雨小姐想見我，我可恥的遲疑了。“村雨小姐，我和她，我們不見面會不會比較好？”不過很快我就後悔了，“好的，街角的咖啡店，午後兩點，拜托了。”
村雨小姐是帶著一陣風來到我身邊的，她看了看桌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座位。我為她留出的空位在桌子對面，這樣說話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彼此的臉。
我為她點了好喝的焦糖咖啡，那種甜絲絲的味道和村雨小姐很搭。我知道她是來與我告別的，我既感動她在遠行之際心裏還念著我，又一時匆忙尚未準備好與她告別的話。
我這個人從來不擅長離別，例外只有當年從大英帝國逃亡求生時，一瞬間湧遍全身興奮的顫栗。
“夏目先生，謝謝你。”村雨小姐說。
我搖了搖頭，打斷她的話：“不要謝我，村雨小姐，不要感謝我。”
我和她在《大偵探福爾摩斯》書友會會場角落裏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在法庭上不止一次的相遇也是。事到如今我仍然堅信自己和村雨小姐之間存在某種際遇和聯系，即使我們命中註定只是擦肩而過。
村雨小姐看起來不是很開心，這一點卻讓我感到一些安慰。
接下來她要對我說拒絕的話，這讓她感到難過。
“村雨小姐如果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為了體貼我的心情而猶豫不決。”我以為自己會因為追求愛情無望而痛苦——我確實在心痛——卻並不是全然只有痛苦。“如果他真的改過自新，也挺好的。”我能為情敵祝福的話也僅僅到此為止。“如果，如果你發現自己不幸福……”
“不，夏目先生，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村雨小姐說，“我會幸福的。”
事已至此，我再無其他話可說。
“嗯，那祝你們幸福。”
“謝謝你，夏目先生。”
那天下午我和村雨小姐在咖啡店坐了一杯咖啡的時間，簡短的祝福之後，我們陷入了一種離別前特有、帶著憂郁的沈默。如果那天下著雨就好了，事後每每回憶起來，總覺得那天的好天氣與我受傷的心格格不入。
臨走前，村雨小姐從手袋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我一眼就認出來是我寫給她的情書。“細長警官交給我的，是您寫的信吧。”她把信封向我的方向推了推，“我其實有點想拆開讀一讀，您一定不知道，壽沙都那裏有很多您寫的書。她很喜歡您的書，我也有點喜歡。真可惜啊，這封您親手寫的信，我不但要退還給您，退之前還不敢拆開讀。”
“我怕我拆開讀了……”
“請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村雨小姐。”
我以為說出祝他們幸福這樣的話就表示一切都結束了，可事實上，這才是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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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雨小姐意外的是個急性子，關於這一點我似乎看走了眼，但是其餘那些對她的讚美則被再次證實絕非誇大其詞。
庭審當天結束時，我們曾在被告人休息室小聚。這裏的“我們”不是我和村雨小姐，而是包括我和她二人在內的許多人。首當其沖是本案的被告，犯罪嫌疑人，村雨小姐的前男友。非常抱歉即使是在這種對他意義重大的勝利時刻，我仍然不打算告訴大家他的姓名。這與他在休息室裏說過的一些話相關，在那一刻我被他們的對話感動、敬佩他的選擇，所以決定在這個故事裏通篇隱去他的姓名。
但我想我應該對他做個整體描述，他是個年輕人，長得很端正，眉眼間看得出有過讀書的經歷，雖然因為某種原因未能完成學業，但是個講理的人。
“謝謝你，成步堂律師！謝謝你拯救了我！中途不知道有多少次我都要放棄我自己了，覺得不如死了算了，我想我是冤枉的，他們總有一天會明白他們錯誤審判了無辜的人，他們會因此懊悔負罪，他們會為此付出代價，而這些代價就是對死去的我最大的慰藉和補償！”他很激動，因此有些語無倫次。
“恭喜你得到無罪判決。”壽沙都小姐拉起好朋友的手，向他這個前嫌疑人說道，“沒有蒙冤，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這正是我努力想要避免的，無論是對你而言，還是對他們來說，錯判的代價都太昂貴了。”恩人說，“拼命偵查案件、收集並保護證人、證據的探案人員，為了正義起訴嫌疑人的檢察官，憑借證人證詞和證物想要公平公正裁決的審判長……每個人的付出和努力都很寶貴。”
