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吉克斯閣下的病房空無一人。

這是一間單人間，不寬敞但足夠溫馨，就是有點不符合吉克斯閣下的一貫形象。隨後我想到了吉克斯閣下入鄉隨俗風格的住處，那時我應該就已經註意到吉克斯閣下本人與我記憶中的“死神”有許多不同之處。

我的身體已經自動接收並接受了許多細節和事實，沒錯，事實就在那裏，只是我的思想和認知尚未承認它們。

在吉克斯閣下的病床旁邊，比病床略高的床頭櫃上的花瓶裏插著一束比我先到的玫瑰花，綻放的花瓣告訴我它們才剛被從花田裏剪下沒過多久。

床鋪收拾得很整潔，但是我下意識覺得吉克斯閣下並沒有離開太遠。我從進門開始就察覺到屋裏有一種生動而美好的氣息，就像是……就像是……

……就像是……

……愛情。

對，床頭嬌艷的紅色花朵，空氣中絲絲玫瑰的香氣都在傳達著相同的信息：愛情。

我一向引以為傲的直覺觸角在這一刻碰觸到了不得了的線索。墻上的窗子拉著一半的窗簾，玻璃窗斜斜的開著一個角度。我鬼使神差一樣的走了過去。一半拉著的窗簾遮擋著我的身形，窗外的景色卻毫無阻礙的映入我的眼簾。磚砌的花壇，開到半途的不知名字的花。花壇外圍是樹枝狀岔開的小道，道邊種著低矮的灌木。其中一簇灌木的旁邊停著一個輪椅，輪椅上即使坐著也能看出擁有高大魁梧身姿的吉克斯閣下，他正擡著他的頭。面沖著吉克斯閣下俯身的是恩人——我太熟悉他絕不會認錯——他們在接吻。

嘴唇與嘴唇貼在一起的那種。

奇怪的是，我在看到這一幕時內心居然是平和的，仿佛我早已料到這一時刻會在某種情形下自然而然到來。我的腦海中閃過幾張面孔：捂著嘴微笑的壽沙都小姐，欲言又止的亞雙義檢察官先生，還有以貼面禮為理由吻過我臉頰的福爾摩斯先生。

原來我之前就曾經目擊過吉克斯閣下和恩人交往和談論情愛的現場，只是當時的我尚未能理解它真實的模樣。

“你從沒誇獎過我的琴拉得好聽。”某日晨間寫作的間隙，福爾摩斯先生這樣對我說。

我那個時候是怎麽回答他的呢？

“是嗎？”我當時認真的想了想，發現事情似乎真的就像福爾摩斯先生說的那樣。“那是因為我聽不懂，”我說，“我聽不懂你拉的是什麽，自然沒有辦法評價它們。”

“是這樣嗎？”他說完之後又重覆了一遍，“是這樣嗎？”

如今，福爾摩斯先生彼時有些失望又有點難過的情緒終於傳遞給我，我感受著他的情緒，疊加著我自己深深的失落、多愁善感和受傷的驕傲。

恩人難道不愛壽沙都小姐，而是與吉克斯閣下相愛嗎？

壽沙都小姐是不是已經知道一切，並且一直在默默祝福著他們二人？

那麽亞雙義檢察官先生的不甘心又是針對誰呢？

我一邊尋找答案一邊走出病房，在護士站旁邊的休息處隨便找了個空著的座位坐下來。包裝好的黃色郁金香就在我手邊，它原本代表我對吉克斯閣下一直以來誤解的歉意，現在卻又多了一些更覆雜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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