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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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葉灼伏在二樓樓廊上,靜靜地把樓下一切看在眼裏。

他自己的煩心事一件一件已找上門來,他都懶得搭理。

但孟盞的衣食住行、一言一行,他倒反而更願意當作是他的分內事,樂於像個大家長一樣站出來管管。

林雲溪鬧著要在長留縣逛逛,葉灼反應平平,孫盼眼瞧著林雲溪臉上掛不住,就毛遂自薦,主動陪著去了。

哄大小姐的事情,葉灼早就做膩了。

小時候,師傅不重視,在莊中沒有地位,小小的他已在心中會為自己暗暗打算,未來求娶的女人也可以是他平步青雲的重要工具,故而練就了這一番討女人歡心的本事。

但現在,早已今非昔比,他還何須如此?

做一件事若不能帶來現實的經濟價值,那總要圖點樂兒吧。即便是別人看不懂的樂趣又怎樣?只要他葉灼樂意。

看孟盞並沒有要回房或找他的打算,葉灼輕聲喚來朱環:“老朱啊,你去打聽打聽剛才在那桌吃酒的幾個人,看打扮不像是善類,我們接下來幾天都要在這間客棧留宿的,我不希望這裏不太平。

打聽的時候走遠些,別驚擾了孟姑娘和林姑娘。”

朱環一貫的不說閑話,諾諾地應了,即刻轉身就去辦。

樓下的孟盞按兵不動,依然落座在中午坐過的位置。她從小二那裏獲得的信息中,發現這夥人是一群山賊,效力於陀龍寨。這陀龍寨坐落於長留縣外不遠處的深山裏,地勢險峻,易守難攻。

自長留縣的匪寨被江湖名門正派聯手清正過,這些匪賊四處逃竄,只剩一支餘孽躲在了山中,仗著地勢,逐漸壯大,成了現在的陀龍寨。

只不過他們依然不敢覬覦長留縣,於是就往其他地方打起了小村落的主意。

狗改不了吃屎!

這些人打家劫舍得了錢財,一時忘形,換了裝束也來長留縣快活快活。即便被認出來了,只要他們不鬧事,倒是在商家和消費者之間取得了可笑的平衡。

而中午那桌人,是極中意這間客棧的酒菜的,他們一段時間來,一段時間又不來,來的那段時間會頻繁光顧,作為‘辛苦’之後對自己的犒賞。店家心知肚明,只不說破。

就像是最近已連續上座了兩天,就代表他們才剛剛對哪一個倒黴的村子動過手了。

孟盞就在這裏守株待兔,等夜幕降臨,等貪婪的惡狼再次回來覓食。

可直到店小二翻起板凳,架起門栓,善意地向她吐露‘已經打烊了’的意思,那夥山賊都沒有再出現。

孟盞無奈,雖內心焦急,只想立刻知道向陽村的情況,甚至已生出了脫離隊伍獨自行動的念想。

她記起逍遙哥哥曾經教過她,任何時候不要急著做決定,在不冷靜的時候做的決定往往會帶來致命的後果。

那我現在該怎麽辦呢?老天爺既然讓我聽到了這些端倪,我一定不能再做縮頭烏龜,視而不見了。

孟盞覺得自己的胸腔好像燒起了一團火,她突然抄起桌上一碗水一飲而盡,旋即起身回屋,敏捷地像一只被驚擾的兔子。

細細擦拭著長槍,桌上攤著今天剛收到的陸芫貍的回信:“幫中有變動,最好先不要回來,等我消息。”

處處都在起紛擾,這世上究竟有無真正的清凈地?

信上並未對她打聽的六瓣蓮花的來源提及半個字,車馬慢,興許是陸芫貍的來信和孟盞的去信打了個時間差,沒有對上。

算了,葉灼都不在意,我執著那些作甚?反正那也是挽花山莊自己的生意,讓他們自己去查吧。

各自管好各自的事吧。

孟盞呆坐著,硬生生把葉灼在心裏的位置撥開好遠,井水不犯河水才好。

‘噗’地一聲,一只‘飛蟲’奪窗而入,紙窗果然破了個洞,而這‘飛蟲’已僵死一般正好落在孟盞的腳邊。

她下意識地抓起長槍縮身在床邊,掩護自己的身體不暴露在外人的視角下,靠著搖曳的燭火映在墻上的光影,只見一個人影一閃而過。那人的頭形狀怪異,像頂了個巨大的三角形帽子…帽子?

是鬥笠!孟盞驚覺,是白天的怪人?

她再小心地一探,怪人已無聲地消失,她忙端起燭臺在地上仔細地照看,不出片刻,一團小紙屑已握在手中。

“欲知向陽村消息,客棧後門外石橋。——故人留字。”

故人留字?!