“對！恭喜你得到無罪審判！”恩人伸手拍了拍被告的肩膀，“不用因為蒙冤而去記恨別人的感覺是不是很好？”恩人後面的那句話像是專門說給被告聽的，又似乎另有所指。
“當然。我雖然在某個瞬間試圖以怨恨所有人來告別我的人生，但是現在仔細想想，那樣的人生結局真是糟糕透頂。”他說，“我寧可默默無聞……對！我有了重新再來一次的機會，我要重新從一個無名的平凡人開始做起，這一次一定不會再有該死的鬼迷心竅。我要好好做人，做個普普通通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我盡力去掉了所有與他相關的個性描寫。大家只要記住他是個差一點被冤枉犯了殺人案但其實沒有並且最終得到公正無罪審判的可憐人就足夠了，他的故事還沒有結束，他還需要為自己鬼迷心竅偷盜物品的行為付出一些代價，這是後續的事情了。
村雨小姐一直守候在被告身旁，中途她的目光有幾次向我看過來，帶著思索的遲疑。她的眼睛很美，與壽沙都小姐含蓄、包容和體諒的美不同，村雨小姐的美在於淳樸和坦誠。她對自己坦誠，也對他人坦誠。
我意識到她是有話想對我說，我有些預感，又希望自己的預感落空。感覺就像是讀了一本開頭和過程都十分精彩的小說，卻遲遲不願翻開結尾的篇頁，在那裏一切都將塵埃落定，無論方式和結局是否為自己所喜愛，在那裏一切都將結束，一個小小的“完”字不僅承載了全本的重量，也截斷了所有過去和將來的聯系。
第二天上午，壽沙都小姐來訪，表示村雨小姐希望下午約我出來單獨見個面。
“她此時就在恩人的事務所吧？”我問道。
壽沙都小姐楞了一下，隨即點頭：“的確如此。福爾摩斯先生說你變得思維敏銳了，他果然從不出錯。”
“福爾摩斯先生？”我疑惑道，“他也在事務所嗎？我以為他一早就不見人影是去找禦琴羽教授了。”
“嗯，他在事務所。我出來的時候他正和葉織聊得開心。”
福爾摩斯先生和村雨小姐這個組合有點出乎我的意料。對於村雨小姐想見我，我可恥的遲疑了。“村雨小姐，我和她，我們不見面會不會比較好？”不過很快我就後悔了，“好的，街角的咖啡店，午後兩點，拜托了。”
村雨小姐是帶著一陣風來到我身邊的，她看了看桌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座位。我為她留出的空位在桌子對面，這樣說話的時候我們可以看到彼此的臉。
我為她點了好喝的焦糖咖啡，那種甜絲絲的味道和村雨小姐很搭。我知道她是來與我告別的，我既感動她在遠行之際心裏還念著我，又一時匆忙尚未準備好與她告別的話。
我這個人從來不擅長離別，例外只有當年從大英帝國逃亡求生時，一瞬間湧遍全身興奮的顫栗。
“夏目先生，謝謝你。”村雨小姐說。
我搖了搖頭，打斷她的話：“不要謝我，村雨小姐，不要感謝我。”
我和她在《大偵探福爾摩斯》書友會會場角落裏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在法庭上不止一次的相遇也是。事到如今我仍然堅信自己和村雨小姐之間存在某種際遇和聯系，即使我們命中註定只是擦肩而過。
村雨小姐看起來不是很開心，這一點卻讓我感到一些安慰。
接下來她要對我說拒絕的話，這讓她感到難過。
“村雨小姐如果已經做了決定，就不要為了體貼我的心情而猶豫不決。”我以為自己會因為追求愛情無望而痛苦——我確實在心痛——卻並不是全然只有痛苦。“如果他真的改過自新，也挺好的。”我能為情敵祝福的話也僅僅到此為止。“如果，如果你發現自己不幸福……”
“不，夏目先生，我相信他，也相信我自己。”村雨小姐說，“我會幸福的。”
事已至此，我再無其他話可說。
“嗯，那祝你們幸福。”
“謝謝你，夏目先生。”
那天下午我和村雨小姐在咖啡店坐了一杯咖啡的時間，簡短的祝福之後，我們陷入了一種離別前特有、帶著憂郁的沈默。如果那天下著雨就好了，事後每每回憶起來，總覺得那天的好天氣與我受傷的心格格不入。
臨走前，村雨小姐從手袋中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我一眼就認出來是我寫給她的情書。“細長警官交給我的，是您寫的信吧。”她把信封向我的方向推了推，“我其實有點想拆開讀一讀，您一定不知道，壽沙都那裏有很多您寫的書。她很喜歡您的書，我也有點喜歡。真可惜啊，這封您親手寫的信，我不但要退還給您，退之前還不敢拆開讀。”
“我怕我拆開讀了……”
“請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村雨小姐。”
我以為說出祝他們幸福這樣的話就表示一切都結束了，可事實上，這才是最後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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