會不會是...

孟盞臉上乍現出久別重逢的驚喜,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腦中只有唯一那一個人的面容壓過了其他所有的思緒。二話不說沖出房門,往那石橋尋去。

她當然也沒有心思考慮,若真是她心中所期待的那位故人,為什麽不能直接露面,卻要深更半夜引她出來才好說話?

幽暗的黑夜,石橋的輪廓隱現在客棧後門外這條窄廊的不遠處,比夜色更黑的是石橋上坐著的一個身影,帶著鬥笠,披著蓑衣,抱劍觀魚,正是白天在客棧裏為她撿起地圖的怪客。

當時,這怪客原來一直落座在孟盞身後的桌子,從她走下樓來,就已經認出了她。

靜謐的小巷,哪怕只有孟盞輕柔的喘息聲,也顯得格外清晰,怪客發覺她跑近了,遂站起身,摘下鬥笠相見。

“逍遙哥哥!”孟盞奔赴向前,看清之後又立時呆住。她期待了千百回的重逢,可在那人摘下鬥笠露出真容的這一刻,她累積了一肚子的期待被重重砸碎在地上。

孟盞剎住腳步,瞪大了雙眼,目光不肯移走,失落像一陣暴雨無情地打下,濕漉漉地掛滿了臉。

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低下頭,不讓對方看到自己極盡崩潰的茫然。她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竟第一反應還認為葉逍遙並沒有死,只是躲了起來伺機和她再相見。

她的腦子已經糊塗至此了嗎?連現實和夢境都分不清了。

鬥笠人以為是自己驚了她,有些擔心,道:“孟姑娘,許久未見,還認得在下嗎?是不是我嚇著你了…”

“沒有…我很好,付大哥。”

說話的是在西陵峽救下的付東離,雖然他和葉逍遙統共只相識了短短一夜,但付東離早已視他為知己好友。

付東離淺笑,望了望孟盞的身後空空如也的巷子,面帶失望:“葉兄怎麽沒來?西陵一別,多年未見了,白天我見到姑娘你在這裏,心中別提多高興。想來也可以和葉兄敘敘舊,喝個痛快。可…孟姑娘和葉兄沒在一起嗎?”

原來他們雙方各自都帶著憧憬,又在相見之時,各自落了空。

孟盞猶豫著,還是開了口,沒想到越說越多,將葉逍遙的遭遇傾瀉而出。

這一刻,她不顧一切地重新撕開已經結痂的傷疤,忍受著如炙烤般的陣痛,吐露她滿腔的委屈和憤恨。

她的胸口起伏越來越強烈,嘴角不住地抽動。

付東離是忠肝義膽之人,他不忍見孟盞在眼前悲痛,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連他自己都仿佛被澆灌了仇恨的冰水,氣得渾身發抖。

他哀憐地看著孟盞堅韌而稚嫩的臉,盡管自己剛剛從明珠城逃離,不過是泥菩薩過江,為了躲避西陵付家和開山寨的追捕才作這樣可笑的打扮。

可回想他和紀雨蓉,雖然天各一方,至少還有相見的機會。若是天人兩隔,若是換作他的紀雨蓉不在了…只怕他不會比眼前的孟盞冷靜到哪裏去。

付東離心中的大義赫然膨脹,他不能袖手旁觀,即便有暴露自己的風險。

“孟姑娘你今後有何打算呢?你不妨說出來,在下願鼎力相助。”他面對好友的‘遺孀’,心中很自然地起了要盡力幫助孟盞的心思。

孟盞被他問住了。

她曾執著地掙紮,以尋得自由活下去的機會,卻因為葉逍遙的突然離去,她的人生也毫無懸念地再次墮入無邊的黑暗。

她一路執著於拼湊起葉逍遙生前那段沒有她的空白,轉來轉去依舊是一場空,一路如驚弓之鳥地躲避,很想卻不敢再同任何人交心。

今後有何打算?也許在半路上,就會糊裏糊塗地被抓住殺掉了,也許幸運地東躲西藏到七老八十,也還是不能把這些塵封的秘密拼湊完整。

她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如何繼續。

付東離發現夜已過了大半,天邊開始泛起微光,他並不著急催促孟盞,就像當年葉逍遙就在開山寨的地盤上救起他來,任他要走要留,都絕無怨言。

暢快地傾訴一番,孟盞平覆了心情,可抒發傷感並不能熄滅她心中仇恨的種子,她依然無比地想要討回一個公道。

憑什麽她們只是想要掌握自己的人生,卻在生的時候如過街老鼠,死了之後還要被汙上各種罵名?

“僅憑你自己,對抗整個挽花山莊還有那些不明的追殺者豈不是送死?”付東離擔心她會胡來。

送死?沒那麽容易。好多人想要我死,可我不也好好的活到了現在?這是天意,若不在這些混蛋身上留下點痕跡,長命百歲又有什麽意思?

付東離忽然敏銳地察覺周圍的空氣在微微發熱,他身上的汗毛竟不自覺地根根立起,他正要提醒孟盞這裏不太對勁,但在和孟盞濃墨般的雙眼對視的那一刻,付東離仿佛迎面被一陣熱浪撲卷,方才得知葉逍遙噩耗時渾身的寒意盡數褪去。

他透過孟盞的眼中竄出的洶湧火苗,望見了怔怔的自己。

孟盞臉上的仿徨不知何時竟已一掃而空,她的雙目在曉夜黎明之際更顯得閃亮,她好像拿定了主意:“逍遙哥哥的事情,是我的責任…只能由我一人擔當。”

“別做傻事。”付東離不忘叮囑。

當年埋在葉兄懷裏嬉笑的小女孩長大了,付東離將這話壓在心裏,替葉逍遙感到欣慰。

“對了付大哥,這張紙條是你投進我房中的嗎?”孟盞用手指拉開紙條,向付東離展示。

付東離點點頭,他竟把見面的初衷給忘了,“不錯。白天我聽見你在打聽陀龍寨和向陽村的事情。我想提醒你,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孟盞的心一沈,連他都這麽說,恐怕向陽村真的兇多吉少了。

“這陀龍寨的山寨大王叫王有龍,兇狠的程度,只怕比起開山寨來,也有過之而無不及。因他無惡不作,闖出了名聲,已經被開山寨招安了。上個月,王有龍不知得了哪裏來的消息,認為武林至寶《滄浪破天訣》就藏在向陽村,於是他出動了上百個寨匪,把那向陽村…屠燒殆盡。”

孟盞大腦裏緊繃的弦‘叮’的一聲斷了,向陽村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得飛速劃過她的眼前,調皮的小男孩、慈祥的村長、樸實的村民、堅強的孤女小荷、熱情善良的雨晴…她仿佛聽到看到了他們就在身邊,而王有龍猶如一頭惡龍就潛伏在不遠處伺機撕碎這一切。

又是為了這本秘籍!孟盞的拳頭硬了。

幫主和沈憐是怎麽回事,連一本秘籍都藏不好?向陽村皆是與世無爭的村民而已,秘籍怎麽會跑到哪裏去的?

孟盞已對這消息的真假抱有八成的懷疑,可那些匪賊卻是寧可錯殺絕不放過的。

“有…有活口嗎?”孟盞顫抖著問。

付東離搖搖頭,哪怕只是轉述陀龍寨的滔天惡行,厭惡也爬滿了他的眉眼:“據我所知,無一生還。”

孟盞的心頭一涼。

除了逍遙哥哥,她與這世間的連結已屈指可數,為什麽樁樁件件的災禍,都要落在這些曾對她施予恩惠的人頭上?

難道我真的是一個災禍叢生的喪門星?和我有關的人,最終都逃不過厄運…

付東離已聽孟盞說了向陽村將她救起的事情,便要勸她,“以個人的力量如何去抵抗這樣的匪寨?不如將此事通報給各大門派,請求他們出面剿滅這個陀龍寨。”

“若這些名門正派真的有人會管,又怎麽會縱容一個陀龍寨發展到現在的規模,又怎麽會屢屢有無辜的村民受害…雨大哥,你忘了你當時是怎麽會受重傷從明珠城外的索橋之上墜入江中嗎?不就是這些名門正派不肯放過你和紀姑娘,才逼得你走投無路?

公道是等不來的,只有自己去討…”

天邊,初升的朝陽向大地潑灑陽光,幾道斜斜地打在了付東離身上。

時候不早了,不能再逗留了。

“孟姑娘,這個陀龍寨背後不僅僅有開山寨,還有…還有西陵付家。他們就是大地上的野草,你就算能除得了這頭,風一吹,他們也會從那一頭再冒出來。何苦以卵擊石?聽大哥一句勸,放下這些事,你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葉兄若是在天有靈,一定不希望你去做傻事的。”

付東離在分別前,又一次語重心長地道了一番衷腸,分析了一通利弊。他此時真的把孟盞當作自己的妹妹一樣關心,希望她能善待自己,好好的過自己的日子。

孟盞怎麽會不明白?混沌不堪的江湖上,誰能顧得上誰?能有幾個人還有這份赤子之心,對朋友掏心掏肺?更何況等待付東離自己的,亦是前路坎坷。

孟盞迎著陽光,如冰雪融化,綻開笑容:“付大哥,你放心,我不會魯莽行事的,我還等著喝你和紀姑娘的喜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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